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马不肯看的 ...
-
西边马棚离园子并不远。
平日若从潇湘馆过去,穿两道夹廊,再出一重小门,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今日一路却比往常慢了许多,并不是黛玉走得慢,而是路上总有人看她。
昨夜潇湘馆出的事到底已经传开了。有人只知道墙倒了,有人听说林姑娘遇了邪祟,还有人说曾远远瞧见一道白光,把半个竹林都照亮。
至于白光里到底有什么,人人说得不同。
黛玉走过一处回廊时,两个小丫头原本凑在一起说话,一见她来,立刻分开站好。
等她过去几步,身后才传来极低的一声问:
“昨夜那道白光,当真是从潇湘馆起来的?”
另一个答:“谁知道。只听说那邪物是林姑娘除了的。”
紫鹃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黛玉没有回头。
“你若每一句都替我听着,这一路怕是走不到了。”
紫鹃道:“姑娘听见了?”
“我又没聋。”
“她们也太——”
“半个园子都瞧见了白光,谁还能拦着她们猜?”
黛玉说完,自己先轻轻咳了两声。
肩后的伤才上过药,走动时仍有些牵扯。紫鹃见她脸色不好,便道:“凤姑娘既已经去了,姑娘何必也急着过去?”
“昨夜的东西既留下了黑屑,今日马棚又出了事,总要看一眼是不是一样。”
“若不是呢?”
“那便更该看。”
紫鹃无话,只得把她披风领口拢紧一点。
---
马棚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凤姐比她们早到半刻,正站在门前听一个老马夫回话。
那老人平日管着府里几匹常用的马,年纪虽大,身子还硬朗。今日却像一夜老了许多,帽子歪在一边,手一直在抖。
“昨晚什么时候最后见它们好好的?”
凤姐问。
“回二奶奶,二更多些。”
“谁喂的草?”
“是我。”
“水呢?”
“也是我提的。”
“旁边的马吃的是不是一样的草?”
老人点头。
“水也一样?”
“也是一口缸里舀的。”
凤姐皱眉。
“那怎么偏死这两匹?”
老人眼圈一下红了。
“奴才也想知道。”
凤姐原本还要问,见他这样,语气稍缓了些。
“我不是说你害了它们。只是如今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把前后问清楚,难道再等死两匹?”
老人低下头。
“二奶奶说得是。”
探春就站在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张临时寻来的纸,已经记了不少东西。
看见黛玉来,她先把纸递给侍书,自己迎过来。
“林姐姐怎么也来了?”
“听说死得蹊跷。”
“是蹊跷。”
探春往马棚里看了一眼。
“没有外伤,也不像吃了毒。两匹马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开门便倒在那里。”
凤姐也看见黛玉,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昨夜大夫才嘱咐不可受寒劳神,今日人倒自己走到马棚来了。
“我还当你今日肯听一回大夫的话。”
黛玉道:“我原也想听。”
“后来呢?”
“听说二嫂子在这里,便怕好戏都叫你一个人看了。”
凤姐笑了一声。
“既来了就站远些。昨儿那大夫若知道我由着你四处走,只怕先来骂我。”
“他若有这个胆量,我倒愿意见识。”
探春听了,嘴角微微一动。
凤姐已经转身往里走。
“进来罢。只是地上的东西别乱碰。”
---
两匹马倒在最里面两栏。
一黑一栗。
都是贾府养了几年的好马。
若不是身体已经僵了,远远看去倒像只是卧着。
黛玉走近几步。
第一眼便觉出不对。
不是因为死相。
是因为太安静。
旁边几匹活马都不肯往这边看。
有一匹灰马明明与死马只隔一道木栏,却始终把头拧向另一边,缰绳绷得极紧。老马夫想把它牵开,它宁可后退,也不肯把脸转回来。
探春道:“我方才就在看这个。”
黛玉问:“从早上便这样?”
老马夫道:“是。平日这匹最安静,今日却像中了邪。”
凤姐道:“别说邪不邪的,先说它怕什么。”
老马夫摇头。
“不知道。”
黛玉没有再问。
她走到死马旁边。
黑马眼睛还睁着。
瞳仁已经失了光。
她没有伸手,只低头看了片刻。
“鼻子。”
探春走近。
“怎么?”
黛玉指给她看。
黑马鼻孔边缘,有极细的一圈白霜。
今日虽然凉,却远不到结霜的时候。
探春蹲下去。
没有碰。
“另一匹也有。”
凤姐听见,立即叫人把马棚门再开大些。
“都别挤在这里。留下昨夜当值的,旁人退远。”
一个年轻小厮却站着没动。
凤姐看他。
“你又有什么话?”
小厮脸色很差。
“回二奶奶,昨夜……昨夜它们叫过。”
老马夫猛地转头。
“你怎么没同我说?”
“我以为只是受惊。”
凤姐道:“什么时候?”
“二更以后。”
“叫了多久?”
“没多久。”
小厮吞了口唾沫。
“先是黑的叫,后来栗的也叫。我起来看过一次,棚里没见什么。”
探春问:“灯亮着?”
“亮着。”
“风呢?”
“不大。”
“有没有什么声音?”
小厮愣了一下。
“声音?”
探春道:“你既进去看,总该听见马喘气、踩地,或者外头的雨。”
小厮脸色一点点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没有。”
凤姐和黛玉同时看向他。
“什么没有?”凤姐问。
“像是什么都没了。”
小厮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怕起来。
“灯是亮的,马也在动,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我那时只当自己睡迷了,退出去以后又能听见雨。后来……后来马便不叫了。”
马棚里静下来。
紫鹃站在黛玉身后。
她自然记得昨夜潇湘馆那片无声的院子。
黛玉问:“你进去多久?”
“不知道。”
“出来以后,可有发冷?”
小厮立即点头。
“冷得厉害。”
“还有呢?”
“没有了。”
他说完,又犹豫。
“只是今早起来,觉得脑子昏。”
凤姐立刻道:“你先出去。”
小厮一怔。
“二奶奶,我——”
“不是罚你。”
凤姐指了指门外。
“叫平儿带你去找昨夜给林姑娘看伤的大夫。身上哪里不舒服,一样别瞒。”
小厮这才出去。
探春低声道:“和昨夜有些像。”
黛玉道:“有些。”
“却未必一样?”
“昨夜雨水都往上走。这里什么也没见着。”
探春点头。
没有再往下替她下结论。
这时候,袖中的银色新月忽然微微发热,黛玉的手停了一下。
凤姐看见了。
“怎么?”
“袖里有件东西热了。”
凤姐问:“什么东西?”
黛玉把手伸进袖中,取出银色新月。
“昨夜就是它先亮,随后那几个字才进了我的脑子。”
探春看向她掌心。
“就是这个?”
“是。”
白日看,它比夜里更像一件精巧首饰,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探春看了一会儿。
伸手之前先问:“我能碰么?”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
探春立刻把手收回。
凤姐看她一眼。
“你倒惜命。”
探春道:“林姐姐自己尚且不知道,多一个人伸手,也不能多知道一分。”
黛玉道:“三妹妹这话听着,倒像在夸我坦白。”
“本来就是。”
“那我领了。”
凤姐道:“你们两个若夸完了,看看它为什么热。”
新月确实越来越热。
却不是烫。
像在掌中藏着一点活物般的温度。
黛玉缓缓转身。
朝东时,温度稍淡。
朝南也没有变化。
转向马棚最里侧时——
热意明显了一点。
她停住。
“那边。”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最里面并不是马栏。
是一间放旧鞍具、草绳和杂物的小屋。
门半掩着。
凤姐立即叫人过去。
黛玉道:“先别进。”
那个要开门的小厮停住。
“为什么?”
“我只知道它在那边更热。”
她看了一眼手中新月。
“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凤姐想了想。
“那便先把门打开,人别进去。”
小厮找来一根长木杆。
隔着几步把门推开。
吱呀一声。
屋里黑着。
没有东西扑出来。
也没有异声。
探春道:“窗呢?”
“里头没有窗。”
一个马夫答。
“只有屋顶留着个透气口。”
凤姐皱眉。
“这样的屋子也敢堆湿草绳?”
马夫忙道:“都是干的。”
探春却已经看见门边有一根长绳。
“把灯举高些。”
灯笼往上一提。
光照进屋里。
墙上都是旧鞍。
一捆捆粗绳垒在角落。
最上面的横梁处,却有一块很奇怪的东西。
黑色。
薄薄贴在木头上。
像一层烧焦以后留下的皮。
黛玉手里的新月又热了一些。
凤姐问:“昨夜这里可有人进过?”
老马夫摇头。
“没有。”
探春却道:“今早呢?”
老人想了想。
“我进来拿过绳子。”
“碰到上面没有?”
“没有。”
凤姐道:“那就别碰。”
她转头叫人。
“拿长钩来。”
等钩子送到,探春接了。
凤姐道:“你做什么?”
“勾下来看看。”
“叫别人。”
探春看她。
“旁人不知道该勾哪里。”
凤姐正要说话,黛玉已经道:“我来。”
两个人同时看她。
凤姐脸色顿时不好。
“你今日是非要把大夫气死才罢?”
“我只是拿钩子。”
“你昨日还只是看看墙,后来便打起妖怪来了。”
黛玉竟被她说得一顿。
探春忍不住笑。
“二嫂子这句倒有理。”
黛玉看她一眼。
“你若觉得有理,便你来。”
探春果真接过长钩。
“正有此意。”
她往前两步。
没有进门。
只把钩子伸进去。
钩尖刚碰到黑色薄层——
那东西动了。
不是掉下来。
是猛地缩了一下。
屋里所有活马同时发出惊叫。
灰马更是后腿一蹬,险些挣断缰绳。
“退!”
探春喝了一声。
她自己也立刻往后。
钩子还没有来得及抽回。
黑色薄层已经沿着横梁迅速收拢。
像一张原本贴平的皮突然活了。
眨眼间,它便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
然后从梁上掉下来,落地时竟没有声音。
凤姐道:“门关上!”
小厮正要用木杆推门。
屋里的黑团却突然展开。那东西还算不得昨夜那样完整的怪物,几条极细的黑肢从中心伸出来,像一只没有长成的蜘蛛。
它在地上停了一瞬。
然后直扑门口。
“别碰!”
黛玉声音刚落,探春已经横过长钩。
黑东西撞在铁钩上。
啪的一声。
竟缠住了。
探春只觉手里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钩头猛地吸。
她手臂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点。
黛玉立即抓住木杆后端。
“松手!”
探春听见便松。
长钩连同黑团一起落在地上。
那东西迅速往门外爬。
凤姐已经把旁边的人赶开。
“谁也别挡它!”
一个小厮急道:“那就叫它跑了?”
“你若想拿手拦,尽管去。”
小厮立刻闭嘴。
黑团离门不过三尺。
黛玉已经握住银色新月。
她几乎没有思考。
“月棱镜威力——变身!”
没有银光。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一怔。
紫鹃也怔住。
探春猛地转头。
凤姐虽然不知这句话是什么,见黛玉神色便知道出了岔子。
黑团已经到了门外。
黛玉再次握紧新月。
“月棱镜威力——变身!”
仍旧没有。
这一次她脸色真的变了。
不是因为旁人正在看。
是因为昨夜那种力量明明来过,如今却像隔着一扇她打不开的门。
黑团已经爬上院墙。
凤姐立即道:“别追!”
探春道:“它往哪边?”
众人抬头。
那东西在墙顶停了一瞬。
像是辨认方向。
下一刻,它没有往园子里去。
而是跃向外侧屋脊。
几下便不见了。
马棚里只剩一片乱响。
活马仍在躁动。
几个人追到墙下,却谁也不敢真翻出去。
凤姐看了墙头半晌。
回过头。
第一句不是问怪物。
“探春,手。”
探春这才低头。
方才握长钩的右手已经有些发白。
她握了握拳。
“还能动。”
“能动也去找大夫。”
“只是碰了一下。”
凤姐道:“昨日谁也只碰了一下。”
探春不再争。
紫鹃已经走到黛玉身边。
没敢立即问。
黛玉仍看着手里的新月。
方才明明发热。
她也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离自己很近。
可为什么不能变身?
探春走过来。
“林姐姐。”
黛玉抬头。
探春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变。
只道:“方才那句话,便是昨日……”
“是。”
“昨夜念了以后有用?”
“有。”
“今日没有。”
“你也看见了。”
探春想了想。
“所以不是坏了?”
黛玉看她。
“何以见得?”
“方才它还会发热。”
探春指指她手中的新月。
“既有反应,总比死物强些。”
黛玉沉默片刻。
“但愿如此。”
凤姐已经叫人把杂物间整个封起来。
黑色薄皮虽然跑了,横梁上还留着一圈颜色更深的痕迹。
两个死马栏里也重新检查。
这一次,老马夫终于在栗马鞍垫下面找出一小片同样的黑膜。
比纸还薄。
贴在皮革背面。
若不特意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探春从大夫那里回来时,黛玉正隔着瓷盘看那片东西。
“手如何?”
黛玉问。
“说是受了寒,歇一日。”
“你信?”
“至少比我自己瞎猜强。”
黛玉嘴角微微一动。
探春蹲下来。
“这东西昨夜就在马身上?”
“不知道。”
“可能后来才贴上?”
“也可能。”
“所以两匹马怎么死的,眼下还是不知道。”
“至少知道一件。”
“什么?”
黛玉抬眼。
“那东西还在。”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凤姐从外头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而且跑了。”
她的语气很不好。
探春道:“已经叫人往墙外问了。”
“问有什么用?难道见了它还叫小厮拿扫帚拍?”
探春道:“至少知道往哪边去。”
凤姐坐下来。
“方才那句话——”
黛玉看她。
“什么?”
“可是昨夜叫白光起来的那个法子?”
凤姐问得十分自然。
“今日怎么不应了?”
紫鹃忍不住低下头。
探春也看向黛玉。
黛玉握着新月。
“我不知道。”
凤姐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你也不知道?”
“我若知道,方才还站在那里喊两回做什么。”
凤姐一想也是。
“昨夜谁教你的?”
“没有人。”
“那句话自己来的?”
“算是。”
“如今不肯来了?”
黛玉看着手里的东西。
“看来是。”
凤姐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
“这倒麻烦。”
探春问:“二嫂子是说怪物?”
“怪物自然麻烦。”
凤姐看向黛玉。
“我说的是——我方才还当,你有了一样能随时拿出来的东西。”
“如今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肯来,连你自己也说不准。”
探春缓缓点头。
“这和有没有,确实不是一回事。”
黛玉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她心里那一点不舒服。
昨夜那力量来得突然。
今日消失得也突然。
若它只肯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出现,那究竟算是谁的东西?
她还没有想完,外头有人快步进来。
是平儿。
“二奶奶。”
凤姐看她脸色,便知道又有事。
“说罢。”
“琏二爷回来了。”
“问着什么了?”
“他说城南今日也死了牲口。”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平儿道:“不是马,是狗和驴。还有一条巷子的人说,昨夜有一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探春脸色变了。
黛玉的手指缓缓收紧。
凤姐问:“还有呢?”
平儿看了黛玉一眼。
“琏二爷还说,外头如今有人传,昨夜京里不止一处下了……倒着的雨。”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探春先开口。
“所以潇湘馆那一只死了,并没有把别处的事一并止住。”
黛玉道:“看来如此。”
凤姐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很好。”
探春看她。
黛玉也看她。
凤姐冷笑了一声。
“我如今倒有些明白林妹妹方才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黛玉道:“哪两个?”
“不知道。”
凤姐起身。
“原来不知道,比知道坏消息还叫人烦。”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不过烦归烦,事情总得做。”
“平儿,你去告诉琏二爷,城南的事再问细些。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死了多少东西,一样别只听街面闲话。”
“探春,你今日别回得太早。我们把昨夜和今日的人重新对一遍。”
她最后看向黛玉。
“至于你——”
黛玉已经知道不会有什么好话。
凤姐道:“回去躺着。”
“为什么偏我?”
“因为我们两个今日都没叫怪物吸白一只手。”
探春立即道:“二嫂子——”
“你也歇。”
凤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探春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小声道:
“她倒公平。”
黛玉道:“自然。横竖不公平的只有我。”
探春终于笑了。
“林姐姐若真不服,我陪你一道被赶回去。”
黛玉也站起身。
“那倒不必。你留着替我多问两句。”
探春一怔。
“问什么?”
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被封住的杂物间。
“那东西方才不是朝园里跑。”
“它往外去了。”
探春眼神微动。
“所以?”
“若它真只为吃两匹马,吃完便该走了。”
黛玉停了一下。
“既还留到今日,总有旁的缘故。”
探春看着墙外。
这一次没有再笑。
“我会问。”
黛玉点头。
带着紫鹃往回走。
走出马棚时,袖中的银色新月又轻轻热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仿佛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也正隔着重重屋瓦,回应这一点微弱的温度。
黛玉没有停。
她忽然觉得,比怪物更麻烦的,也许不是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而是直到此刻,她仍不知道昨夜那份力量究竟什么时候才肯真正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