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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廿九回 披坚执锐捷逢挫 落井下石金换铜 ...


  •   到得雷峰塔时,只见显严院外道路已插满竹根树杈以作鹿角。院内火把照见白茫茫一片,半是杭州城中戴孝民众,半是明教教徒。竟有三千余人,皆手持竹枪木棒。五散人与殷氏父子移开拒马奔来接应,见着红姑尸身,又惊又悲。绿珠已晕倒过去,小殷伸手扶住。周颠见了杨箫身后的我与黛绮丝,暴喝一声,就要上前放对。

      杨箫沉声道:“列位兄弟,红姑是朝廷侍卫所害,与十二弟无关。十二弟现下已弃暗投明,尚烦大家将红……”,说到此处,哽咽声噎,稍候少时方才续道“将红妹以礼安葬。”

      众人多有红姑与杨箫用公爵令牌救出的,当下响应,转眼已有百十人拆散数捆木柴搭成一座荼毗台,那树枝多是橡树栎树,自是从千秋林中取得。韦一笑长手长脚,搬送树枝甚是迅捷。我见他行动时身子颤栗,不时咳嗽,想到他昨日被国师阴寒掌力所伤,上前招呼,掏出怀中那药瓶。韦一笑见我示好,冷冷道:“小人命贱,一时不得便死。仙丹妙药……咳咳……公爷留着自用罢。”

      这时杨箫已将红姑身子轻轻放上木台。我见此情形,发作不得,强忍怒气。台边说不得与彭莹玉取过火炬待要上前,杨箫却又抱起红姑,俯身在她唇上一吻,方才转身,向二人点头授意。我与黛绮丝并明教诸人围在台边默立致哀。

      烈火熊熊,转眼已吞没红姑身躯。杨箫肩背微微颤动,用衣袖拭干眼泪,转身向明教诸人道:“事关紧急。我每先说军情。”挽起我手臂便向帐中行去。

      张中忽地上前一步,拦住去路道:“杨兄弟,你这朋友是镇海公爵,少林传人,怎能参与教中大事?”杨箫转头,冷冷道:“红妹是峨嵋弟子,她舍命相救我教兄弟时你怎地不说此话?”张中立时语塞。黛绮丝向杨箫道:“小妹身上有伤,尚须包扎。愿二位公子运筹成功。”我见她右肩透出红湿,想起方才竹林激斗,方琇的剑气终是伤了她,正要过问,已被杨箫扯进帐内。张中还要纠缠,殷家父子拉住劝说。

      帐中两名少年正在地面布置土石木块,其中一人抬头见我等进来,破涕为笑道:“十二爷也来入伙了。”正是草孩儿,另名少年尚穿着牙兵甲衣却是百户唐羊。我抱拳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再看地下铺设图样,是杭州城内道路房屋图形。

      众人围住地图,杨箫从怀中取出黑铁令牌,指点道:“韦兄弟方才报得消息,谢狮王会同厚土旗巨木旗弟兄,募得万余人,已打破余杭粮仓,现下正在葛岭与官军交战。”说到此处,我腹中咕噜作响,众人皆望向我。

      韦一笑冷笑道:“国公爷肚子听见自家粮仓了。”我自早到今未进水米,此刻腹中着实饥饿难当。周颠从帐角拖出一只竹筐,内里装满青黄色橡子,揶揄道:“小人奉饭,公爷莫要嫌弃。”

      我不假思索,抓起一把橡实,剥皮便要咽下。旁边有人扯住道:“十二爷莫要当真,周大哥与你作耍。”我转头看,原是草孩儿,他又道:“谢狮王部众获得米面甚多,不必再吃这夹生果子。”手中握了一张面饼要递给我。

      我暗一咬牙,道:“诸位吃得,小可亦可吃得。”一把将橡实塞入口中,大口嚼碎,只觉苦涩难当,唇舌麻痹。不敢多嚼,急急咽下。吞得急了,咽塞不下。彭莹玉递过水袋,我点头谢过。

      杨箫手执那黑铁令牌指点地图各处,向明教诸人讲解城中要害道路。我佯作饮水,问草孩儿道:“杨兄手中的令牌便是圣火令么?”草孩儿微微点头,低声答道:“老公爷是杨大哥师父,这令牌定是老公爷传与他的。”我心中暗觉不妥,杨箫手中令牌是红姑自我处盗得,伯父的圣火令尚在黛绮丝手中,此物于明教极是要紧,稍后出帐须是问她索回。

      杨箫令指地图西北,又道:“阳左使现被囚禁在钱塘门外昭庆寺左近。有五千官军把守。”转身放下令牌,道:“此间约莫三千弟兄。若有不敢的,即请出帐,杨某不多为难。”

      说不得道:“杨兄弟不必过虑,帐内帐外明尊弟子决无二心。”手指地图道,“方才杨兄弟不在时,我等已有计议:现下凤山门并无防守,便取道城中,直取钱塘门便是。”

      杨箫尚未答话,我已道:“不可。”周颠冷笑一声,彭莹玉转身向我问道:“镇海公以为有何不妥?”

      我道:“今日早间公厅署事说朝廷官军已拆除城中诸座桥梁,各处城门设置营垒,这是引义军入彀之意。今日范某在城中亦多见着街垒壕沟。城北尚有三万御林军,若我等自南入城及深,官军从东南截断退路,便成合围之势。”

      说不得微微点头,杨箫取下腰间长剑抛与我道:“十二弟以为如何?”我接过长剑,指向湖河间地面道:“此路虽非官道,但房舍众多,道路曲折,赤骑马军无从施展。且两面俱是水路,无虑敌军合围,从此道北上较妥。”又向老殷小殷道:“不论何计,运河关系全军生死,范某敬托贤乔梓协力了。”说罢深深一揖。

      # 乔梓:对父子的敬称

      老殷忙躬身回礼,小殷尚自纳罕:“十二爷说甚么轿子?”老殷回身劈头一记爆栗,“整日里教你这惫懒杀坯读书不读!”

      杨箫正色道:“十二弟所言甚是。各位弟兄可另有高见?”环顾四下,又道:“即无异议,现着燕旗使、庄铮兄弟带烈火旗锐金旗两旗八百人为西翼前锋,沿湖东而行,直攻清波涌金二门;五散人率四百人进军正北扫荡逃窜敌军;洪水旗江大哥领二百人到河东城内,寻破败无人房舍纵火,以作疑兵,教其余诸门官军不敢轻动;鹰王父子镇守东面率一千水军巡河,着人把守其余要道桥梁,屏蔽官军袭我后路。韦兄弟轻功无双,有劳领二十名斥侯,来回各军间通信。王难姑与绿珠率一百姐妹战地救护;杨某领三百人居中策应。”他年纪虽轻,但调拨有度,众人纷纷领命出帐。

      杨箫转头向我,递上一面令旗道:“余下二百弟兄,原是本城子弟牙兵,相烦贤弟率作后军警戒。”

      我推开令旗道:“小弟深知城中道路,愿随烈火锐金二旗先锋。”杨箫尚要劝说,我已掏出腰间令牌道:“此物正合派上用场。”杨箫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在我肩头重重一拍。

      我换了紫罗官袍,出得帐来,待要寻黛绮丝时,已不见她人影。绿珠双眼哭得通红,向我指手划脚解释。我不通手语,约莫领会得是她助黛绮丝包扎,黛绮丝已回波斯坊了。

      大战在际,我顾不得这许多,径直去烈火锐金两旗下寻得燕庄二人,说明攻略:教两旗徒众藏了兵器扮作百姓模样,牙兵弟兄穿上平日里训练服色。庄铮听罢点头赞好,便去调拨人手。

      燕山左手绑了绷带,笑道:“到底是将门之后,与俺每这班乌合之众大有不同。”我作揖道:“之前多有得罪,尚望原宥。旧事莫再提了。”燕山笑道:“若朝廷官吏都如范兄弟这般,我每又怎会造反。小辛子,你莫以为会写几个字,便自作聪明。”

      我听燕山招呼那少年“小辛子”,忽地想起一事,叫住他问道:“小兄弟可是姓辛名然么?”那少年奇道:“公爷……十二爷如何知道俺姓名。”我问道:“炭桥巷店面,记账的可是你么?”

      辛然挠头道:“正是,十二爷府中遮莫有甚么打制物什尚未提货的么?眼下正忙,日后与爷重做罢。”说罢抬脚要走,教燕山扯住道:“范兄弟问你话,你好生答了去。”他方才停步转身。

      我道:“辛兄弟,你本月十九日记账时,可是有一名道姑订做甚么‘环’的一笔生意么?”

      辛然想了一阵,忽地一拍大腿,“那日早间,有个青衣道姑来铺中,订做一枚镔铁指环。说是次日来取。工酬二两银子,另附了一张图样,好生繁复,俺打制了半日,方才做好。”

      我想起红姑与方琇在林中争执,原是为的此事,正自感慨。辛然又道:”谁料廿日午里,却有一个道人领了官军来查抄,俺与兄弟每尽逃散了。后来与韦大哥又追查那道姑无果,现也不知那指环现在何处。十二爷若没别的事,俺先去了。”

      我喃喃道:“多谢小兄弟了。”

      到得此刻,前因后果已真相大白:师太必为百损所害,他八月十九日晚间出城,临行前吩咐弟子假造赝品。自是已算着若是伏击师太时未得着真指环,便以此欺瞒方琇。伯父得了杨箫报信,知他不怀好意,尾随北上。

      可惜迟到一步,师太已然遇害。伯父念在昔日旧情,几费周折将师太遗体带回观音院,又复将指环与倚天剑交与杨箫,教他向方红二人说明真相。但方琇当日已入住皇城,终是堕入百损彀中。杨箫见不着方琇,唯能将剑、环转交红姑,红姑挂念杨箫安危,将倚天剑留在情郎身边。只是红姑向师妹分说时,方琇为何痛下杀手,一时间实是难明缘故。此时庄铮来报两旗弟子与牙兵已整装待命。当下无暇多想,千人立时出拔。

      我率了二百牙兵在前,打了官军旗号。两旗弟子在后,假意挑了行担。行得里许,已见着清波门官军营垒,栅栏内数百军士正忙碌挖地掘坑。我率兵到营门前叫喊:“镇海公爵前来检点劳军。”

      驻守官军是皇家怯薛,为首千户军官识得我,又见了公爵令牌,不疑有他,开了营门出迎。甫一会面,我便点住他穴道,众人登时涌过营门将官军制服绑缚,不曾走得一个。草孩儿牵了一匹骏马来我面前,正是我平日所乘的青骢,不想在此重逢。

      有了甲冑战马,涌金门如法炮制更是容易。兵不血刃已赚开二门营防,合计捉得七八百官军。探子来报中右两军亦是推进顺利无碍,我心中暗自庆幸。

      燕山喜笑颜开,指挥烈火旗弟子收捡物事,将多余兵器转送友军。我见涌金门前后亦是挖了数十深坑,十数辆小车上堆了积土,不知何故。解开二名蒙古千户穴道,教他二人坐在地下。温言问道:“这土、车却是为何?”二人破口大骂。我心想虽是兵不厌诈,倒也难怪他怨怼,正要好生开解。

      忽地惨叫传来,我抬头望去,二门之间空地上,庄铮正率了二旗弟子与牙兵处决俘虏。我上前时已杀了多半,血流满地。我厉声叱道:“不得擅杀无辜!”庄铮怒道:“昨日里在御街屠戮百姓杀害右使的正是这班鞑子,算得甚么无辜!”手起棒落,又将一名俘虏脑袋砸得稀烂,剩得血肉模糊的半边挂在颈上。燕山在旁劝道:“范兄弟恁地心善,如今留了这许多人,如何行军,如何救得左使?”

      那二名军官见了这般景象,吓得跪地招供道:“禀报公爷:这土堆是要做炮台防备反贼……小人该死,大王饶命!”连连磕头。我听了大惊,向辛然与草孩儿道:“快去通报五散人与鹰王,官军有炮,须是小心!”

      他二人奔出不久,已听得钱塘门方向连声爆响,数十个火球飞袭义军北路,正是开元宫位置。我连连顿足,心知必是他每见无人防备,轻举冒进。这下故伎无法重施。当下与燕山庄铮商议先不急进军,将那泥土倒在路中权做炮障。倾尽车上泥土犹是不足,庄铮命锐金旗徒众取了八百余怯薛官兵尸首堆成肉墙。

      不过盏茶时分,草孩儿与辛然两人已回报:五散人军马折损了一百六七十人;鹰王船队见机行事,并未损伤,城东诸门官军已得了战报,沿城北内外道路向西来援钱塘门。洪水旗弟兄尽力阻击,伤亡甚众。

      这时杨箫率军亦已到达,召集众头领到西军聚拢。鹰王父子严守河面,不须来此。

      众人方才到齐,周颠乱发中遍沾土石,腰间皮囊几处破洞尚在汩汩流水,满面惭色上前低头道:“俺不听彭大哥约束,行得快了,教官军察觉,害了弟兄每。杀老周的头便是。”

      杨箫摆手道:“现下非是追责之时。”我向草孩儿道,“吴兄弟,你且与众头领讲说军情。”

      “好教十二爷与众位哥哥晓得,俺到五散人队前警示,正待后撤时,鞑子……”草孩儿看我一眼,我只作没听见。他又干咳两声,接着道,“官军便放大炮,轰在青石路面与残破房舍,多有兄弟被铁弹碎石伤着的。”

      我见这孩子满头满脸灰土,取出腰间汗巾丢给他。草孩儿接过,却不拭汗,闻了一闻赞道:“好香。”周围明教众人哈哈大笑。杨箫问我道:“十二弟,清波涌金二门可曾缴获火炮?”我答道:“方才审问那二名千户,说是二门本当各备十门火炮,尚未送达,当是在钱塘门大营中。”

      杨箫转头问道:“小辛,鹰王船只可有火炮?”

      辛然道:“鹰王说起兵突然,虽有几门火炮,全在外地海船上。只带得数十张弓弩。官军用的火炮约莫七百步,不可靠近。”

      我摇头道:“官军火炮能射五百余步,杭州旧时诸门相距千步,即是犄角相助之理。”纵只得五百余步,亦如天堑一般。众人心中雪亮:倘若钝兵于此,天明时官军大举进攻,难免全军覆没;但就此退兵,实是不甘。暑热溽湿虽烈,合众却如坐冰窟一般。

      杨箫两腮肌肉紧绷,苦苦思索。庄铮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说不得与张中蹲在地下谋划良久,一筹莫展。

      彭莹玉忽地转向我,“国……范兄,你那位波斯朋友,是坐商船来的么?”我点点头,心中一动。果然彭莹玉又问道:“她家船上的火炮打得多远?”杨箫与众人齐齐望向我。

      正在此时,小殷挤开众人进来,道:“河上来了波斯商船,为首之人自称苏澜。说有要事说与杨大哥并十二爷,爹叫俺带他来这边。”我与杨箫对视一眼,已知此人来意,转身望向圈外。

      数十步处立着一位波斯老者,拄了一条银杖,金丝缠头下两鬓雪白。正抚摩青骢鬃辫,喃喃道:“十二年了,小驹长成良骏。难为还记得故人。”青骢摩头擦肩,亲热回应。

      数名波斯少年男女立在他身后,其中一条纤纤紫衣人影。我心头泛起一丝暖意:黛绮丝果是善解人意,请了她师尊来雪中送炭。我抢先上前施礼,苏澜转过身来,单手扶胸微笑道:“少君屡历危殆而无恙,足见天意厚佑。”

      杨箫亦行前问礼,苏澜笑道:“前日里血色巡游,波斯坊众多同乡赖贵教庇护,老朽在此谢过了。”杨箫拱手道:“同是明尊子弟,何分中土波斯?苏先生莅临战地,未知有何贵干?”

      苏澜道:“二位少君现下要救阳左使,老朽愿助绵薄之力。”手中银杖指向身后河面。六条波斯大船齐齐排列岸边,船头船尾各有炮手执了火把看守火炮。

      明教众人听他这般说,又见着坚船利炮,纷纷欢呼鼓舞。我与杨箫深深一揖,齐声道:“前辈厚德,必当重谢。”

      苏澜笑道:“二位教友不必多礼。老朽虽愿借船,然则此船为福佑可汗昔年所赐,老朽若贸然出借,”眼神在我身上一转,“恐怕大不方便。”

      # 福佑可汗:即伊儿汗国汗王 完者都,“完者都”为蒙语 “洪福庇佑” 之意。

      杨箫尚未出声,我想起晨间御使赐下的酹金诏书,从怀里掏出,褪下珠串递给先知。

      苏澜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微微一笑:"范少君,老朽历人无数,似你这般文才武略的少年英雄,直到今日才遇上。”我亦知不济得事,当下别无他计,只好老着脸皮,“区区十万贯,尚请前辈笑纳。”

      苏澜在将诏书卷好,又递到我面前,我退开一步,“礼薄情重,前辈莫要推辞。”苏澜摇头道:“今夜之后,几位声价非俗。老朽若是贪图这几张废纸,忒也糊涂。”

      忽听得一阵尖厉啸声,阵前的土障中了一发炮弹,泥土血肉飞溅。我扯着黛绮丝,跃开一边。再看苏澜与杨箫,也已闪开。那炮障中尚有未死透的怯薛官兵,凄声惨叫。原来官军见义军踟蹰不前,猜到我军无炮,竟推了炮车沿官道出营,意图乘夜偷袭。好在未伤及义军人马。波斯船队立时开炮反击,当先的炮车着了数弹顿作粉碎,官军见势不妙叫骂声中撤回百十步。

      杨箫顾不得身上泥污,沉声道:“不知前辈意下如何,尚望快快见告”。

      先知掸净肩头灰尘,缓缓道:“杨少君或者不知道,但你那兄弟必然明白。”我奇道:“我如何明白?”

      “老朽来此但求一支令牌,此为本教圣物。望杨少君莫要吝惜,”此言一出,身后众头领立时议论纷纷,有晓得原由的已是低声咒骂。

      我想到黛绮丝日来种种行径,方才明白:她在雷峰塔下不告而别,竟是取了伯父的圣火令回波斯坊交与苏澜。与我相识以来,种种行迹皆是受人指使,并无真情实意。师父早有点醒,我却执迷不悟,乃至于此。此刻心中恼怒实是难以复加。眼望黛绮丝。但见紫色面纱掩不住她颦眉蹙额,双手紧握,指尖陷入肉中。她右肩流苏凸起,正是竹林争斗时被方琇剑气所伤包扎之处。爱恨交加,不忍出言斥责。

      扪心自问,我如今相助明教,实是无愧于心。黛姑娘虽别有所图,终是为着我与明教众兄弟,道义并无亏欠。纵使她不取伯父圣火令,眼下情形并无差别。

      复又盘算:这波斯老奸借机勒索圣火令,之前已经许了他重谢,难以食言;况且伯父的圣火令此刻未必便在苏澜身边。反悔硬抢,成算不大。如无炮船援助,官军若仗了火炮优势连环进逼,只怕天未亮时明教人马已溃不成军。

      时机紧迫,这圣火令是死物,不过一柄坚硬令牌而已。一咬牙以波斯语道:“好,我那支便允了你。”

      苏澜轻嗤一声:“范少君莫要与狐谋皮。 ”不屑一顾,言下之意,竟是已将伯父圣火令视为己物。

      # 苏澜的波斯语原文为“هرگزازداراییمردبرایفریباواستفادهمکن” 即:切莫借某人的资财,来算计此人。出自《卡布斯教诲录》。英文中类似谚语“Rob Peter to pay Paul”。

      杨箫闻言一惊,抬眼望我。我知苏澜得寸进尺,觊觎中土明教余下唯一圣火令,微微摇头。杨箫眼中光芒更是黯淡,又复低头沉思,踌躇难决。我心中愧疚万分,无言以对。

      蓦地里一声怒喝:“波斯老贼,竟敢趁火打劫!”正是庄铮,提了狼牙棒便要上前直取苏澜,说不得与彭莹玉死死抱住不放。张中厉声道:“见圣火令如见教主,杨箫你要我每全听这胡人号令么?”冷谦仰天叹道:“可怜右使…… ”说不下去。燕山及其余头领面色愤懑悲恸,目光如箭瞪视杨箫。杨箫紧抿嘴唇,沉默无语。我心想倘若伯父在此,不知作何决定。

      苏澜恍若无视周遭纷乱,微笑道:“波斯人氏,知礼守信,老朽自有分寸,杨少君莫要担忧。”

      杨箫沉声道:“即是如此,晚辈亦有一事相求。”苏澜点头道:“但凡老朽力所能及,敢不效命。”杨箫唤过燕山道:“燕大叔,烦你选二十四名弟兄随了波斯教友到他每船上。”燕山尚未点头,苏澜已皱眉道:“杨少君可是信不过老朽么?”

      我知杨箫心意,道:“前辈休要误解,我方弟兄不谙火器操放,尚请指点。少时缴获官军大炮,自可运用。”

      苏澜笑容一敛,正要说话,黛绮丝疾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苏澜略一思索,道:“还请二位少君当了众教友面起誓,老朽方可放心安排。”

      杨箫叉手胸前成火焰状,朗声道:“明尊在上,杨某今日将圣火令抵押与波斯教友质借六条炮船,若是反悔戕害,他日必死于刀剑之下!”苏澜冷笑道:“杨少君,今日之事,你若不反悔,便能有好结果么?”

      杨箫剑眉一轩,待要发作。我立时双手合什,以波斯语念道:“撒赫札德·马兹班·范瑶今日若反悔谋害波斯友军,必堕阴寒地狱不得超生!”

      # 撒赫札德·马兹班为波斯语:王子。杨箫虽然也懂这门外语,但他不了解兄弟的真实身世,以为只是泛指皇帝外甥之意,此刻范瑶的憋屈痛苦只有苏澜明白。

      苏澜闻言身子一震,定睛凝视我良久,方才缓缓道:“你原已晓得了。”鹰隼般锐目一转,扫向黛绮丝。我摇头道:“家师入灭前告知晚辈,与黛姑娘无关,前辈莫要怪罪。”苏澜回过头来,又复微笑:“既然二位如此,老朽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山此时已点了二十四名少年在旁待命。杨箫复又取出怀中圣火令,目光落在令牌上直如千钧,双手攥紧,骨节发白,终是一扭头递到苏澜手中。我不忍再看,转身见着众头领群情涌动,彭莹玉与说不得极力安抚“救回左使,尚能取得另一支”。纵是如此,草孩儿热泪盈眶,按捺不住,“哇”的哭出声来。

      苏澜面露喜色,取了眼镜在衣襟上擦拭,眯眼仔细端详圣火令,抚摩再三方才收起,拈须微笑道:“现下银货两讫。老朽无能,岂敢差遣中国英豪。诸位教友请自便罢。”

      #汉代时已有水晶磨制的眼镜雏形,欧洲亦有阅读石一物。技术流传路线已不可考。1286年前后,欧洲(意大利)发明出单片眼镜。元代多称此类辅助视力的工具为水精(通晶字之材质)或火精(聚集取火),今为免歧解,暂从现代汉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廿九回 披坚执锐捷逢挫 落井下石金换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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