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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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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他心里是高兴的,又不想太明显,就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萧总。”
萧嵘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屋外又起风了,卷着碎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刷刷的。
蒋溯吃完了面,又喝了一大口汤,胃里踏实了,人也跟着松弛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吃面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像极了他小时候幻想过的和父亲有关的一切场景。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他就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想什么呢,蒋溯,你丫脑子有包吧!
吃过面,两人从面馆出来。
外边下的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粒儿,落在肩头就化了。
萧嵘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串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黑色的车亮起了灯,那车是什么牌子,蒋溯没敢细看,反正一看就贵。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去打车。
“住哪?”萧嵘问。
“萧总,我打车就行。”
“上车,”萧嵘拉开驾驶室的门,“我送你。”
蒋溯不好拒绝,当然也不想拒绝,上车报了地址,安安静静地缩在副驾驶上。
车子在雪夜里平稳地行驶,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工作还适应吗?”萧嵘忽然开口。
“适应,”蒋溯跟被老师突然点名的大学生似的,吓了一激灵,“同事都挺,挺好的。”
萧嵘没说话,只是快速瞥了他一眼。
蒋溯心虚地别开脸。
他撒谎了。
同事?好个屁。
一个比一个势利眼,就知道欺负新人。
尤其是那个姓周的,叫周自建,是部门经理,平时对萧嵘点头哈腰的,转过身就对下属吆五喝六。
对蒋溯更甚,好几次在微信群里含沙射影地内涵他,说他“长得俊”“会投胎”“会挑地方”。
他忍了。
除了忍,他还能干什么?
“有事不用憋着,”萧嵘说,“你是我招进来的人,谁给你气受,就是跟我过不去。”
蒋溯心口一暖,又有些慌:“没有没有,真挺好的,萧总您放心,我能处理。”
萧嵘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低回,蒋溯英文不好,只断断续续听出几个词:“lonely”“night”“stay with me”。
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楼下的垃圾桶堆成小山。
蒋溯有些窘。
他住的地方跟萧嵘那高档社区一比,跟贫民窟似的。
他指了指前面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萧总,就这儿,麻烦您了。”
车停下来,蒋溯解开安全带,正要去推车门,又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萧嵘一眼。
那人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半明半暗,镜片上映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把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萧总,”蒋溯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今晚谢谢您,我真的很感激。”
萧嵘转过头,看着他,也不说话,那目光深深的,就这么看着。
蒋溯几乎要溺死在那目光里了。
然后,萧嵘说:“回去早点睡,明天再感激也不迟。”
他说“感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带着点揶揄。
蒋溯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了车。
萧嵘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这是全公司上上下下的共识。
他二十八岁,空降到这家公司做副总裁,统管运营和风控,来了不到一年,手腕铁硬,话少,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
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底下人汇报个数据都能结巴。
他眼毒,什么猫腻都藏不住。
公司里的人,对他什么评价都有,但不管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三个字:不好惹。
所以,当蒋溯发现萧嵘对自己不太一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惶恐。
入职第一天,人事带着他走流程,见过这个经理那个主管,一圈下来,全是客套的假笑。
到了下午,萧嵘突然出现在他工位前,人事经理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文件夹。
“你就是蒋溯?”萧嵘问。
蒋溯从一堆入职表格里抬起头,跟萧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击中了,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萧嵘逆着光站着,高,瘦,一身深色西装,肩是肩,腰是腰,腿长得没边。
那张脸完美极了,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有一股天生的冷厉。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深不见底,把蒋溯的魂儿都吸进去了。
他当时肯定傻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人事经理在旁边捅他胳膊肘,他才猛地站起来。
“您好,萧总,我是蒋溯。”他伸出手,又觉得这动作太冒失,缩回来,鞠了个躬。
萧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然后转身走了。
留下蒋溯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人事经理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说:“你小子,运气不错啊,萧总亲自来看你,这可是头一份儿。”
蒋溯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后来才知道,他这波入职的新人里,只有他一个,是萧嵘亲自拍板的。
再后来,茶水间里开始传闲话。
蒋溯在隔间里听见过一次,两个女同事压低着嗓子,说他“皮肤白得跟丫头似的,长那副模样,难怪被萧总看上了”。
他当时把拳头捏得死紧,却一个字没吭。
出来的时候,还跟那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那两位也是人精,面不改色地回他一个笑,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职场,蒋溯懂。
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死得早,母亲独自养他,生活一直很拮据。
他拼了命才考进北京,走了狗屎运才拿到这份offer。
他不能翻脸,不能吵架,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前功尽弃。
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同时他也觉得有点奇怪。
萧嵘对他,说不上多热情,但就是有那么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关注,比如这次,全公司一百多号人,谁加班他都没管过,偏偏带他去吃面。
这要是让那帮嚼舌根的知道了,还不定编出什么花样来。
蒋溯脑子里乱糟糟的。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蒋溯忙起来的时候,脑子就被数字占满了,没空去想萧嵘。他从早上八点半一直干到下午两点,中间就啃了个面包,还是昨晚剩的,干巴巴的,就着咖啡往下咽。
数据源的缺口很麻烦,对方公司的人一直在拖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后来直接挂断。
蒋溯被逼急了,直接打车去了对方公司,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才堵到那个负责对接的小主管。
“哟,蒋溯是吧?”那人姓赵,四十来岁,油头粉面的,说话的时候总爱斜着眼看人,“这数据不是我不给,是客户需求又变了,我得重新拉,你也知道,我们这边流程多,最快也得后天。”
后天,那都交货了。
蒋溯心里骂,脸上还得堆着笑:“赵哥,您就帮帮忙,这单子要是砸了,我回公司没法交代,您看,今天能不能先出个初版,后续有变化我再补?”
姓赵的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溜达了一圈,笑眯眯地说:“小蒋啊,不是我不帮你,这样吧,今晚有空没?哥哥请你吃顿饭,咱边吃边聊,数据的事,好说。”
这话里的意思,蒋溯再迟钝也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长这副模样,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惦记,有些是明目张胆的,有些是拐弯抹角的。
但每一次,都让他恶心。
凭什么?就因为长相偏秀气,谁都能来捏他一把?
他咬着后槽牙,面上却不露:“赵哥,吃饭就不用了,我今天得把这个弄完,您要是真不方便,明天也可以,我自己想办法。”
姓赵的脸色变了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识抬举。”
蒋溯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大楼,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不光是气,还有一肚子委屈没处撒。
他想找个人说说,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来来回回划拉了两遍,最后只发了一条朋友圈: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配图是街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
发完他就后悔了,显得自己多矫情似的,他刚想删掉,底下已经有一条评论了。
周自建:哟,我们小蒋这是怎么了?被客户教育了?习惯就好。
蒋溯盯着那行字,牙咬得咯嘣响。
周自建这个人,三十出头,比他早来公司五年,又是总部派来的,总是以元老自居,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见人下菜碟。
对萧嵘,那叫一个谄媚,说话都恨不得带鞠躬,对蒋溯,那叫一个刻薄,开会的时候动不动就点他名,说他“效率低”“逻辑差”“不知道天天在忙什么”。
蒋溯起初还解释,后来发现越解释越被针对,就干脆不说了,闷头干活。
这条评论,他没回。
删了朋友圈,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屁股还没坐热,周自建的微信就来了:“蒋溯,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自建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东侧,跟蒋溯的工位隔着一条过道。
门是玻璃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蒋溯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周自建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保温杯。
他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总挂着一层腻乎乎的笑。
看见蒋溯进来,抬了抬下巴:“把门关上。”
蒋溯关上门,站在他办公桌前,等着。
“坐啊,”周自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那么拘谨,咱俩谁跟谁。”
蒋溯坐下。
周自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PPT做得怎么样了?明天可就得交了,客户那边催得紧,我可不想大周末的被夺命连环call。”
“在弄,数据源那边出了点问题,明天上午之前能解决。”蒋溯说。
“又是数据源?”周自建皱了皱眉,“蒋溯,不是我说你,这都第几次了?每次交给你点活,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你能不能上点心?我当初把你分到这个组,可是顶着很大压力的。”
蒋溯心想,你顶着什么压力了?不是萧总让他做的吗?
但他忍着,说:“周经理,这次确实是对方那边流程变更导致的,我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
“沟通沟通,你就知道说沟通,”周自建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些,“结果呢?沟通出什么结果了?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做不好,你就是跪在客户面前磕头都没用。”
他顿了顿,脸上又挤出个笑来,语重心长地说:“小蒋啊,我知道你是萧总招进来的人,可你也不能仗着这个就松懈啊,萧总给你机会,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搞特殊化的,你自己说说,你最近表现怎么样?”
蒋溯深吸一口气:“周经理,我没有松懈,我最近平均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上周通宵了两天,所有交到我手上的任务都按时完成了,数据源的问题是不可控因素,我……”
“十四小时?”周自建笑了,“谁不是十四小时?我在这公司待了五年,通宵的次数比你这辈子熬的夜都多,你一个新来的,别跟我这儿邀功,做好本分,就行了。”
蒋溯不说话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被扣上“顶嘴”“态度有问题”的帽子。
周自建见他老实了,语气缓和下来:“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呢,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别的那些花花肠子,收一收,我这也是为你好。”
蒋溯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周经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去吧。”周自建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蒋溯出了办公室,发现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走到安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平稳了才回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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