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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白灯照海

      那盏白灯被我放在了堂屋的供桌上。

      它就挨着爷爷的牌位,灯焰极静,不摇不晃。白天看,那火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从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夜里就亮得清亮,不刺眼,却能把整间堂屋照得温润润的,像有人端了一碗清水放在灯前。

      我娘说,这灯不像凡间的东西。她说对了一件事——它不能吹。风吹不灭,雨淋不湿。我用扇子扇过,那火苗只是朝旁边让了让,又直直地立回来了。像有根看不见的芯子长在灯座里。

      我爹说,这灯不能一直供在家里。七日之后,得送走。

      “往南边送。”他靠在竹椅上,眼睛半眯着,望着门外亮堂堂的海,“它是你爷爷的名,从归墟来,得回归墟去。留久了,灯芯会变重。到时候你舍都舍不掉。”

      “怎么送?”我问。

      “晚上,退潮的时候,放到海面上去。让它自己走。”我爹说,“它认路。你爷爷的名字在塔里存了几十年,什么地方来的,它自己知道。”

      我点头。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爷爷给我留了二十年的东西,照片、铜哨、这盏白灯。铜哨掉进海里了,现在连这灯也要送走。剩下的,只有那把钥匙和舌根底下的黑印。

      黑印还在。不过这几天没再痛过。像睡着了。我爹让我每天早起照镜子,看舌头。他说如果黑印褪成灰,就说明那名灯正在把最后一点灯芯往回渡。如果黑印变红,就说明那东西还没死透。

      我照了。颜色确实浅了一些。从黑变成深灰,像道陈年伤疤。

      许大个子这几天没回海上。他把我家院子外的竹篱重新扎了一遍,又用海泥把院墙的缝全抹了。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挡咸风。”我说海口镇一年到头都是咸风。他摇摇头,说:“不是同一种咸。”

      他这人话少,问了也白问。但我看得出,他做事有章法。他在院墙外每隔七步就插一根竹签,三寸长,斜着朝外。竹签上用刀划了符,歪歪扭扭的,像儿童画的鱼骨头。他说这些签子能抵一阵子,夜里有什么从海上过来,踩到签子就会缩回去。

      “能抵什么?”我问。

      “小的东西。”他说,“大的不抵。”

      “大的会来吗?”

      “看灯。”许大个子用竹篙点了点堂屋方向,“灯在,它不敢。灯送走了,说不好。”

      我沉默了。原来那盏白灯不只是一盏灯。它还是镇宅的东西。我爷爷的名字还压在这屋里,像道看不见的封条。

      我爹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他能吃些烂饭了,不用再靠米汤吊着。他嘴里的牙床光秃秃的,什么也嚼不了,只能囫囵吞。我娘把鱼剁成泥,和着米汤煮成糊,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很慢,每咽一口,脖子上的青筋就鼓一下。可他的眼睛比回来时亮多了,有时候能跟着人转,像在认路。

      他开始教我一些东西。

      不是写字,也不是念咒。是手势。沈家封匠的手势。他在我掌心里画图,一个接一个。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像蛇盘成团。他说这些手势能在黑里说话,不用嗓子,不惊动东西。我学得慢。有些手势之间只差一个指头的弯法,意思却天差地别。比如食指压住中指,是“停”;中指压住食指,是“走”;小指勾起来,是“有物”;小指按下去,是“灭”。

      “你为什么早不教我?”我问他。

      “早没力气。”他说,“在棺材里,光顾着数灯。手也僵了。现在趁还能动,能教多少是多少。”

      我练得入迷。白天帮他扎篱笆,晚上在油灯下掰手指。刘青和阿鸾偶尔过来,看见我比划,就笑,说像在逗海蟹。可我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救我的命。就像那把钥匙。

      第七天傍晚,我们准备送灯。

      天阴得厉害。海面灰蒙蒙的,浪不大,但很密。退潮退得极远,滩涂全露出来。黑色的泥地上爬满了招潮蟹,红一只青一只,像撒了满地碎瓷。许大个子说今晚好送。潮退得低,水低三尺,岸上的东西不容易跟。

      我爹没去。他走不了那么远。他站在门口,朝海边望。我娘扶着他,他像根风里的老竹,摇摇欲坠。他对我比了个手势。我认出来,是“去,别回头”。

      我和许大个子一起往海边走。我怀里抱着那盏白灯。灯焰在风里不动,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裹着。我走得极慢,怕一不小心把爷爷的名摔了。

      到了水线边,许大个子往海里撒了把米。我蹲下来,把白灯轻轻放进海水里。灯座触水的瞬间,海面上无端端平了一小块,浪头绕开它走。它浮在水上,纹丝不动,然后极慢极慢地往南转了半圈。

      火苗朝南弯了一下,像在指方向。

      我站起来。许大个子“笃、笃、笃”敲了三下竹篙。那灯像接到了指令,开始自己往海深处漂。它不需要风,不需要流,像有人在水底下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越漂越远,白色的光越来越小,像有人端着一盏小灯,走进了海天之间。

      我站在岸边,一直看。许大个子没催我。他只是把竹篙往肩上一扛,叹了口气。那灯最后消失在南边的海平线上,和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融在一起。天彻底黑下来。海面空荡荡的,只剩潮声。

      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灯一起走了。可我又觉得踏实。像还清了爷爷最后一份债。他走了。真的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声音。像水拍礁石。我回头看,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许大个子也回头看了一眼。他停了一停,低声说:“别管。是它不放心,出来看灯。”

      “谁?”

      “海里的。”他说。他把我往前推了一把,“别回头。走。”

      我后颈发硬。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东西在背后跟着。脚后跟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直到踏进院子,那感觉才消失。我爹坐在门槛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在说:没事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是出海以来头一回睡整觉。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嘴里叼着根烟斗。他转过脸来,嘴是好的,笑得满脸褶子。他说:“砚儿,糖是甜的。你尝尝。”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舌头根下的黑印,淡得像条水痕。我伸出舌头对着镜子看,几乎看不见了。

      我试着吃了一口我娘煮的粥。

      那粥里没放糖。

      可我嘴里的味道,像被谁滴了一小滴蜜进去。极淡极淡的甜,从舌尖化开,蔓延到整个口腔。

      我端着碗,愣在灶间门口。我娘问我怎么了。我说:“娘,这粥里放什么了?”

      她愣了愣,说:“就一把米,一点盐。”

      我没再说话。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的。那甜不是粥里的,是我嘴里自己生出来的。

      我的味觉回来了。

      我举着碗,站在家门口,面向南边。海面很蓝,日头初升,把水照成一片碎金。我朝南方举起碗,像敬酒一样,高高地举了一下。

      “谢谢爷爷。”我在心里说。

      那天的海风很暖,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我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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