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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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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埋名
我跪在船板上,额头抵着那只皮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着我从海里捞上来的名字碎片。它们隔着皮子还在发烫,像装了一窝刚出壳的小兽,拱来拱去,闷着一股腥咸的热气。
海水从船缝里渗进来,浸湿了我的膝盖。我听见岸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着风。我抬起头,看见我爹。他站在防波堤边,赤着脚,裤腿湿到了小腿,整个人被初亮的天光勾成一道极瘦的影子。
他没有过来。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我,没有嘴的脸上,眼睛亮得像刚从海底捞起来的两颗黑石子。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串音,被海风吹散了。可我听得懂。他在说:“走。”
我撑着船舷站起来。两腿软得像被人抽了筋。皮袋子抱在怀里,沉得压胳膊。我不知道这袋子里装了多少块铜片、多少道裂字。我只觉得它们在我的胸口下面一跳一跳,像一堆活物在等着被放出来。
许大个子从堤岸上跳下来,蹚水走到船边,伸出竹篙让我抓住。他把我从船上拉下来。我的鞋底落进浅水,海水漫过脚踝,冷得我浑身一激灵。我低头看,水面上漂着几丝极淡的绿,像洗衣服的残水,转了个圈就往海的方向退了。
“走。”许大个子也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一手扶我,一手拎着竹篙,推着我往岸上走。
天还在亮。东边的海平线像被撕开了一道白口子,光从里面慢慢渗出来,灰蓝色的天越调越淡。我上了岸,看见刘青和阿鸾站在院门口。刘青的手里捏着三炷香,香已经点着了,细细的烟直直地往上冒。阿鸾提着一只黑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紧。她知道我回来要做什么。
“老潘呢?”刘青问。声音压得只有我们几个听得见。
我摇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老潘没回来。他把那盏小铜灯扔进海里,然后被灯群围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是自己跳的,还是被拉下去的。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最后的表情。只记得他背对着我站在船尾的样子,像一根从海底插上来的旧船钉。
“先去祖坟。”阿鸾说。她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屋后走。她的步子很稳,像这条通往后山祖坟的路已经走过千遍万遍。刘青把香递到我手里。我一手抱着皮袋子,一手夹着香。香灰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红点。
祖坟在屋后头的小山坡上,过了那片歪脖子木麻黄再往上走几十步,就是沈家几代人的土坟。最东边那座是爷爷的衣冠冢,碑面被海风啃得坑坑洼洼,字已经不太清了。我爹走在我旁边,步伐虽然慢,却出奇地稳。他不扶我,也不让人扶。他像知道今天这事,必须沈家的人亲自来。
到了坟前,我腿一软,在爷爷的碑前跪下来。刘青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短铲递给我。我接过,从坟东边数出七步,把铲子往下一插。土很松,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盐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一铲一铲地挖,动作越来越快,像在赶什么。天已经半亮,灰白色的光照在我背上,汗从额角滑下来,滴进土里。
挖到三尺深时,我听见地底下传来“嗡”的一声。
极轻,像有一根极细的铜弦被拨了一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刘青后退了一步,阿鸾蹲下来,把那只黑布袋放在坑边。许大个子攥紧了竹篙。我爹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坑底。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念什么我听不见的东西。
“把袋子放进去。”阿鸾说。
我拆开皮袋子的红绳,把里面的东西往黑布袋里倒。铜片像鱼鳞一样涌出来。每一片都带着字,有些能看清,有些只剩半笔。它们落在黑布袋里,叮叮当当地响,像在争吵。最后袋口扎紧,我把它放进土坑。它在坑底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袋子里面挣扎。
“快埋。”阿鸾说。
我抄起铲子,把土往回填。土块砸在袋子上,袋子里的响动越来越急,像谁在土下面敲一面小鼓。最后几铲土盖上去,我用脚踩实。阿鸾从怀里抓出一把陈米,在土堆上撒了个圈。刘青把那三炷香插进土里。香火很旺,青烟直上,被晨风一吹,往海的方向飘。那烟走到一半,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忽然散成几团,灰扑扑地沉向地面。
“走。”我爹忽然说。他的声音极轻,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浊气。我浑身一震。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真正意义上“说话”。
我们谁也没有回头。我走在最后一个。快到坡底时,我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已经照到了坟地。爷爷的衣冠冢上,三炷香烧得正猛,火头像三颗红珠子。那埋名的地方,米圈还在。土是新的,黑褐色,像块刚结痂的伤疤。
再转过头时,我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栽下去。刘青赶紧扶住我。我没倒。我不能倒。
回到家,我娘已经在灶间烧水。她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儿,也不知道我怀里那袋子装了什么。她只当我跟我爹去后山给爷爷上香。我洗了把脸,坐在门槛上。天已经大亮了,海面明晃晃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昨晚的绿火、灯群、老潘、海里的手,全都被这光洗得干干净净。
可我还在发抖。从里面往外抖,牙关打战,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爹坐到我旁边,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那手还是凉,但比头几天多了些人味。他“说”:“没事了。”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更清楚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上绷着。没有嘴的面孔看久了,竟也不觉得多可怕。像一张被海水磨平了字的旧碑。
“老潘……会不会死?”我问。
我爹没回应。他只是慢慢抬头,望着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又滚出一串音。这次我听清了。
“他早就是灯了。”
我呆住。想起老潘把舌头割掉时的样子,想起他在船头哼歌时的背影,想起他最后在船上说的那句“你欠我一条舌头”。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他知道自己是从灯海回来的人,身上早被灯油浸透了。他等这一天也许等了半辈子。
中午过后,刘青和阿鸾说要走。他们不是海口镇的人,留在这里终归不方便。刘青要回他太爷爷留下的旧船屋,在邻县的海边。阿鸾要往北走,她说有个姨婆在城里,去看看。许大个子没提去哪,他只是蹲在码头边,磨他的竹篙。我问他以后做什么。他抬头,朝南边望了一眼。
“等下一趟。”他说。
我不明白。他也没解释。后来我才知道,许大个子家的人,祖祖辈辈就是替归墟灯海撑船的。灯开一次,他们送一批人。灯灭一次,他们回去继续在海上漂。他不属于岸。他属于那条从海口到归墟之间的水路。
到了傍晚,码头上只剩我和我爹。我娘提着一锅鱼粥从家里出来,招呼我们回去吃。我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望着夕阳下的海,忽然抬手,朝南指了一下。
“它还没完。”他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极远的海平线上,夕阳像一团将灭未灭的火,把海天烧成一片暗红。那红色和昨晚的绿火不一样,又像极了一样。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什么时候完?”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像从很旧很旧的地方漂过来:
“等你有了儿子。他替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太沉了。我还年轻,没想过这些。可看看我爹,看看爷爷,再看看老潘,我已经猜到。归墟塔下的债,从来不是一代人能还完的。它像一根极长的灯芯,从一个人嘴里扯到另一个人嘴里,什么时候烧到头,没有人知道。
“那怎么办?”我问。
“把塔锁上。”他说。他看着我,眼神像又深又黑的海,“真正地锁上。用你的名,换掉它的口。这是最后一条路。”
我沉默了。海风吹起来,把鱼粥的热气吹散。我端着锅,我爹走在我旁边。我们一步一步往家走。
天很快黑了。我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油灯,翻开爷爷那本牛皮本子。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旧了,可最后一页那几行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砚儿,等你看见灯,就把舌头还了。还了,就什么都尝得到了。”
“不还,就变成你爹那样。”
我合上本子,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那把S形青铜钥匙,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钥匙的两端,一端刻“开”,一端刻“关”。
我忽然想,这钥匙也许不止开塔门。它也许还能锁。关,是关什么的?关塔?关灯?还是关我自己?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关”字上点了点。
“找锁孔。”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油灯下亮极了,像两盏极小的、正在燃烧的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