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之金钗照夜》李爱妍

1、第 1 章 序章

　　卷首记：此世自旧书第五回后另行生长。多年过去，大观园中昔日的女儿，如今皆已成年。
　　秋雨还未落下来，园里先忙了半日。
　　贾母传下话，说今年秋凉来得早，各处住处都要照看周全。话到了下头，便成了炭、窗纸、药材和几十张牌票。领什么，往哪里送，哪间屋窗缝漏风，哪条夹道逢雨积水，都要在落雨前理出次序。
　　小鹊捏着两张写岔院名的票，急得满头是汗。紫鹃在潇湘馆门前拦住她，把票并在一处看了一遍。
　　“这一车不是全送我们这里的。”
　　车由两个媳妇从二门推进来，外院送货的小厮还在门外等回条。车上压着两篓银霜炭，另有一只封好的木匣。推车的媳妇忙道：“票上明明写着潇湘馆。老太太又说林姑娘畏寒，先紧着这里。”
　　“窗纸是我们的，炭却多了一篓，药匣也不是。”紫鹃把叠在一处的字指给她看，“你若全卸下来，回头衡芜院少了东西，又得从头追问。”
　　那媳妇拿不定主意，只得看向屋里。
　　林黛玉正坐在临窗的榻边理一只小药囊。许多年过去，她眉眼仍旧清秀，神情却比旧年沉静许多。案上放着半盏温水，窗外竹叶尚未沾雨，风一过，便在白窗纸上摇出一片青影。
　　她听见门外争执，隔窗道：“既不是这里的，就送回该去的地方。我的炭照旧例便够，不必借着老太太一句话，叫别处受冷。”
　　媳妇连声应是，手却仍压着车辕。她怕送错，也怕来回耽搁，最后总要有人问她的不是。
　　廊角这时转来两个人。
　　薛宝钗从衡芜院方向过来，莺儿在身后抱着一卷新窗纸，最上头压着刚核过的秋账。
　　宝钗先看车上的封签，又看那两张票：“药匣送衡芜院，窗纸留在这里。两篓炭各按原数分开，两边票上都叫搬运的人按个指印。回去只记院名叠写，省得查成私改份例。”
　　她又叫人把堵在穿堂里的竹框贴墙放好，遣莺儿去催管门婆子。竹框一挪，方才堵成一团的穿堂渐渐腾出了路。
　　黛玉从屋里看着，待人散开，才道：“你自己的药还在车上，倒先替别人理了半日。”
　　“不理清，药也进不来。”宝钗走到窗前，目光在她手边那半盏水上停了停，“今日只喝了这些？”
　　“你是来领药，还是来查我的？”
　　“我来取自己的东西，正撞见有人拿客气话糊弄身子。”
　　黛玉低头收紧药囊口，唇边有一点淡淡的笑意：“我不过说炭够用。”
　　“这一篓原该给你。你连它也往外推，夜里咳起来，守着的还是紫鹃。”
　　紫鹃在门外听见，便接道：“正是这个理。”
　　“你们倒是一处的人。”黛玉说。
　　宝钗伸手碰了碰尚未糊严的窗缝，叫人把黛玉应得的炭抬到避潮处，又嘱咐糊窗的人先补这里。
　　黛玉应了一声，将桌上另一只空杯斟上温水，推到窗边：“忙了半日的人，自己倒不知道喝。”
　　宝钗看她一眼，接了。她捧着杯子站在半开的窗外，问了两句药方。黛玉答完，又问衡芜院西窗还返不返潮。
　　宝钗喝完半杯水，侧门的钥匙也送了过来。两边票据各自按过指印，车往衡芜院去了，小鹊则拿着改正的票，匆匆回去交差。
　　午后，第一滴雨落在竹叶上时，黛玉已经喝下大半碗药。
　　紫鹃把窗掩好。宝钗在廊下撑开伞，莺儿把药匣护在伞里。园中仍有人隔着雨声传递明早的差事，有人催孩子收衣，厨房门口也有人清点最后一篮炭。
　　秋雨渐密，从灰白的天幕落向屋瓦，从檐头落向石阶，再沿沟渠流入低处。
　　半个时辰后，檐声渐疏。紫鹃重新支开半扇窗，让新糊窗纸的浆气散出去。暮色降下时，园门按旧例落锁，值夜的人提着灯，沿回廊逐处查看火烛。檐角最后一滴水坠上青石，碎开，顺着石缝流进沟渠。
　　这场雨从天上落下，沿园中所有低处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