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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雾门

      雾漫上来了。

      那雾浓得邪乎,像有人从海底往上抬了一整块灰白色的泥。没有风,雾却一层层往岸上推。我站在院子里,脚底已经被雾没过了,凉气从脚脖子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在舔我的裤管。

      竹篙声还在响。“笃——笃——笃——”,三短一长,从雾里某个方向传来。许大个子的节奏很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胸口上。我爹站在我前面,背绷得笔直。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盐,正往院门口撒。盐粒落在地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和雾混在一起,像在撒一场白色的雨。

      我娘从灶间出来,端着一簸箕粗盐,脸色发白。她没说话,只把簸箕递给我。我接了,跟着我爹一起撒。盐粒打在门槛上、台阶上、院墙根上,溅起一片细小的白雾。那雾被盐一激,像活物遇了火,猛地往后退了一尺。

      歌声又响起来。

      这回近极了。就在院门外,贴着墙根。那个调子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又像从天上滴下来的。女人的声音穿过雾,飘飘忽忽,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灯不要数,不要数灯……”

      我喉咙深处又跳了一下。那道黑印子烫起来,像有人拿香头往我舌根上按。我咬着牙,把簸箕里的盐继续往外撒。盐越少,雾越近。最后只剩一小把了,我爹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撒了。

      “留着。”他说。他的声音在雾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而沉。

      院门处,雾里慢慢现出个人形。

      这一次,不是影子了。那个东西踩在地面上,有脚,有腿,有肩膀。她穿着一身极破极旧的衣裳,像是从哪户人家神龛前供了很多年的旧布扯下来裹在身上的。衣服下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像刚从海里走上来。她比昨天夜里那团光更实、更像人,可脸上还是空空洞洞的。

      没有嘴。

      眼窝是凹进去的,鼻梁像被海水磨平了。她站在院门口,雾气绕着她打转,像一个黑洞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她朝我走过来,动作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想退。我爹没让。他按住我的后腰,把我往前轻轻一推。

      “别怕。”他说。声音就在我耳边,热乎乎的,带着海盐味。

      那东西停在了三步开外。她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她在看我。从头到脚地看我。她的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声音,却不是歌。这回是极轻极轻的、像嗓子被水泡过的人说话。

      “沈……砚……”

      她叫我。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扯出来的,带着黏糊糊的水声。我舌头根的黑印子猛地一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张了一下。我赶紧拿手捂住。手心里全是冷汗。

      “别应。”我爹在身后说。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声应咽回去。喉咙里像吞了把滚砂。那东西见我没应,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一只手来。那手白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死鱼肚皮,指节又细又长,指尖没有指甲,只有五个黑乎乎的孔。她把手伸向我,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小簇绿色的火。

      “给你。”她“说”。那声音不是从嘴出来的,因为没有嘴。是从喉咙、从胸口、从手指尖同时震出来的。像她的整个人都在发声。

      我盯着那团火,心里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那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朝我招手。我甚至觉得,只要接了它,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用再怕,不用再逃,不用再守着喉咙里那根要断不断的弦。

      我把手慢慢伸过去了。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团绿火的刹那,我爹忽然从侧面撞过来,把我撞得踉跄出去。他挡在我面前,一掌拍向那女人的手腕。雾中响起一声极脆的响,像拍碎了一块薄冰。那团绿火从她掌心跌落,掉在地上,像一滴滚油,滋地一响,烧出一个铜钱大的洞。

      那东西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叫。那不是人声,像几百条鱼同时被甩在滚烫的铁板上。我捂住耳朵。那声音不经过耳朵,从皮肤渗进来,从骨头缝里钻进去。我浑身像被那声音剥了一层皮。

      “钥匙!”我爹吼道。

      我踉跄着从怀里抓出那把S形铜钥匙,往前扑了两步。那东西正往后退。我爹从后面抓住她的一条胳膊。那胳膊滑得像条鳗鱼,他抓不住,五指直打滑。我冲上前,举起钥匙,朝她喉咙的位置扎下去。

      钥匙尖没入雾气的瞬间,周围的雾像被点着了,发出极亮极白的光。那光刺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手里的钥匙在剧烈地震。她的喉咙像一口深井,里面有风,有气,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吸气。钥匙被那股吸力往里拽,像要把我整条胳膊都吞进去。

      “别松手!”我爹在身后喊。

      我死命攥着。手心被钥匙柄上的花纹磨破了,血顺着铜柄流下去。那东西的叫声变了,从尖叫变成了低吼,又从低吼变成了极轻极轻的、像婴儿一样的啼哭。

      “灯……不要数……不要数灯……”

      她又唱起来。这回,那声音是从钥匙和喉咙相接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我脑子像被一团湿棉花裹住了,手脚发软。那歌声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想哭。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在松。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雾里冲出来。

      许大个子。

      他全身湿透,竹篙横在身后。他像条鲨鱼一样扑过来,一竿子横扫在那东西的膝弯上。那东西腿一软,往旁边倒。我借机把钥匙往更深处一送。

      “咔嚓。”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钥匙终于咬住了某个机关。

      那东西猛地一僵,全身都像被定住了。她喉咙里的歌声停了,吸气声停了,连雾都像被冻住了。我抬头,看见她的脸。没有嘴的脸。可那张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极像人的表情。

      像惊愕,又像释然。

      然后她开始化。

      从脚下开始,像退潮一样,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变成水,流到地上,渗进土里。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她只是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窝里,像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光,在最后一眼里闪了一下。

      雾散了。

      天光从头顶泻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握钥匙的姿势。钥匙上挂着一小片极薄极薄的白色东西,像膜,又像皮。我爹走过来,把那片东西捏下来,用火烧了。火苗舔到那东西时,冒出一股青烟,烟里竟有股极淡的桂花香。

      “死了?”我哑着嗓子问。

      我爹摇头。他指着钥匙。“锁住了。不是死了。她以后,就叫不出你的名了。”

      我看着手里这把钥匙。它已经凉了,像从火里拿出来浸过冷水。钥匙尖那层淡青色的黏液消失了,铜色变得极深,像在喉咙里腌过一遭。许大个子站在旁边,竹篙戳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脸上有几道新伤,像被什么东西抓的。他舔了舔嘴角,说:“雾退了。她在海上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盏灯。”许大个子说,往海的方向努了努嘴,“跟别的灯不一样。是白的。”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许大个子扶了我一把。我们三个往防波堤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海面在早阳下亮得像块白铁皮。码头下面的礁石上,果然搁着一盏灯。

      通体发白的铜灯,莲花座,火苗朝上。火焰白得像月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我慢慢走近,不敢碰。那火苗极安静,像在等谁。

      我爹走过来,蹲下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晃了晃。火苗不避,反而朝他手指弯了弯,像在闻他。

      “这是你爷爷的灯。”他说。

      我愣住了。

      “他把名给你了。”我爹慢慢说,“名灯不灭,你就能活。以后你去哪儿,这灯就照到哪儿。”

      “爷爷不是已经……”

      “他名没散。”我爹说,声音低得像怕打断那火苗,“你埋名的时候,他把他那份亮星子裹进去了。现在她锁了,你爷爷的灯就浮上来了。”

      我眼睛一热。我蹲下去,朝那盏灯喊了声“爷爷”。那火苗一跳,像回应我似的,轻轻晃了晃。海风吹来,它还是不灭。

      我把白灯捧起来,抱在怀里。灯身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我望着海,望着南边看不见的归墟方向,眼泪再也压不住,啪嗒啪嗒掉在灯面上,冒起极细极细的白气。

      许大个子在旁边“笃、笃、笃”地敲了三下竹篙,像在给谁报信。

      我爹站在我身后,把手按在我头上。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海上传回来。

      “回家了。”

      那天,我们三人走回院子。我娘正端着淘米水出来,看见我们回来,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她没说话,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像整夜没睡。我爹走到她跟前,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

      我娘一头扎进他怀里,嚎啕大哭。那哭声穿过院子,穿过清晨的海风,往海上飘。我站在旁边,抱着那盏白灯,望着南边。雾已经全散了,海平线清清楚楚,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我知道,归墟塔还在那里。它还在海底,倒悬着,九层,黑石。灯海还会亮。六十一年之后,又会有新的船往南去。也许那时候,我儿子已经会走路了。

      可我不会让他去。我要把钥匙传下去,把铜灯传下去,把“不要数灯”这四个字,绣在他贴身衣服的最里面。

      海风很大,我听见身后老瓦房上的两片鱼皮又在“啪啪”地响。那声音又脆又亮,像在赶海,又像在叫魂。

      我转过身,往家走。怀里的白灯照着我脚前的路,一步,一步,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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