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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南风来客

      味觉回来后的第三天,海口镇来了生人。

      那时我正蹲在码头边补网。说是补网,其实就拿着梭子在上头乱穿,眼睛总往海上看。南边海面平得像块青石板,日光打上去,明晃晃一片。海风从正南来,潮热,带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鱼腥,也不是海草。是那种老祠堂里香火和潮气混久了之后沤出来的味。

      那人是从镇东头进的。卖鱼的老陈最先看见他。他说那人打着一把黑伞,大晴天的,伞面低低压在头上,只露两条腿。那两条腿走路不弯膝盖,像踩着高跷一样从路上平移过去。老陈喊他,他不应。走到老陈摊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伞沿下滚出一滴水。就一滴,黄澄澄的,落在鱼摊上。那条已经翻肚的鲳鱼忽然跳了一下,把老陈吓得把鱼篓都打翻了。

      我听了没当回事。海口镇这地方,怪事从没断过。每年开春总有那么几个外面来的人,不是收古货的,就是找船出海的。见多了,也就不稀奇。

      可到了傍晚,那人敲了我家的门。

      我娘去开的。回来时脸色不太对,说有个人在门口,说找沈家。我爹正在里屋喝水,听见了,把碗慢慢放下。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着黑衫的人站在院门外。头上还罩着斗笠,脚下没穿鞋,赤脚踩在石板地上。那脚白得不正常,像从没沾过泥。

      “找谁?”我问。

      那人微微抬了抬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很瘦,皮肤黄里透青,腮帮子陷进去。他的眼睛很怪,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像从很深的水底望上来。他的嘴没有动,可声音从他身上溢出来,又轻又飘,像有人贴着你耳朵说。

      “找你爷爷。”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很慢。他走到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把手往下一压。那是“别动”的意思。我退后半步。我爹就站在门里,和那人隔着三步远。

      两人谁也没开口。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那人黑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我看见了。他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水迹不扩散,就贴在他皮肤上,像一层极薄的水衣。

      “沈砚。”那人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后背像被刀尖划过。这不可能。镇上的人知道我,可这生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我爹反应极快,他抬手往后一挡,把我整个挡在身后。

      “他不在。”我爹说。三个字,说得极清。

      那人歪了歪头,像在笑。斗笠下露出一点嘴角。他是有嘴的。一张极薄的嘴,唇色发黑,像在海里泡久了。他慢慢举起手,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我看见那东西,浑身血都冷了。

      是铜哨子。

      我丢在海里的那枚铜哨子。

      “从南边拾的。”他说。声音像湿沙子从指缝里漏出来,“有沈家的味。我闻着找来的。你家的灯,灭了。九塔里有新灯点上了。我就是来看看,哪个沈家人这么大本事。”

      我爹伸手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把那人关在门外。我爹转身,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去把许大个子叫来。快。”

      我没多问,翻墙从屋后绕出去。等我带着许大个子赶回来时,那人已经不在门口了。地上只留下两行湿脚印。从院门一路往海边去,直直地扎进潮水里。许大个子蹲下去,用手沾了沾那水迹,凑到鼻尖一闻。他脸色霎时就变了。

      “咸得不对。”他说,“是灯油混着海水的味。这人是从灯里上来的。”

      “灯里?”我压低声音,心怦怦跳。

      “灯芯里。”许大个子站起来,往海面上看。天已经擦黑,海变成深蓝色,像块冷铁。他抬起竹篙,在空中横着划了一道,又竖着划了一道,然后重重一顿。潮声里像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一下,极轻,像鱼尾扫水。

      “今晚住一起。”他说。

      我们一家人都没睡。我娘把所有的灯都点上了,可屋里还是显得暗。那盏白灯送走了,堂屋像少了个魂。我爹坐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把S形铜钥匙。钥匙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咬过。许大个子在院子里来回走,竹篙拖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半圆。

      “那人是不是人?”我小声问。

      “半人。”许大个子说。他停了一会儿,像在措辞,“南海上有种东西,叫‘灯油人’。谁在灯海跟前许过愿,又没还上,那些愿就沉在灯油里。久了,就凝成个人形。不算死,也不算活。专捡海边有眼睛的人家走。”

      “他来干什么?”

      “收名。”许大个子说,“你家的灯灭了,说明沈家有人把名还干净了。他手里有你的哨子。那哨子沾了你和你爹的气。他找上门,是要替哨子认主。要是认成了,你的名他就带走了。”

      “带去哪儿?”

      “灯里。替那盏灭了的白灯重新当芯。”

      我打了个寒颤。那枚铜哨子是我亲手掉进海里的。我爹让我咬了一路,咬着它下塔,咬着它上岸。它早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如今它落在别人手里,那个人还用它找上门来。

      “把哨子拿回来。”我爹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极重。

      “怎么拿?”

      “换。”我爹抬头看我,眼睛在油灯下极亮,“他拿哨子,是要引你去灯里。你明晚去海边,把他约出来。用那枚碎铜片跟他换。你身上那块刻着沈砚名字的铜舌头,对他来说,比哨子更香。”

      “换了之后呢?”

      “跑。”我爹说,“他得了铜片,会往灯里走。你就往岸上跑。跑过门槛,他就进不来了。”

      “他会不会跟进来?”

      “他进不来。”许大个子接话,竹篙在地上一点,“我在你院门四角下了签。他那种东西,踩不进来。”

      我捏了捏怀里那块铜舌头碎片。它已经不像刚拿到手时那么冰凉了,反而温吞吞的,像块贴身戴了多年的旧玉。这东西上有我的名。当初老潘从海里捞上来,它就一路跟着我进了塔。现在要拿去当鱼饵。

      “真能行吗?”我问。

      “你爷爷年轻时候也换过。”我爹说。他慢慢卷起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极旧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没咬死我。也没咬死他。沈家人命硬,不怕换。”

      第二天,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我爹用红绳把铜片系了个活扣,教我怎么打结。他说那东西见了名字,会先闻,再问。如果它问我“是不是你的”,我不能点头,不能摇头,只能把铜片扔进水里。它捡铜片的时候,你就转身走。

      “不能回头看。”我爹一字一句地叮嘱。

      “跑回来。”许大个子补充,“直直地跑。别拐弯。”

      天黑透了,我出了门。

      海风很大,吹得滩涂上的芦苇一片片地伏下去。我一路走到水线边。远处海里,有东西在光。不是灯。是月亮投下的碎影子,一块一块,像银片。我把铜片攥在手心里,等。

      很快,我听见了水响。

      那声音不是浪。是一双脚从水里往岸上走,又慢又稳,像在涉一道极浅的河。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又从海里走出来了。还是那身黑衫,还是那双腿,不弯膝盖。他走到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手里捏着那枚铜哨子,举起来,朝我亮了一下。那哨子在我眼里太熟了。我的牙印,我爹的牙印,像两条命叠在铜面上。

      我把铜舌头往前一亮。

      他果然动了。头往前探,鼻子像闻到了极好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湿木头。他朝我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又走一步。我不退了。

      他把哨子往前一抛,丢在我脚边。然后伸出手来。

      我把铜舌头朝他扔了过去。

      铜片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他掌心里。他的指头合上,像贝壳咬住了一粒沙。那一瞬间,我转身就跑。

      海风从后面追上来,裹着“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我后脑勺上吹气。沙滩又软又湿,我跑得极费力,像每一步都踩进人嘴里。我不敢回头。我听见身后有“沙沙沙”的声音,像千万只小脚在沙上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院门就在前面。许大个子站在门口,竹篙横着。我爹也站着,一手扶门,一手高举,掌心里撒下一把东西。不是盐,是米。黄色的陈米,像下雨一样从半空落下来。

      我冲进门槛。

      身后像有东西“轰”地一声撞在空气上。我趴在地上,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许大个子的竹篙“啪”地插进泥地里。我听见一声极尖极长的“吱——”,像用指甲刮玻璃,然后慢慢远去了。

      我翻过身。那枚铜哨子还在我脚边。我捡起来,握在手里。哨子冷得像刚在海底泡过。可那上面,我的牙印还在。

      我爹走过来,把门关上。

      “成了。”他说。

      我躺在地上,手心里攥着哨子,像攥住了半条命。外头海风还在呼号,可院子里已经静了。

      良久,许大个子低声说了句:

      “那东西没回海里。”

      我一愣。他指了指门外。我坐起来,透过门缝看出去。黑漆漆的海面上,离岸不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黄光,忽明忽灭。

      像有个人举着灯,在海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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