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陈山山

1、第 1 章 半夜的牛肉

　　晚上十一点。
　　整栋写字楼黑黢黢的，就二十三楼东南角还亮着一格灯。
　　蒋溯从工位上抬起头，后脖颈子已经僵得没知觉了。
　　这一周他活得像个陀螺，被抽得连轴转，睁眼是数据闭眼是数据，地铁上都在背汇报要点，临了了，客户那边又临时改需求，PPT推翻重来，后天要。
　　后天。
　　他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脑子嗡嗡的，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工位上的椅子横七竖八地歪着，垃圾桶里堆满外卖盒，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饭菜的味儿。
　　蒋溯端起桌上的马克杯，杯底只剩一圈干涸的咖啡渍，他舔了舔嘴唇，这才觉得嗓子眼儿都在冒烟。
　　这日子，真特么没劲。
　　他极少骂脏话，家教在那儿摆着，他妈从小就拿尺子抽他手板心，抽一下问一句“还说不说脏话了”。
　　可今天实在是到极限了。
　　全组的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
　　还不是因为新人好使唤，把没人愿意干的烂活全甩过来，他认，谁让他没背景，没靠山，简历上一片空白，能进这家公司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三个月，刚过试用期，脚跟还没站稳呢，被人踩两脚也得赔笑脸。这道理他打小就懂，穷人家的孩子，腰板儿软点不丢人，丢人的是软了还办不成事。
　　他站起身，想去茶水间碰碰运气，看还有没有速溶咖啡的渣子。
　　刚一动作，眼前就一阵发黑，他扶着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心想，自己要是真猝在这儿，刚充的视频会员不就浪费了？
　　这念头一闪，他自己先乐了。
　　蒋溯啊蒋溯，你也就这点出息。
　　他拖着步子往茶水间走。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依次亮起来几盏，又依次灭了，身后是黑漆漆的一片，身前也是。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他刚拐过去，脚步就钉在原地。
　　有人。
　　茶水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得那个背影格外修长挺拔，那人背对着他，正在摆弄那台破旧的意式咖啡机。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脱，肩线挺括，衬得那身骨头架子里都透着一股子贵气。
　　他微微低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眼镜，镜片反着柔和的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操作咖啡机的动作不疾不徐。
　　萧嵘。
　　蒋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办公室不在这一层，这个点儿，怎么会在这里？
　　“蒋溯，”那人没回头，“这么晚还没走？”
　　蒋溯心里一惊，心想他怎么不回头就知道是自己？
　　嘴上还是回了：“萧总，我加班，还有点活没干完。”
　　萧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咖啡机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焦香在空气里漫开。
　　蒋溯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粘在萧嵘的后颈上，那里露着一小截皮肤，白皙的，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赶紧把眼别开。
　　“过来。”
　　蒋溯回头，萧嵘已经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幽幽的，看过来的时候，蒋溯觉得自己跟被扒光了似的。
　　“拿着。”萧嵘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蒋溯赶紧去接，低低说了声“谢谢萧总”。
　　萧嵘没接话，就那么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透过杯沿上方，落在蒋溯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最后停在他的领口。
　　“你领带歪了。”
　　蒋溯低头一看，果然，领带结松垮垮的，向左边斜着，跟条蔫了的咸菜似的。
　　他赶紧去正，手忙脚乱地扯了两下，反而弄得更糟。
　　今天早上出门太急，随手一系，一整天下来早就走了形。
　　他的脸开始发烫，耳根子烧得厉害。
　　在萧嵘面前，他总是这样，笨手笨脚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别动。”
　　萧嵘放下咖啡杯，向他走近了一步。
　　蒋溯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某款木质调香水，很好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萧嵘的手已经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领带结，轻轻一拉，一绕，一推。
　　动作熟练极了，全程没碰到他的皮肤。
　　“好了，”萧嵘退开一步，重新端起咖啡，“下次注意点，见客户，第一印象很重要。”
　　蒋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咖啡杯凑到嘴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这咖啡太苦，没放糖，但他不敢露出表情，一口接一口地喝。
　　“后天要交的那个PPT，”萧嵘突然说，“做得怎么样？”
　　蒋溯一愣：“还行，在收尾了。”
　　“客户那边新加了三条需求，你有没有问题？”
　　蒋溯心想，您这消息倒是灵通，全公司谁不知道那帮客户是事儿精转世，需求一天三变。
　　但他哪儿敢说这话，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数据源那边出了点问题，明天上午应该能弄完，下午做最后校对，没问题的话，后天一早交。”
　　萧嵘点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个项目，当初是我点名让你跟的。”
　　蒋溯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
　　“别让我失望，”萧嵘的语气很淡，“也别让其他人看笑话。”
　　蒋溯心口一紧，那些流言蜚语又涌上来，什么“空降兵”“走后门”“就靠一张脸”。
　　他虽然进公司才三个月，但风言风语没少听，就因为当初是萧嵘拍板把他招进来的。
　　有人说他是萧嵘的远房亲戚，有人说他是哪个领导的私生子，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居然说他是萧嵘养的小情儿。
　　他每次听到这些，面上装作不在意，晚上回了家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萧嵘对他，的确是有些不一样的，可他又不敢多想，想多了，怕自己自作多情。
　　“萧总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蒋溯说。
　　萧嵘看了他一眼。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吃晚饭了吗？”
　　蒋溯下意识想说“吃了”，可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他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吧，我也没吃。”萧嵘把空咖啡杯放进洗碗机，转身往外走，“楼底下有家面馆，二十四小时的。”
　　蒋溯愣在原地，那点儿不该有的小心思又有些压不住。
　　他快步跟上去。
　　边走边想，这样不对，他不该有这种期待的，可他管不住自己，从三个月前在入职培训上第一次见到萧嵘开始，他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他觉得自己像是蹲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屋子里太久了，突然有人推开一条门缝，漏进来一点光。
　　他就跟飞蛾扑火一样，明知会烧死，也要往跟前凑。
　　一边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电梯里，蒋溯站在靠后的位置，偷偷打量着前方的萧嵘。
　　那人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身形挺拔，衣服服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从发丝到鞋尖，都写着“体面”二字。
　　蒋溯低头，目光落在萧嵘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上。
　　那手腕也生的完美，皮肤白皙，仔细看，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看起来很性感。
　　蒋溯眯了眯眼，正想入非非，萧嵘忽然侧过头来。
　　“怎么？”萧嵘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玩味，“我手上有东西？”
　　蒋溯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收回视线，死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他听见萧嵘笑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但是那笑声钻进蒋溯耳朵里，痒痒的，一路痒到心尖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风卷着碎雪粒子灌进来，蒋溯冻得一哆嗦。
　　萧嵘大步走出去，蒋溯小跑着跟上，
　　他比萧嵘矮了半个头，腿也没人家长，只得加快步频，像个跟屁虫似的缀在后面。
　　萧嵘的步子很大，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蒋溯踩着那些脚印走，自己的脚小了一号，落在脚印窝里，刚合适。
　　面馆在写字楼东侧的小巷里，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牛油混着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就一桌客人，两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对着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嗓门大得跟吵架似的。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婶儿，见萧嵘进来，熟络地招呼：“哟，萧总，又加班到这会儿，老样子？”
　　萧嵘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蒋溯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跟小媳妇儿似的。
　　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傻得冒泡。
　　“吃什么？”萧嵘把菜单推过来。
　　蒋溯瞄了一眼，一碗面便宜的二十八，贵的三十五。
　　他刚过试用期，工资交完房租再给家里打一笔，手头紧巴巴的。他本想着请萧嵘吃点什么，哪怕是碗面，好歹还个人情，可一看见萧嵘那件羊绒大衣的质感，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可笑了，人家会稀罕他这一碗面？
　　他还是没好意思说什么请客的话，只说：“我都随便。”
　　萧嵘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径直对着老板娘喊了一句：“两碗牛肉面，大份，多放葱，其中一碗加个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溯，“再加一份卤牛肉，凉拌木耳，快一点。”
　　“好嘞！马上！”
　　蒋溯急了：“萧总，不用点那么多……”
　　“这对两个大男人来讲，一点儿也不多，”萧嵘拆开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对齐，“就你这小身板，明天倒了，PPT谁做？我可不给你当替补，你不吃也得吃。”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又不像，蒋溯的眼眶没来由地一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股酸意给逼回去。
　　已经很久没人用这种命令式的方式，逼他吃饭了。
　　上一次，还是十二岁之前的事。
　　那时候他爸还在，每个早晨，他赖床不起，他爸就掀他被子，糙话连篇地吼：“小兔崽子，不起来就饿着，饿死你没人管！”
　　蒋溯深吸一口气。
　　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跟小脸盆似的一大碗。
　　蒋溯是真饿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抄起筷子就吸溜。
　　面是手擀的，筋道，牛肉炖得酥烂，葱花切得细细碎碎，香气四溢。
　　他吃得很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对面的萧嵘吃得倒是斯文，只发出一点很小的声音。
　　“你吃慢点，”萧嵘忽然说，“没人跟你抢。”
　　蒋溯抬起头，嘴里还挂着半截面条，样子肯定滑稽透了。
　　他赶紧咬断，咕咚咽下去，噎得直拍胸口。
　　萧嵘倒了杯水推过去，蒋溯接过来灌了两口，才缓过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萧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作者有话说

蒋溯（s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