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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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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锁孔
我爹说,找锁孔。
这三个字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脑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坐在堂屋里,油灯的灯芯跳着,火苗像片薄薄的黄舌头。我把那把S形青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钥匙上的“开”和“关”两个字被我的指腹摸得发亮,像两个藏在铜里的眼睛。
“锁孔在哪儿?”我问。
我爹站在门口,背朝着我。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退潮后滩涂上特有的泥腥气。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这里。”他说。
我怔住了。他的意思是,锁孔在人的喉咙里。
“谁的喉咙?”
他没说话,只慢慢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他伸手,拿过我手里的钥匙,然后缓缓地、极轻极轻地,把钥匙的一端抵在了我的喉咙正中。
铜器冰凉,像一枚从海底捞上来的针。我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那钥匙尖离我的皮肤只有半寸,我甚至能感到它散发出来的寒气正一丝一丝地往皮肉里钻。
“沈家的人,喉咙里都有一把锁。”他慢慢说。他的声音极轻,像怕被风偷听了去,“你舌头底下那道黑印,不是病,不是虫,是把没捅开的锁。锁孔,就在你的声带上。你说话、喘气、吞咽,它都动。它就是靠这个知道你。”
“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在哪儿,叫什么,吃了什么,怕什么。”我爹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爬出来的,“你越说话,锁越松。等锁全开了,你的名字就自己从喉咙里跑出去。它不用找。你会亲口告诉它。”
我后背一片麻。
“那怎么办?”我问,“我不说话了。”
“不够。”他摇头。他松开钥匙,把它放到我手心里。铜钥匙已经被我攥热了。他的手指又干又凉,像几根细竹节。
“要用它,把喉咙里的锁眼堵上。”他说,“‘关’,就是关这个。关上了,你的名就出不来。它在外头怎么折腾,都找不着你的口。”
“现在能关吗?”
“得等它来。”他看向门外,“它想听你说话,就会自己凑过来。等它离得够近,你就能摸到它的锁孔。你手里的钥匙,就是为它准备的。”
“和我的锁孔是一样的?”
“你的嗓子是钥匙孔,它的嗓子是锁眼。”我爹说,神色木木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沈家每一代人都这么过来的。有人用刀,有人用嘴,有人下塔。到了你,你爷爷给你留了这钥匙。”
我低头看钥匙。两个极小的字在灯下像活了,“开”字的那一面向外,“关”字的那一面朝里。我突然明白了。这钥匙不是给我自己用的,至少不完全是。它是给塔底那个东西用的。我要在它靠过来的时候,把“关”的那头捅进它的喉咙。
“它什么时候会来?”我问。
“快了。”我爹说,“你埋了名,它瞎了眼。瞎了眼,它就要听。听人声。人的嗓子里面有盐,有火,有它想吃的东西。你把它钓出来,然后锁上它。”
夜已经深透。潮声远远近近,像有无数人在滩涂上走来走去。我爹让我把钥匙用红绳系好,挂在离喉咙最近的地方。我照做了。铜钥匙贴着锁骨,凉得发冰,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我咬着铜哨,可哨子丢了,掉进了海里。我现在嘴里空了,像少了道门。
“哨子没了。”我说。
“不用了。”我爹说,“你该用钥匙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海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油灯吹得直晃。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见我爹坐在竹椅上,睁着眼,像在听。他没睡。他大概不用睡。从棺材里出来的人,也许早忘了睡觉是什么滋味。
天快亮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海上来。极细极轻,像有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调子断断续续,和我在第五层歌屋听到的几乎一样,只是更轻,更散,像被海雾泡软了。我猛地坐起来,抓起钥匙。我爹还坐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怕人。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来了。”
我穿鞋下地。地板凉得刺骨。我走到门口,往海上望。天是深蓝的,海是黑的。海面上没有光。可我听见那声音正慢慢往岸边靠,像一片看不见的雾,贴着浪尖飘过来。
“别出门。”我爹在身后说,“让她进来。”
我退回堂屋。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她唱的是:“灯不要数,不要数灯,数了灯就灭,灭了灯就归。”一遍一遍,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叫我。我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像根弦被拨了一下。那根弦连着我的舌头,我的声带,我的气。
我拼命抿着嘴,不让自己应声。可那声音太近了,像就贴在我家门板上。我甚至能听见唱歌的人呼吸时带出的气音,很轻,很浅,带着海水的腥味。
门外响起“笃笃笃”,三下。
又三下。
像我爹回家敲门的节奏。
我爹站起身,朝我做了个手势。我往后退了一步。那敲门声停了。突然,门板自己开了。不是被风吹开,是像从里往外被什么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深夜的海风里格外刺耳。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绿光,像水面的反光,从屋檐下一直铺到院门口。那绿光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浮着。一个极瘦极长的影子,披着头发,穿着一身被海水泡烂的衣裳。她没有脚。衣服下摆直接化在光里。她的脸我看不清,只看见一头垂到腰间的黑发,还有黑发间露出来的、一小片青白色的下巴。
她没有嘴。
像所有在照片里出现过的无脸人。她的嘴巴位置光洁如瓷。可她在唱歌。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不通过嘴唇。那声音像从水底的气孔里一点一点渗上来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气泡音。
我喉咙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我的舌头根在发烫,黑印子像要烧起来。我咬着牙,把嘴唇往嘴里卷。我不能看她太久。她的歌声像一只手,正从我的耳膜伸进去,沿着喉管往下探。它想摸到我的声带,想从里面把那个字掏出来。
我爹忽然走上前去。他走到那影子面前,伸手一按,按住了她的脑门。他的手掌下,那团绿光像被压矮了几分。歌声低了下去。我爹用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几下,然后转身看我。
“把钥匙给我。”他低声说。
我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看也不看,就朝那影子的喉咙位置扎去。
我几乎喊出声来。
钥匙没入绿光的瞬间,像插进了一块透明的水豆腐里。那影子剧烈地扭起来,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她嘴巴那团青白色的皮肤猛地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从那缝里,有气音漏出来,不再是歌,是一串极快极乱的词。
“沈砚……沈砚……沈砚……”
我捂住耳朵。那声音像几十根针同时往我脑子里钻。我的舌头像被什么拉着,不自觉地往牙齿外滑。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嘴正在被一点点掰开,想跟着她一起念出那个名字。
“别听!”我爹低喝。他把钥匙又往深处一送。那影子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惨叫,像用指甲刮铁板。绿光猛地一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然后那团影子塌下去,化成一大滩水,“哗”地泼在门槛上。
腥臭扑鼻。
我爹退回来,把钥匙递还给我。钥匙尖上沾着一层淡青色的液体,黏黏的,像海葵的汁。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按住我的肩,把我拉进门里。
“还不算完。”他说,“这只是她的灯影子。锁没全下去。下一次,它就会用真身来。”
“它……到底是什么?”我问。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灌了沙子。
“归墟塔底的东西。”我爹说,“用歌叫门,用名吃人。它有很多脸,都是没了嘴的。它是海里所有被吃掉的嘴凑成的东西。”
“它怕钥匙?”
“不是钥匙。”他说,“是你。”
我看着他。油灯已经灭了,堂屋里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天光。天青灰一片,像张旧纸。我爹的脸在这光里像一尊被海风蚀了一半的泥像。他忽然极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别怕。”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又像从我心里冒出来。
我点点头。可我不可能不怕。我握着钥匙,望着门外那滩还没干的水迹。它正在往土里渗,渗得极快,像什么东西在下面张着嘴接。
天,彻底亮了。海面上起了大雾,把海岸线全吞了。雾白得发青,像从海底升上来的蒸汽。我站在门口,听见雾里有声音。
不是歌声。是敲竹篙的声音。
“笃——笃——笃——”
三短一长。
是许大个子的敲石令。他还在海上。他没走。他还在绕着这雾,一圈一圈地敲。像要把什么赶到岸边来。
我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转身对我娘说:“把家里的盐全拿出来,撒在门口。快点。”
我娘愣了一下,没问,急匆匆跑进灶间。我跟着我爹走到院子里。雾已经漫过防波堤了,像一堵白墙一样压过来。竹篙声还在响,时远时近,像在引路。
“他要把那东西赶过来了。”我爹说。他站在院子中央,瘦得像根钉在雾里的桅杆。
我攥紧钥匙,听见雾里那歌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就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