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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逆雨 ...

  •   第一滴雨,是从地上落到天上的。
      林黛玉看见它从阶前一线青苔里挣出来,圆润的一点,在石面上颤了颤,便慢慢浮起。
      它越过鞋尖,越过廊栏,穿进潇湘馆檐下沉沉的暮色里。
      午后的秋雨分明已经停了。
      窗外千竿翠竹还湿着。风一过,竹叶摇动,叶尖的水珠却没有落。
      一颗。
      两颗。
      渐渐多了。
      它们离开竹叶、瓦沟、青砖和泥土,向灰黑的天空升去。
      黛玉看了一会儿。
      “紫鹃。”
      守着药炉的紫鹃立即回头。
      “姑娘?”
      黛玉抬手指了指窗外。
      紫鹃走近。
      不过几息,脸上的神色便变了。
      “这是……”
      她下意识伸手关窗。
      指尖刚碰到潮湿的窗槛,木纹里忽然沁出几颗水珠。
      水没有往下淌。
      沿着她的手背缓缓向上爬。
      紫鹃猛地缩手。
      那几颗水已经离开皮肤,浮在两人之间。
      其中一颗擦过烛焰。
      火苗没有熄,却忽然矮了半寸。
      水珠里随即多了一点极淡的红。
      屋里并没有风,窗纸不响,帘角也不动,寒意却从每一件沾过水的东西上往外渗:茶盏边、药炉盖、才拧过的手巾,甚至黛玉面前那碗药。
      褐色药汁轻轻一鼓。
      一颗水珠从碗里升起。
      然后第二颗。
      紫鹃终于变了脸色。
      “姑娘先离窗远些。”
      她一把合窗。
      “我去叫人。”
      黛玉没有动。
      浮起的水珠撞到窗上,竟没有落。
      它们贴着窗框转了一圈。
      慢慢转向屋里。
      黛玉看见了。
      “别关。”
      紫鹃回头。
      “外头邪得很。”
      “屋里更快。”
      “什么?”
      黛玉望着那些渐渐靠近的水珠。
      “它们本是要往上去。”
      “如今没了路,便在屋里另找东西。”
      话才说完。
      紫鹃呼出的白气忽然变细。
      一缕极淡的线从她唇边被牵出来,朝最近的一颗水珠飘去。
      紫鹃猛地掩住口鼻。
      黛玉已经起身。
      “开。”
      窗扇重新推开。
      水珠立刻向外涌去。
      可寒意没有退。
      反而更重。
      院外忽然有人叫:
      “林姑娘——”
      声音只传了一半。
      断了。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头踉踉跄跄闯进院门。
      黛玉认得,是老太太那边跑腿的小鹊。
      她裙角还是湿的。
      几十颗水珠正从衣料里一颗颗拔出来。
      每离开一颗,她脸上的血色便淡一分。
      “老太太问……”
      小鹊扶住廊柱。
      “姑娘的药……可……”
      最后一个字没有声音。
      人已经倒了。
      “小鹊!”
      紫鹃推门便要出去。
      门才开一道缝,外头的寒气猛地扑进来。
      桌上灯焰一下缩成豆大。
      紫鹃本能又把门压住。
      “姑娘别动,我去叫人!”
      “你听。”
      紫鹃停住。
      园子里静得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还有婆子收拾雨具、丫头关门、远处厨房碰碗碟的声音。
      如今全没了。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敲了一记锣。
      只看见枝头微微一颤。
      声音却像沉在水底,传不过来。
      “若还有人听得见你叫。”
      黛玉看着石阶下的小鹊。
      “她也不会一个人倒在这里。”
      “可姑娘的身子——”
      “我的身子弱。”
      黛玉转头看她。
      “她的命便轻些么?”
      紫鹃说不出话。
      黛玉已经取了两块干帕。
      一块给她。
      “遮住口鼻。”
      “湿衣也不能留。”
      “姑娘真要出去?”
      黛玉低头系披风。
      手指被寒气激得微微发颤,结却没错。
      “等人来,是等他们救她。”
      她抬眼。
      “还是等他们来收她?”
      紫鹃咬住嘴唇。
      终于把帕子掩住口鼻。
      “姑娘只许在我后头。”
      门开了。
      寒意一下有了形状。
      院中成百上千颗水珠正在向上流。
      它们从泥土、竹叶、石缝和檐角不断升起,一部分仍是散珠,更多的已经连成半透明的细丝。
      每一根里面,都有一点极淡的颜色。
      灯火的红。
      竹叶的绿。
      人的暖黄。
      那些东西带走的不只是水。
      小鹊倒在两步之外。
      唇边一缕白气正被水丝牵住,一寸寸向上抽。
      紫鹃冲过去。
      掩住她口鼻,又去解湿透的外衣。
      黛玉蹲下握住小鹊腕子。
      冰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的石。
      脉还在。
      “活着。”
      她道。
      “往廊下拖。”
      两人一左一右才把人架起来。
      院里所有水丝忽然同时绷紧。
      竹梢猛烈弯下。
      仍没有声音。
      下一瞬,缠着小鹊呼吸的那根水丝骤然变粗。
      像一条透明而饥饿的蛇。
      它没有再找昏迷的人。
      猛地卷向紫鹃。
      紫鹃来不及退。
      水光已经勒住颈项。
      她张口叫“姑娘”。
      没有声音。
      脸色顷刻发青。
      黛玉看见她胸前那点暖白的气正在被一寸寸拔出来。
      水丝越勒越紧。
      小鹊仍躺在脚边。
      若拖着小鹊走,紫鹃撑不过几息。
      若去救紫鹃,小鹊便只能扔在这里。
      没有第三个人。
      更没有谁来替她挑一个。
      黛玉把小鹊放平,径直跨到紫鹃身前,伸手去抓勒住她颈项的水丝。
      水光像觉出了新的猎物,停了一瞬,果然舍了紫鹃,猛然转向她。
      就在它碰到掌心之前——
      一点银光亮了。
      黛玉一怔。
      下午不知为何出现在妆匣里的那枚银色新月,此刻正在掌中发烫。
      它自行浮起。
      中央透明的晶石里,一点白光缓缓张开。
      几乎同时,几个陌生的字浮现在黛玉意识里。
      没有声音。
      却清清楚楚。
      月棱镜威力。
      黛玉皱眉。
      水丝已经逼到眼前。
      那几个字后面,自然而然又多了两个字。
      变身。
      黛玉看着那枚银色新月。
      这是什么,她不知道。
      为何会在她手里,她不知道。
      说出来会发生什么,她仍然不知道。
      可紫鹃快没气了。
      这一件她知道。
      黛玉合拢手指。
      “月棱镜威力——”
      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实在荒唐。
      可此刻也顾不得荒唐。
      “变身!”
      银白色的光轰然升起。
      一切停住。
      檐下悬起的水珠定在半空。
      竹叶停在风里。
      勒住紫鹃的水丝也像凝住了。
      只有黛玉还能够动。
      她低头。
      原来的衣裙正在光里散开。
      先是裙裾。
      再是宽袖。
      化成无数细碎银光。
      黛玉脸色立即变了。
      “这是——”
      白光已经覆上双腿。
      雪白长袜从足尖一路向上贴合。
      随后,一双鲜红的高跟长靴在光中成形。
      鞋跟落地。
      嗒。
      黛玉身体向前一晃。
      她下意识站稳。
      银光已来到腰际。
      深蓝百褶短裙展开。
      黛玉低头看清以后,竟有一息没动。
      这下裳……
      未免短得太过了。
      紧接着,洁白战衣覆上身体。
      深蓝水手领落于肩头。
      胸前张开一个鲜红的大蝴蝶结。
      一道金光掠过额间,凝成细巧的金色额饰。
      最后是双手。
      雪白缎面从指尖向上铺开。
      包住手指、手背、腕骨、小臂。
      一直到肘上。
      腕口以红色环边收束。
      光散去一点。
      黛玉立刻摸自己的左手。
      是真的。
      布料细滑,带着体温。
      她捏住手套边缘向下一扯。
      能拉开一点。
      再松手。
      缎面自己贴了回去。
      严丝合缝。
      黛玉眉尖跳了一下。
      又扯。
      还是一样。
      她正要低头去看裙腰究竟有没有系带——
      时间猛地恢复。
      水丝已经抽到眼前。
      黛玉本能地抬手。
      银光炸开。
      啪!
      水丝从中截断。
      紫鹃重重倒地,伏在那里大口喘息。
      下一瞬,院子里的水全动了。
      几百根透明细丝齐齐转向黛玉。
      她还没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至少已经知道——
      这些东西如今看见她了。
      “紫鹃。”
      紫鹃抬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呆住。
      脸还是黛玉。
      声音也是。
      可原来的衣裙已经完全不见。
      蓝白水手战衣。
      深蓝短裙。
      白色长袜。
      鲜红高跟长靴。
      还有那双一直覆到肘上的雪白缎面长手套。
      “姑娘?”
      这一声毫无迟疑。
      黛玉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还能认得便好。”
      她刚说完,忽然发现不对。
      所有水线虽然转向自己,却并没有真正扑上来。
      它们在抖。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头拉扯。
      黛玉抬头。
      一根。
      两根。
      无数水线越过竹梢。
      全都汇向潇湘馆西北角那片最密的竹林。
      那里原本只是一团夜色。
      现在却比别处黑得更深。
      像有一块阴影正在吸收四周所有微光。
      水线一根根没进去。
      那团黑暗便一点点鼓起来。
      黛玉看着。
      紫鹃也看见了。
      “那里……”
      话没说完。
      竹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湿布被慢慢撕开。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不是突然闯进院子的。
      它像一直在那里。
      只是直到方才吸够了东西,才终于有了可以被人看见的形状。
      五根手指细长。
      表面湿亮发黑。
      接着是手臂。
      肩膀。
      头。
      那东西一点点从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挤出。
      每显出一寸身体,院中便少一分暖意。
      最后,它整个落在竹林前。
      足有寻常人一倍半高。
      身体瘦长。
      脸上没有眼,也没有鼻。
      只有正中一个圆圆的黑孔。
      胸腹之间则裂着一道细缝。
      无数逆升的水线正从四面八方钻进那道缝里。
      它们带来的颜色——
      红。
      绿。
      暖黄。
      全部没进去。
      怪物身体越来越实。
      黛玉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并不是逆雨把它叫来。
      逆雨本来就是它在做的事。
      方才它看不见。
      如今看得见了。
      仅此而已。
      怪物脸上的圆孔缓缓转向黛玉。
      胸前裂缝张开。
      一阵极冷的吸力骤然袭来。
      她身边的空气都像薄了一层。
      紫鹃扶着小鹊,往后挪了一步。
      “姑娘……”
      “退到廊下。”
      “你——”
      “先去。”
      这一回紫鹃没有争。
      她拖住小鹊,艰难向后。
      怪物动了。
      快得与那副瘦长身体完全不相称。
      前一刻还在竹林下。
      下一刻已经到了黛玉面前。
      黑爪横扫。
      黛玉向后避。
      脚下高跟长靴却让重心骤然一变。
      她险些摔倒。
      爪尖擦过肩侧。
      战衣没有破。
      身体却实实受了一记。
      整个人被撞出去数步。
      肩背火辣辣地疼。
      黛玉扶住廊柱站稳。
      低头看了一眼鞋。
      没有说话。
      只是把脚掌重新踩实。
      怪物再次扑来。
      这一次她不退直线。
      侧身。
      前掌先落。
      再放鞋跟。
      虽然仍不熟练,至少没有滑。
      黑爪擦着水手领掠过。
      黛玉抬手。
      银白光芒在掌心聚起。
      没有招式名。
      也没有新的声音告诉她该做什么。
      她只是知道力量在那里。
      一掌击出。
      轰!
      怪物被整个掀飞。
      撞断一片竹子。
      紫鹃在后面惊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黛玉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一击比她想的重。
      怪物胸口被轰开一大片黑色裂口。
      可不过数息。
      四周逆升的水线又涌了过去。
      那些裂口竟在慢慢合拢。
      黛玉没有第二次立刻出手。
      她看着。
      怪物靠那些东西恢复。
      水。
      热。
      也许还有人的气。
      只要逆雨还在,它便不断能从周围取。
      但水线进入身体时,它胸前那道缝必须完全打开。
      怪物再次扑来。
      黛玉向右避过。
      第二击打在肩上。
      它翻出去。
      仍然能起来。
      黛玉没有追。
      只等。
      怪物胸前裂缝再次张开。
      水线涌入。
      里面露出一团比四周更深的黑。
      不是整个身体。
      真正承受那些东西的,是那里。
      第三次扑来。
      黛玉反而迎上去。
      紫鹃在廊下失声:
      “姑娘!”
      黛玉没有回头。
      黑爪从肩头擦过。
      她硬吃了这一下。
      整个人却已经进到怪物近身。
      胸前裂口就在眼前。
      黛玉抬起戴着白色缎面手套的右手。
      直接伸了进去。
      寒意瞬间贯穿整条手臂。
      眼前忽然闪过很多东西。
      扬州旧宅。
      母亲病中的脸。
      父亲送她北上的船。
      第一次走进荣国府时看见的那些门。
      那些她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的话。
      那些已经失去,却从不肯在人前细说的人。
      怪物不是只在吸她的热。
      它在往更深的地方翻。
      黛玉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身体也开始发抖。
      可它胸口的裂缝因此彻底打开。
      原来越贪,藏得便越少。
      黛玉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既这样爱瞧人的旧事——”
      银光从怪物体内一点点透出来。
      “便瞧个明白。”
      光骤然爆发。
      第一道裂纹从怪物胸口升起。
      第二道。
      第三道。
      银白裂纹顷刻爬满全身。
      怪物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声音。
      尖厉刺耳。
      像金石在夜里被生生刮开。
      黛玉拔出手。
      向后退开。
      怪物僵了片刻。
      轰然碎裂。
      无数黑色碎片飞散。
      这一次没有重新聚起。
      水线失去了去处。
      第一颗水珠落下来。
      啪。
      砸在青砖上。
      第二颗。
      第三颗。
      随后像什么东西终于松了手。
      整座潇湘馆上空的水一齐落下。
      雨声骤然回到世间。
      竹叶哗然。
      屋檐滴水。
      灯火重新腾高。
      紫鹃伏在小鹊身边,第一次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更远的地方也重新有了人声。
      有人在喊。
      有人敲锣。
      有人推门。
      还有人在问方才那阵白光是什么。
      怪物死了。
      可天空最远处,仍有极细的几根水线没有落。
      它们已经越过贾府屋脊。
      斜斜通向一片没有星光的黑暗。
      黛玉只看了一眼。
      没有追。
      眼下她连这身衣裳怎么脱都不知道。
      她低头。
      先拉手套。
      脱不下来。
      再拉一次。
      仍旧贴回去。
      她蹲下摸靴口。
      也拿不掉。
      腰间没有带。
      衣上没有扣。
      这套东西明明摸得到,却完全不讲她所知道的穿衣规矩。
      紫鹃走过来。
      离她还有两步,脚下明显迟了一下。
      黛玉抬眼。
      紫鹃也知道她看见了。
      下一刻,她还是走近。
      “姑娘……”
      黛玉没有问她怕不怕。
      只道:
      “剪子。”
      紫鹃怔了一下。
      很快明白。
      赶紧回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剪子。
      黛玉先剪手套。
      咔。
      毫发无损。
      再剪一次。
      还是一样。
      她盯着那双雪白手套看了片刻。
      “很好。”
      紫鹃没敢接话。
      远处已经有脚步往这里赶。
      不止一个人。
      黛玉抬头。
      “林姑娘!”
      “紫鹃!”
      “潇湘馆怎么了?”
      院门外灯光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银色新月重新亮起。
      一句新的话浮现在她意识中。
      月之力量,解除。
      黛玉看着它。
      “还须说出来?”
      新月自然没有回答。
      外面已经有人拍门。
      她闭了闭眼。
      “方才使唤人的时候,倒伶俐。”
      仍旧没有回应。
      黛玉只得握紧它。
      低声道:
      “月之力量,解除。”
      银光从脚下升起。
      红色长靴散去。
      白色长袜。
      深蓝短裙。
      水手领。
      胸前的红色蝴蝶结。
      最后是那双怎么也脱不下来的白色缎面手套。
      原来的衣裙重新落回身体。
      黛玉第一件事就是摸袖口。
      熟悉的衣料。
      她刚刚松一口气。
      院门已经被推开。
      几个值夜婆子提灯冲了进来。
      后面跟着小厮。
      人人看见院里景象,都停住了。
      折断的竹子。
      墙上大片霜痕。
      满地黑色碎屑。
      昏倒的小鹊。
      受了伤的黛玉。
      还有正在向下落的雨。
      一个婆子先扑向黛玉。
      “哎哟我的姑娘!”
      另一个却站着没动。
      “方才……”
      她抬头看天空。
      “是不是有一道白光?”
      没人回答。
      一个小厮提灯走到怪物残骸边。
      蹲下就要摸。
      紫鹃突然喝道:
      “别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紫鹃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从没这样在人前厉声说话。
      黛玉却已经走过去。
      “听她的。”
      小厮立即收手。
      院外灯火越来越多。
      有人跑去请大夫。
      有人去回凤姐。
      有人说老太太已经听见动静。
      又有人一路喊:
      “宝二爷也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已经穿过院门。
      宝玉外衣都没系好。
      显然来得极急。
      他第一眼只看见黛玉。
      什么断竹。
      什么黑灰。
      什么逆雨。
      都没顾上。
      “林妹妹!”
      到了近前,才看见她肩头衣料破了一处。
      脸色立即变了。
      “伤着了?”
      黛玉看他。
      过了一会儿,道:
      “墙还在。”
      “我也还在。”
      宝玉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看见她袖边一点血。
      “这还叫没事?”
      黛玉没答。
      她越过宝玉肩头,看见凤姐已经到了院门口。
      平儿跟在身边。
      后头还有更多提灯的人。
      凤姐只站了一会儿。
      先看小鹊。
      再看地上的黑色碎屑。
      看断竹。
      看墙。
      最后才看黛玉。
      她没有先问怪物。
      也没有问白光。
      只转身道:
      “院门先守住。”
      “方才进来的人都留下。”
      “地上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先救活人。”
      原本只知道围看的众人终于各自行动起来。
      黛玉站在灯火和人声里。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那东西还活着时,她知道该做什么。
      如今它死了,人都来了,她反而第一次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紫鹃走到她身边。
      伸手来扶。
      手伸到一半。
      又极轻地停了一瞬。
      黛玉看见了。
      紫鹃也知道她看见了。
      下一刻,那只手仍旧扶住她。
      “姑娘先坐。”
      黛玉没有问什么。
      只顺着她的手坐下来。
      雨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从天而降。
      落在断竹、黑灰、灯笼和人的肩头。
      而贾府之外极远的天边——
      仍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线,
      正逆着雨,
      向黑暗里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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