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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廿八回 繁华不存悲泣邑 缱绻难诉恨填胸 出得塔来, ...

  •   出得塔来,两匹红缨青鬃骏马系在栓马桩前。我心知这必是钦差的坐骑,但此刻放眼寺中并无其他好马。情急之下,佯作不知,径直扯开缰绳,上了一匹便行,黛绮丝亦不见外,乘了另一匹马。

      两骑奔下山道,经过千秋林时,但见数十名军匠正砍斫树枝,包扎成捆放在道中。我叫道:“让开道路。”那为首的军匠见了是我,躬身行礼,喝令手下搬移柴垛,我问道:“为何修剪枝干?”那军匠答道:“回公爷,这柴是要备明日里火刑用的。”我惊道:“国朝刑罚并无火刑一说,这刑要用在何人身上?”那军匠头领道:“昨日里平叛时捉得的数百妖人。”我强作镇定问道:“那为首的杨姓钦犯关在何处?本爵奉了圣旨,要去提审他。”这话漏洞甚多,好在那军匠未曾省觉,答道:“小的听说那附逆作乱的杨家少公爷锁在镇海公生祠中……。”

      我未听得他说完,早催缰奔下山去。数日前也是同黛绮丝沿此下山,那时只盼车行缓慢,如今快马加鞭,唯恐稍迟。

      匆匆奔过龙山桥,已望见镇海公爵生祠大门紧闭,门前围了数十名亲军官兵持了兵器叫喊。我纵马上前,原待要取胸前公爵金牌发令,却摸了个空,想是落在六和塔顶了。众官兵见我骑的宫使御马,纷纷下拜行礼。我喝道:“你每肃静,本爵奉旨来讯问要犯,快去开了祠门。”

      当中一个兵卒惊道:“老爷莫要入内,里面有厉鬼。”我喝道:“光天化日,镇海公爵像前哪有甚么鬼怪,你每官长在何处?”那兵卒颤声道:“方才有两个女鬼假扮钦差被官长识破,竟是脚不沾地……飘进去了,百户长官与牌头已陷在里面了……五十户去寻国师爷捉鬼,尚未回来……”

      我知他吓得呆了,沉声道:“莫管那女鬼,我且问你,这祠中关押的杨姓钦犯还在里面么?”他道“那两个女鬼与那钦犯在里面,长官生死不知,官爷作主……”

      我上前推开祠门,但见空地上丢着几副镣铐,又有数名官军倒在庭中。知道杨箫已然脱困,心绪略宁。转身问道:“你怎知是鬼不是人?”那兵卒抬头看祠中一眼便又低下头,战抖不住道:“那两个女鬼脸色发白,唇齿不开,却叫喊‘还我命来’,这分明便是厉鬼,昨日里城中冤死人众太多,她二鬼来这里索那反贼的命……”

      我尚在思索,黛绮丝已叫道:“腹语术,是红姑娘。”她用的是波斯语,那班狱卒听不懂,只道她也是女鬼,更是畏惧恐慌。

      我又看那卧着的数名官军,其中为首的百户面如死灰,眼瞳彩色。另两名牌头倒未中毒,只被点了穴道,瞪眼望天。心想杨箫果是被红绿二女救了去。当下奔入祠内,到伯父铜像前,虔诚礼拜道:“大伯在上,孩儿稍后来孤山求问旧事,万望接见。”眼见像前炉中香柱焚烧殆尽,心忖杨箫已是脱困,却不知他与红绿二人又去了何处。

      回身出门,解了地下牌头穴道,吩咐道:“我现下去追那钦犯,你每且收拾了内外。若是要救你长官,去清波门回春药堂,寻了王大夫讨些蜂酒喂与他喝。”那二名牌头道:“官爷说的可是王家药铺么,两日前那王一贴意图毒害皇爷,已被娘娘处决了。”我惊道:“岂有此理,王大夫前日里才……”心想多说无益,与黛绮丝转身出了生祠。

      上马将行,忽见得远处街头一个青衣人影边行边哭,向南边行来,看她身形,似是方琇的贴身丫鬟小玉,勒住马缰待要问她究竟。那女子也见着了,向我奔来。奔近时看,果然是她。小玉青色袍裙下摆沾染血泥已成紫黑色,我问道:“小玉姑娘,你怎地在此?”

      小玉见了是我,面色惊惶。扯住我马缰道:“公爷,尚请……”向我身后探望一眼,见着黛绮丝,打住话头。

      我摇头问道:“现下城中纷乱,连总管官邸都烧毁了,你如何独身在街中行走?”小玉哭道:“奴婢先是去了公爵府与将军第,都说公爷去六和寺了。不想在此间遇上公爷。”我叹道:“你寻我有甚事?我现下有要紧事体,你且找着你家小姐,到将军第暂歇。这两日里莫要出门。”心想现下麻烦事情极多,倘方琇又见着我与黛绮丝一道,更是乱上添乱。

      小玉面如土色,哭道:“求公爷莫要怪罪小姐。她是身不由己,要取师太遗物,才……”双手掩面,跪地痛哭失声,说不下去。

      我实是无奈,下马扶了她起来,劝道:“我回城来,正是为厘清昨日里事情,你先莫哭,且去寻了你家小姐。若她不情愿来我家……”

      尚未说完,已教小玉打断,她满面惊恐:“去不得的……奴婢原要劝小姐回乡,小姐赶了奴婢出来……。”情急之间,语无论次,双手乱摇。

      我不明所以,心想方琇若是能回汴梁也不为下策。此刻身边无钱,略一思索,回身在御使马后袋中翻寻,想与她些金银盘缠。不想却带出一卷黄绸,滚落散开。粗略一看,那绸上写着:“延祐六年……全真道人柏荪,道号德荪,兹能平乱除逆……敕封玄门演道大宗师、护国大真人,特授荣禄大夫……另有方氏女弟子琇,秉性贞静,慕道修真,恪守清规,勤于焚修,洁誉闻于闺羽。特赐号闑觉禅师,赐紫法衣,令住持一方寺观……”心下奇怪,方琇并未出阁,怎地朝廷赐封寺观。又复一想,旨意如此,那婚约自是取消,倒是好事。

      小玉在旁尖叫一声,身子缩作一团,不敢看那圣旨,直似见着毒蛇猛兽一般。我问道:“你家小姐现在何处?她若不愿来我家,先去妙真观寻德荪真人暂住。”

      小玉急急哭道:“那姓柏的道人,他……他不是人……求公爷快救……唯有公爷方救得小姐了……”

      我心中一惊,指那圣旨问道:“德荪真人俗家姓柏的么?”她尚未答话,守祠的官兵倒有跟腔:“官爷须是当心,德荪真人不喜别人提他姓氏。”

      我默念数回“柏荪、百损”几字,心中几是难以置信,一时间呆在原地。再待问小玉,她已转身奔远。

      忽听得有人喝道:“本城禁严,兀那男女在此作甚?”我抬头看时却是巡城的马军,为首的千户率了百十官兵耀武扬威。我听他口音是大都军官,喝道:“镇海公爵在此,休得放肆!”那军官喝道:“原来假称镇海公爵私放反贼的,便是你每二人!”催马上前,便要捉拿。

      听他说话,竟是红姑救了杨箫脱困后,二人又去了各处监狱冒我之名释放囚犯。我正思忖,他已冲到跟前,马鞭挥下,黛绮丝伸手捉住鞭稍,发力一扯。那军官落在马下,大喊:“快快来人,捉拿魔教余孽!”周围兵士见状,就要围上。我早已上马,与黛绮丝纵马奔出,身后远远传来号角响声,四下里官兵奔出。

      眼见得去庆春门路径已断绝,黛绮丝策马踏翻两人问道:“公子?”我在座骑后腿加上两鞭,叫道:“姑娘随我来。”心想且去孤山寻伯父。

      我识得城中路径,坐骑亦是甚良,当下疾驰穿街过巷,激起蹄下尘灰阵阵。谁知城中处处皆是官军,各条街衢亦已挖了长壕深沟。奔到羲和坊时,前后俱是追兵,竟无去路。

      忽听得有人叫道:“公爷莫慌,来这里暂避。”我勒缰定睛一看,原是炭桥巷里正拄了藜杖招呼。心想是祸躲不过,唤黛绮丝一并掉转马头入巷,躲在转角僻静处。

      方才藏好,已听得有官军喝问那里正:“兀那南人老儿,你可见着妖人经过?”我手按剑柄,正待厮杀。不料那老儿却道:“官长可是问的骑马的一对男女,小老儿见着他每去盐桥了。”那官军叱道:“老杀才,说得这般迟!”手起一鞭,挥在那老儿背上,率了一众马军向东去了。

      我与黛绮丝奔出巷口,扶起那里正。黛绮丝取出几两碎银,塞在他手中,行礼道:“生受老丈了。”那里正推辞不受,叹道:“公爷,这城中大祸,何时方了……”我心中愧疚不安,也不答话,翻身上马,与黛绮丝向西而行。沿途劫烟乱尘,残垣断壁,皆是昔日参差十万人家。未毁的房舍墙面,尽贴了悬赏捉拿明教中人的告示。尸伏街衢,哭声未断。

      奔到白堤入口,亦有官军驻扎。官兵见了我二骑,纷纷来追。我调转马头,指那钱塘龙君庙叫道:“黛姑娘,去涌金门,那厢有船!”到得涌金门前清湖河边,已见着相国井桥下三条小船,正是平日里船娘待客游湖之用。此刻船头空无一人。与黛绮丝齐齐翻身下马。

      我才跳上船头,黛绮丝也跟着跃下。我正待拿起船头双桨划水,却见她拔出靴筒中匕首,发力刺下,将相邻两条艇子船底戳穿,才扶起船橹摇摆。马军奔到岸边见得无船可渡,发箭射时,游船离岸已远。

      划得少时,孤山竹筑庭院不过十数丈远近,我划桨更急,左手桨经不得龙象般若功的大力,喀的一声已断作两截。黛绮丝一边摇橹一边回头道:“公子莫急。”她青丝飞扬如柳枝,腰肢摆动合韵。若是平日里的是赏心乐事,此刻我哪有兴致观看,取那剩下的木桨左右划水。转眼离岸不过三数丈,我心中焦急,一跃上岸。尚未落地,高声叫道:“伯父,侄儿范瑶求见。”

      庭院空空,回音阵阵。却无人应答,我顾不得礼数,冲到廊前,但见竹榻上我那血迹斑斑的外袍,尚未收洗。心中一惊,大伯平日最爱整洁,生性俭朴,日常起居不用僮仆,他不曾收拾榻上,显是那日出发后再未回来。

      见伯父卧室大门敞开,数羽白鸽犹在门前悠然踱步觅食。心中存了一丝侥幸,叫道:“伯父,孩儿求见。”候了半刻仍无回应,实是等不及,上阶登堂入室,那白鸽受惊纷纷飞散。

      只见房中空无一人。风过竹林,窗纸簌簌价作响。再看床头悬着一幅水墨柳树,那柳树与墨玉箫上形容一般。画幅亦已被风吹得歪斜,后面露出一处暗格。

      我惴惴不安,上前翻开那柳树画卷。暗格之中竖放着一只三尺余长的木盒。我暗祝大伯莫要见怪,取出铁盒启开一看。白纱裹着一条黑铁,上面蜿蜒起伏刻了波斯文字,质地重量正与阳顶天身边搜出的令牌相似。波斯文下刻数行汉字“中土明教教规……”,又看那铁盒中尚有几朵残枯花朵,一只细长绸袋,一块绢帛,上面沾覆蜂蜡,当是保养箫笛乐器所用。心下明白师父所言不虚,只觉天晕地转,一把扶住竹书架,冷汗涔涔。

      黛绮丝这时已入得房中,上前问道:“公子脸色不好,先在此间歇息。再回城中不迟。”我心乱如麻,将铁令放回盒中。眼下种种确凿证据,已不必再去波斯坊寻苏先生。强自凝神想了半晌,勉强说道:“城中甚乱,烦请姑娘且先留在此间待我伯父回来。小可先回六合寺问讯苦师父。”

      黛绮丝摇头道:“小妹放心不下,还是与公子同回罢。”我无心与她争辩,现下湖边多有追兵,不能乘船,回想那日大伯指引路径,出门奔入竹林。不一时,已听得身后丁零珮环碎响,自是黛绮丝追来。

      行得数步,湖面传来钟声,初时甚缓,我不以为意,只道是南屏晚钟,岂料敲得数下,忽地转急。我心中奇异,停步默数,那钟声低沉浑厚,与净慈寺钟洪亮音色冏然不同。数到三十六下时,听得那钟声又复转缓,惊道:“三□□,这,这是方丈圆寂钟!”

      又细辨钟声来处,竟是正南六和塔方向,惊道:“苦师父他……”想起方才师父写的偈子,分明是辞世之意。大惊之下全身冰凉,方要奔时,黛绮丝扯住衣角,道:“公子,四处皆是兵马……”欲言又止。我哪里听得进去,拔足便奔,她跟在我身后。这竹林阵法极是奇妙,前次伯父引我出林时,我已暗中琢磨,阵法原是依九宫八卦为基,五行相生变化为辅。但此时心慌意乱,一时间认错了路头,来回几番奔走寻不着出路。眼看夕阳斜照,修篁簇簇仿佛黄金狱槛,晚钟声声催得心急如焚。不禁眼泪与急汗混成一处。

      忽听得黛绮丝“噫”的一声。我只当她找着出路,停步回头看时,却见着岔路口上站着素装两人,竟是红姑与方琇。想到方才小玉求我救她家小姐,看她模样,并无损伤。倚天剑已镶配剑柄剑鞘,悬在方琇腰间。心中更是糊涂。

      想她二人既然到得此处,或识得路径,权拿袖口拭干汗泪,正要上前搭话,却听得方琇峻声问道:“师父临终遗命,你怎知道?”红姑轻声答话,却听不真切。方琇又追问:

      “你怎知他不怀好意?”她此时背对我与黛绮丝二人,我虽瞧不见她脸色,亦已听出她语气极是不善。红姑待再要分辨,已见着我二人在方琇身后远处,住口不言。我本想问红姑杨箫下落,但觉不合时宜,停步驻足。

      方琇见师姐不答话,陡然伸出右手竖立过头。余晖照得冰罗纱袖上两粒银扣熠熠发亮。玉手微微颤动,纤指上犹戴着那枚黑铁指环。瞧她模样似是在发号施令。红姑面色凝重,缓缓摇头。方琇怒声道:“掌门有令!”

      红姑向后退开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摊在手中,竟也是一枚指环,与方琇所戴颇是相似。方琇见着那指环,右手放下,拔出腰间倚天剑,一挥而下,我待要上前,却见着方琇剑锋虽斩向那指环,力道去势留有余力,并非有意伤人。叮的一声脆响,红姑掌中那指环全无异样。

      方琇顾不得收剑入鞘,上前抢过红姑手中指环仔细察看。忽地插剑入地,扯下自家手上的指环,抛在半空,右手拔剑转身上撩。

      只听得钝响如击败革,方琇那枚指环已被利剑斩成两段,半截指环滚到我足边,我拣起一看,这半爿指环原是镔铁打制,切口甚是光滑,其他并无异样。红姑弯腰拾起另半边指环,眼望方琇。方琇霎时脸色雪白,身子摇摇欲倒。她似是察觉我在一边窥伺,背过身去。红姑上前,双手扶住方琇肩头温言安慰。

      我不知她二人弄些甚么玄虚。心想她师门事由不便多听,苦师父安危如何,眼下如何避开满城官军回到六和塔颇费周折。正待与黛绮丝商量,她忽地惊呼一声,手指我身后。

      我转身一看,惊得呆了。只见方琇一剑刺在红姑小腹,左手紧紧攥牢,指缝中露出那枚指环,红姑亦是料不到师妹如此狠毒,两手握紧又复张开,无力垂耷在身体两侧。

      我本站在五六丈开外,待要抢上阻拦时,已是不及。那倚天长剑已洞穿红姑身子,半边罗裙顿翻殷红。方琇见我动步向前,冷哼一声,倏地抽出长剑。红姑颓倒在地,不知死活如何。此刻那圆寂钟已敲完最后一声,余音袅袅,穿透竹林,终消散于暮色之中。

      方琇粉面上溅着数滴鲜血,秀目之中凶光毕露。我知她此刻神智错乱,决不可以常理揣度。左手在背后微微摆动,要黛绮丝暂且勿动。柔声道:“方姑娘,我来带你出竹林。”

      话未说完,方琇一扬长剑,红姑鲜血随剑身流下。她尖声叫道:“峨嵋掌门肃清本门叛徒!你每两个贼男女是甚么人,也来寻死么?”言语粗俗野蛮,全无半分温文秀雅。剑身雪亮,锋芒吞吐不定。

      我正思忖如何劝得她放下倚天剑救治红姑,却听得身后黛绮丝冷笑道:“失心疯的婆娘,戕害自家姐妹,算得甚么掌门?”

      我一听便知事情不好,果然黛绮丝尚未说完,方琇已长剑递出,直刺我前胸。她内力贯注剑身。剑尖暴涨一尺剑芒。厉喝一声,离我尚有四五尺远,利风拂面生疼。

      我知道方琇与我功力相若,黛绮丝故意用计相激,乘她昏乱之机激怒敌手。眼见方琇手持利剑,我却是空手,退后半步,腰间双剑已出鞘对敌。

      方琇此时神智不清,进退攻守之间不如之前迅捷。但手执神兵,横斩直劈。我顾忌她手中倚天剑,招式受限,七八招过后落在下风。忽地身边兵刃一亮,黛绮丝已从斜刺里进招,匕首直刺方琇左肩。方琇势不得已,唯有回转剑锋反削为守。这一下战局变成以二敌一,我心中略有不怿。

      黛绮丝已瞥见我皱眉,叫道:“范公子,救人要紧,莫要拘泥小节。”她这一开口,真气稍泄,方琇一剑横扫,黛绮丝手中匕首分作两截。那长剑犹自进袭,她后跃闪避险险被方琇刺中肩头,退得急了,脚下被竹根一绊,已是跌倒在地。方琇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剑刺下,去势极速,竟是要将黛绮丝钉在地下。我急刺方琇后心要逼她回救。

      方琇深恨黛绮丝,竟是不顾后方来袭,剑刺到中途,竖直斩下,更是要将黛绮丝开膛破肚。我见她这一式劲力用足,黛绮丝极难闪避,要抓住地下杂物抵挡,右手衣袖被竹根缠住,这下她胸前空门大露,我虽能伤得方琇,却救不下黛绮丝,心中悔急未及。

      孰料黛绮丝临乱不惊,左手挥出,手中已多了一块黑铁,正是方才伯父房中那件令牌,剑铁相交。以倚天剑之利,竟未能斩断那铁令。方琇出尽全力被她勉强挡下,连人带剑亦是被带得一偏,倚天剑从黛绮丝左腋空门劈下,深入地面半尺。黛绮丝翻滚逃开这雷霆一击。我心中一喜,剑尖原已触及方琇后心,她身子前冲,避开这一剑。软剑顺势拖过她束腰的丝绦,斩落腰带上一个瓷瓶。

      方琇冲出两步,剑交左手,向后一扫,才转过身来。我右手并拢双剑,左手一把抓住黛绮丝手腕,将她扯在身后。只觉触手冰凉,方才这一下死里逃生,她亦是受惊不小。

      方琇这时似已恢复几分神智,她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二人。相持少时,她啐口唾沫,一跺脚,向竹林外缘斩竹行去。倚天剑到处,经年生长碗口粗细的竹株一一倒下。转眼间,已望不见她人影。黛绮丝弯腰拾起瓷瓶,便要交到我手中。

      我顾不得药瓶,丢了双剑,抢步上前,扶起红姑,她此时已气若游丝,腰下白裙至鞋一片红色。我心知情势紧急,连点了她前后数处穴道止血。黛绮丝扯下两截衣袖,裹住她腹部,但倚天剑实是太过锐利,伤着红姑内腑,那衣袖转眼殷红湿透。她眼神游离,面色苍白,咬牙强忍疼痛,断断续续地问道:“十二爷,杨相公来了么?”我哪里知道杨箫下落,黛绮丝在旁握着她手安慰,问道:“红姊姊,你可是与杨公子约了在此碰头么?”。

      红姑微微点头,见黛绮丝手中握着那玉瓶,低声道:“十二爷,师妹那玉瓶中的丹药……能克制妖道的寒毒……”

      我听她说那玉瓶丹药,接过那白玉药瓶,长约两寸,径圆寸半。拔开瓶塞内里是一枚红色药丸,药味溢出,竟和前日在大伯前庭醒来时的药味相同。心中明白,那日大伯必以此药救我性命。手心触感只觉瓶身上仿佛还刻有浅浅花纹,仔细看时,一面刻着几条柳枝,一面刻着一柄长剑,心想这是峨眉派的秘药,或能救下红姑性命,蹲下身子要倾倒药瓶。红姑摇手道:“十二爷,俺这外伤……是不中用的了,这药留着……。”她此刻说话已极是艰难,显见得伤势极重。我还要劝她,忽听得身后风响,红姑面上现出欣喜之色,唇间吐出几个字:“公子,你来了。”唇角已沁出几缕鲜血。

      我转头看正是杨箫,他穿了我的紫罗官服,头脸上数道伤痕。我正要问讯,已被他一把推开。杨箫抢过红姑身子抱住,眼盯住我问道:“是谁?”红姑呻吟道:“公子,不关十二爷的事,是朝廷的侍卫刺的……。”黛绮丝面露惊诧,我心想到得这等地步,你如何还要隐瞒?

      杨箫还待追问,红姑拉住杨箫手臂道:“少伯,俺要去了。你多抱俺一息,俺便多喜欢得一息。”伸手抚摸杨箫面庞,声音断断续续,渐渐低下去,双目合上,头歪向一边。杨箫放声痛哭,“好妹子,我错了,原是不该的……”

      我与黛绮丝静立在旁。黛绮丝悄声默念波斯经文祷告,我向六和塔跪拜暗祝。听得杨箫哭声渐止,我起身转向他道:“杨兄,不若你我一道去艮山门外面圣。小弟以镇海公爵之位作保,求诏安赦你等无罪。朝廷削藩之图已成,虽然伯父不幸误伤,定能申理幽枉,平反雪冤。”

      杨箫从怀中取出两件物事放在地下,一块金牌镶嵌银字,正是红姑盗去的镇海公爵令牌,一块尺长黑铁令牌,却是早间司狱交与我的明教令牌,上面刻着一名长翅神灵手持长剑,身浴烈火,与那雷峰塔下穹顶壁画中的神灵相同。

      杨箫直视我双眼,沉声道:“兄弟,你如今还想做镇海公爵么?”我此刻心中只想回六和寺,再问苦师父根脚原故,但杨箫这般问法,实是难以回答。

      寂静之中,黛绮丝上前拾起地下双剑,交到我手中。我接过双剑回鞘正要道谢,她忽道:“范公子,苦大师方才教小妹在塔中留住朝廷使者。小妹盘问他二人,他说皇后命他监视公子饮了御酒方可复命。”我听得此言,心中一想,已晓得根由。只觉一阵恶寒,仿佛身坠无底深渊,浑身颤抖,一把扯住黛绮丝衣襟,嘶声道:“你……你说谎!……你为何不早说?”

      黛绮丝摇头道:“苦大师上塔前已交待小妹,待得六和寺钟响方可告诉公子。”低头道,“小妹原不知苦大师所说钟声即是圆寂钟,犯下大错,随公子处罚。”抬起头来,一双深不见底的湛蓝眸子中尽是泪水。

      我轻轻推开黛绮丝,转身行到杨箫身前,取起那公爵令牌塞在腰间。杨箫猛一抬头,我按住他手腕道:“杨兄,我与你一道去救左使,酬了伯父心愿。”

      杨箫将黑铁令牌收起,转身抱起红姑尸身,道:“两位随我来。”转身便奔入竹林之中,他极是熟稔这竹林路径,不一时便奔到苏堤北端。这时封岛官军已不知去向。杨箫缘了长堤向南疾奔,愈奔愈快。到得映波桥拱顶时,杨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黛绮丝叫道:“杨公子少歇,换小妹来抱红姊姊。”杨箫只是不理,我赶上他看时,只见他眼角泪光闪动,胸前衣襟已然湿透,回身向黛绮丝摇手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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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廿八回 繁华不存悲泣邑 缱绻难诉恨填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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