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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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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灯油人
那点黄光在海面上浮了整夜。
我躺在堂屋的地铺上,眼睛一直睁着。窗外的海风像条湿冷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窗棂。那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我头顶的房梁上照出极小一块亮斑,像滴在灰木上的老油。许大个子坐在门后,竹篙横在膝上。他也没睡。每隔一阵,他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它没走。”他极轻地说。声音像从喉咙底磨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门。那枚铜哨子就搁在我手边,被我重新串了根红绳。我想把它含进嘴里,可又觉得嘴里多了样东西,会分心。最后我把它攥在手里,指腹在哨口上一遍遍摩挲。我的牙印,我爹的牙印。现在上面还沾着那东西的味儿。淡淡的,像鱼胆。
后半夜,风停了。
海面上的黄光忽然灭了,像被人一口吹灭。我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院墙外面,来来回回。像有人光着脚在石板路上量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院门口,停一停,又折回去。来来回回,足足走了大半个钟头。
许大个子慢慢站起来,竹篙斜提在手里。他冲我比了个“别动”的手势。我屏住呼吸。外头的脚步声忽然变了方向,朝东边去了。经过东墙时,墙角的竹签“啪”地响了一声,极脆,像干柴折断。那脚步声立刻乱了节奏,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更快地往海边去了。
“它试过。”许大个子说。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看。外头已经很黑,云把月亮遮了。他看了一阵,把门闩又紧了一紧。
“今晚不敢来了。”他说。
可第二天夜里,那脚步声又来了。
这回是午夜刚过。我还没睡。我爹也醒着。他靠在竹椅上,脸朝着窗户,像在数外面的风。那声音从南边来,极轻,踩在院墙外潮湿的泥地上,沙沙响,像用鞋底擦地。它走到东墙,没碰竹签。它绕了半圈,从西墙经过。西墙下是新扎的竹篱,也插了签。它停住了。然后我听见极细极细的“咝”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舔竹签。接着,竹签像被含软了似的,轻轻一折,断了。
许大个子猛地坐起来。我爹按住我,朝门口指了指。许大个子提竿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一股海腥气扑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灯油味。他顺着门缝往外看。我凑上去,也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后漏出一点。我看见院门外站着一团黑。那黑比夜色更重,像把四周的光都吸掉了。它弯着腰,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我眯起眼。是那几根断掉的竹签。它把竹签一根根地摆在地上,摆成一条线,从院门口一直摆到海滩。
像在铺路。
“妈的。”许大个子低骂一声。他一把关上门,转身从墙角抄起一盆早就备好的海盐。那盐不是我们吃的,是从礁石坑里刮出来的老粗盐,颗颗粒粒像碎石子。他端到门边,顺门缝往外一撒。盐粒打在泥地上,像撒了一把小钉子。外头那东西猛地往后一缩,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被人踩了脖子。
然后没声了。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身后。他低声道:“它在引路。你把铜片给他了,他尝到了你的名。他在找你的影。”
“什么叫找影?”
“就是你的脚印、你碰过的东西、你摸过的墙。”我爹说,“它还没进院,就已经把外头都摸遍了。你白天走过哪儿,它夜里就去哪儿。用你的脚印蘸着灯油,一步一步引它自己的路。等路铺到门里,它就进来了。”
我浑身汗毛倒立。我白天确实去了海边,赤着脚在滩涂上走了一阵。回来时没洗脚。脚底的盐分和沙粒在门外头留了一路。
“现在怎么办?”我问。
“把外头的脚印扫了。”我爹说,“用海沙盖一遍,再用陈米压住。许大个子的盐能挡它今晚。明早天一亮,你从院墙翻出去,别走正门。把你走过的路都扫了。扫到水线为止。”
天亮后,我照着做了。
我拿一把竹枝扎成的扫帚,从院墙外一路往外扫。沙地上确实有脚印,不单是我的,还有几对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那些脚印里汪着一点极淡的油光,像灯油。我的扫帚扫过去,那油光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往两边躲。我一路扫到水边,把竹扫帚往海里一抛。扫帚入水的瞬间,水面忽然冒出几十个极小的水泡,然后一沉,不见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海面上没有风,可水纹一圈圈地荡开,像水下有东西在喘气。我转身就跑。
那天下午,刘青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几包旧黄纸。他进门就找水喝,喝完了才说:“我太爷爷的旧船屋里,那本笔记自己翻页了。”
“什么笔记?”我问。
“就是下塔前我带来的那本,平时我都不翻。今天早上它自己掉在地上,翻在最后一页。上面画了张图。我抄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铺在桌上。我们几个围过去看。
图上画着一间屋子,四四方方。屋外七个点,排成北斗形。每个点旁边写着小字:“灯油人,七步一回头。无脚,有印。见光不入,见名不走。”
我爹看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见名不走”四个字下面划了一下。
“得用名把它送走。”他说。
“又送?”
“不是你的名。”他转头看我,目光沉沉的,“它自己也有个名。每个灯油人,都藏着一个旧名字。那是它做人的时候用的。它上岸,就是想找新名字,把它那个旧的换下来。你给它一个新名字,它就往灯里走。你找出它的旧名字,它就不敢再上岸。”
“怎么找?”
我爹指了指刘青:“刘家会听。你太爷爷既然留了图,就留了别的。”
刘青摸了摸后脑勺,又翻了翻那本笔记。笔记本极旧,封皮像块泡过油的布。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一行极淡的字,像用烟灰写上去的。
“半夜,海面,听石。”他念出来。
“听石?”我没听懂。
“你爷爷的老法子。”我爹说,神色微动,“海口封匠在海边找沉船,不靠罗盘,靠听。半夜退潮,把石头丢进海里,听声音。石沉得深,声就闷。石沉得浅,声就脆。灯油人从海里上来,会带着它死前最后那口气。那口气里,有它原来的名。你只要找块通底的石头,在它上岸的时候丢进它影子里,就能听出那个名。”
他说完,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块黑石头。那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全是窟窿,像块烧过的火山石。我爹把石头放在耳边,轻轻一晃。石头里有声音,像风吹过空海螺。
“传了几代了。”他说,把石头递给我,“你拿去。今晚它在海上亮灯的时候,你到水边,把石头扔进黄光最亮的地方。然后闭眼听。听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石头很轻,轻得不像石头。我握在手里,感觉里面像有只极小的活物在动。我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我又去了海边。
这一回,我爹和许大个子都跟着。他们站在离我十几步远的礁石后。我一个人走到水线处。月亮很薄,像块浸了油的棉纸。海面上很静,那点黄光还没出现。我握着石头等,手心里全是汗。
等到潮水涨过脚踝时,那光忽然亮了。
就在正南方向,离岸约莫二十步的海面上。一点,两点,光慢慢放大,从黄转成一种极暗的金色,像沉在海底的老铜。光里站着个人。正是那个穿黑衫的灯油人。他面朝岸,没有打伞。他的脸在金光里更清楚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嘴唇极薄,像两条鱼线绞在一起。
他看见我了。
他朝我走了两步。海水没到他脚踝。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铜舌头,铜片在他指间发着绿光,像片烧着的树叶。我举起黑石头,对准他脚下那团金光,用力扔了出去。
石头在半空中划了道极短的弧线,落进金光中央。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沉。像掉进了一团稠得化不开的油里。
我闭上眼。
耳边先是极静。像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然后,有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不是海浪。不是风。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哭有笑。那些声音绞成一团,像海底卷起的一股泥沙。我听不清。我努力分辨,那些声音像在说同一个字。一个字,模模糊糊的,像被人用刀从喉咙里剜出来。
我屏住呼吸。
那个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人从海底一路喊上来。
“陈——”
只一个字。
后面还有,可我怎么也听不真。像有团水草塞在耳朵里。我急得往前蹚了两步,海水没到膝盖。那金光突然大盛,像烧起来一样。我猛地睁眼。
那灯油人不见了。海面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我腿上发软,被涌上来的浪打湿了半截。我回过头,看见我爹和许大个子已经冲到了我身边。我爹扶住我,急急问:“听见了什么?”
“陈。”我说,“只听见一个‘陈’字。”
我爹的脸色骤变,像被人在胸口捣了一拳。许大个子也愣住了。
“陈?”他重复。
“陈什么?”我问。
我爹慢慢转头,望向黑黝黝的海面。他的喉咙滚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说:
“陈二满。”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爷爷的第一任船工。”我爹说,声音像从极远的记忆里捞出来的,“也是第一个把你爷爷名字交给灯的人。”
海面上,那点金光已经彻底暗了。可我知道,那个黑衫人还会来。不,是陈二满。他还会来。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知道了,就得叫。叫了,才算完。
我攥着那枚铜哨子,站在海水里。海风从南边来,带着灯油味,像一句咽了几十年的旧话,终于被石头从海底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