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陈山山

3、第 3 章 这是萧嵘的

　　晚上八点，他又成了二十三楼最后一个。
　　PPT的主体部分已经完工，数据源的问题得等明天上午再跟进。
　　他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
　　走到电梯厅，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低着头往里走，迎面撞上一堵硬实的胸膛。
　　“对不住……”他一抬头，后半截话卡住了。
　　萧嵘站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深色西装，黑色大衣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正按着电梯的开门键，微微侧着身子。
　　蒋溯刚才撞的那一下，正好撞进他怀里。
　　“冒冒失失的。”萧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蒋溯赶紧后退，出了电梯，脸上热辣辣的：“萧总，对不起，我没看见……”
　　萧嵘松开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又按了一下开门键，说：“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蒋溯完全蒙了：“去哪儿？”
　　萧嵘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说，别废话。
　　蒋溯乖乖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萧嵘斜后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的影子，蒋溯偷偷看过去，发现萧嵘的目光正透过镜面，跟他对上了。
　　“今天被人为难了？”萧嵘忽然问。
　　蒋溯心口一跳：“没有啊。”
　　萧嵘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他大步走出，蒋溯跟在后面。
　　萧嵘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蒋溯一眼。
　　蒋溯硬着头皮坐进去。
　　车子发动，暖风缓缓漫上来。
　　“周自建找你谈话了？”
　　蒋溯猛地抬头，对上萧嵘的侧脸。
　　萧嵘正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淡，蒋溯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自己进周自建办公室的时候，被谁看见了？还是周自建自己说的？
　　“他就是提醒我注意进度。”蒋溯说。
　　萧嵘没接话。
　　车子沿着三环路往前开，路上车不算少，尾灯红成一片。
　　萧嵘的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蒋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掠过的楼群。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累了就睡。”萧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蒋溯想说“不累”，可嘴还没张开，意识就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发现外面是个地下车库。
　　“到了。”萧嵘说。
　　蒋溯揉着眼睛，脑袋还发蒙：“这是……”
　　萧嵘推开车门，下车。
　　蒋溯跟着下去，四处张望。
　　这地方他没见过。
　　萧嵘带着他上了电梯，电梯很新，镜面锃亮，按键上只有两个楼层，地下车库和顶层。
　　萧嵘按了顶层，电梯稳稳上升，速度很快。
　　出了电梯，是一道走廊，铺着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萧嵘走到一扇深色的木门前，按了指纹，门开了。
　　“进来。”他说。
　　蒋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这是萧嵘的家。
　　玄关很开阔，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暖光灯照下来，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总，我……”蒋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个做下属的，大晚上被上司带回家里，这算什么事？
　　“我叫了外卖，”萧嵘把大衣挂好，换了双拖鞋，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递给蒋溯，“吃完再走，你不是没吃晚饭么？”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慢慢换上拖鞋，跟着萧嵘进了客厅。
　　客厅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朝东，能看见半个北京城的夜景，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蒋溯坐在沙发一角，乖得像来做客的小孩。
　　萧嵘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两杯水。
　　透明的杯子，里面泡着柠檬片。
　　他把一杯放在蒋溯面前，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蒋溯第一次看见他摘眼镜的样子。
　　不戴眼镜的萧嵘，眼神不那么锋锐，反而透出一丝倦怠来。
　　“萧总平时都回来这么晚？”蒋溯没话找话。
　　“看情况，”萧嵘把眼镜重新戴上，抬眼看他，“基本上是。”
　　蒋溯低下头。
　　他不知道萧嵘为什么把自己带回来，是为了问PPT的事？还是跟周自建有关？或者只是单纯的……
　　“周自建这个人，能力有，就是格局小了点，”萧嵘突然开口，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的话，你不用全往心里去。”
　　蒋溯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萧嵘看了他一眼。
　　蒋溯被问住了。
　　“我……”蒋溯有些尴尬地找补，“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萧嵘没再说话。
　　门铃响了，他起身去开门，是外卖。
　　蒋溯听见门口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萧嵘拎着几个打包盒过来，放在茶几上。
　　“吃。”他说。
　　蒋溯打开一看，是一份番茄牛腩饭，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盒炖梨汤。
　　他端起饭盒，小口小口地吃。
　　“萧总，您也吃。”蒋溯见他不吃，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萧嵘“嗯”了一声，打开另一份外卖，是一份海鲜粥。
　　他吃得慢，跟昨晚吃面一样，不急不缓的，蒋溯瞄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发光。
　　客厅里很静，暖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萧嵘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三分。
　　“你住的那个地方，”萧嵘忽然说，“离公司太远了。”
　　蒋溯咽下嘴里的饭：“还好，通勤一个半小时。”
　　“自己找的？”
　　“嗯，便宜，”蒋溯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性价比高。”
　　萧嵘没理他这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说：“这周忙完，你去看看公司附近的房子，那边有几栋公寓，条件还行。”
　　蒋溯夹菜的手一顿。
　　公司附近的房子，那是什么价位？
　　他一个月工资不吃不喝都不一定够交房租的。
　　他刚想开口拒绝，萧嵘已经说了：“租金的事，公司有一笔员工住房补贴，你符合条件，入职的时候人事没告诉你？”
　　“告诉了，但那个补贴是要转正满一年才能申请的……”
　　“我给你特批。”
　　蒋溯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萧嵘，萧嵘也看着他，目光淡然。
　　蒋溯顿了顿，说：“萧总，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萧嵘低头继续吃粥，“公司留人，这点成本不算什么，你把这单活干漂亮了，比什么都强。”
　　蒋溯停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萧总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萧嵘把粥盒放下，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吃好了？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萧嵘的语气不容置疑。
　　蒋溯只好站起来，帮着把外卖盒收拾了。
　　出门前，萧嵘从衣帽架上拿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给他。
　　“外面冷。”
　　蒋溯接过围巾，低头一看，是羊绒的，料子软。
　　他刚要推辞，萧嵘已经开门出去了。
　　他赶紧围上，快步跟上。
　　电梯里，蒋溯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而萧嵘站在前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蒋溯的心，不可遏制地，往深渊里滑。
　　周自建越来越过了。
　　那单PPT交上去之后，客户反馈还不错。
　　蒋溯本以为能消停两天，结果周一开例会的时候，周自建当着全组的面把他拎起来复盘。
　　说他的展示逻辑有问题，数据呈现不够直观，最后甩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客户点头了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人家那是给萧总面子，你别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冻结了。
　　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蒋溯身上。
　　蒋溯强忍住怒意：“周经理说得对，我下次改进。”
　　“下次下次，每次都是下次，”周自建把文件夹往桌面上一摔，蹬鼻子上脸，“你就不能一次做到位吗？我说了多少遍了，做数据要抠细节，你这是给客户看的，不是给你交作业！”
　　蒋溯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情绪。
　　这时，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萧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萧嵘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蒋溯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他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说：“继续。”
　　周自建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堆起笑：“萧总，您怎么来了？我们正开组会呢。”
　　“路过，听听，”萧嵘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手指轻轻点着扶手，“说到哪儿了？继续。”
　　周自建咽了咽口水：“也没说什么重要的，就是在帮蒋溯复盘那单PPT，年轻人嘛，有些地方做得还不够细致，我提醒提醒。”
　　萧嵘没说话，目光从蒋溯脸上划过。
　　蒋溯低着头，看得出情绪很不对。
　　萧嵘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周自建。
　　“客户反馈我看了，”他淡淡开口，“唯一的修改意见在第三页和第七页，我们内部流程的问题占了七成，你作为项目经理，复盘的时候只说他的问题，你自己的呢？”
　　周自建的脸色刷地白了，会议室里更是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萧嵘没再看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慢慢转了一下。
　　他说：“有问题改问题，不要开会变批斗会，散了吧。”
　　十几个人跟得了大赦一样，呼啦一下全散了。
　　蒋溯夹在人群里往外走，脚步发飘。
　　他感觉自己像刚从刑场上下来，手心全是冷汗。
　　身后，萧嵘没有动，周自建也没动，蒋溯没回头看，只听见身后周自建说：“萧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门在身后合上，把所有声音都隔绝了。
　　蒋溯回到工位上，慢慢坐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萧嵘当着全组的面，把周自建撅了回去，为了他。
　　谁不知道周自建是上海总部那边派来的人？
　　蒋溯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会更复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