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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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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名灯
夜里下起了雨。
不是南边常有的那种急雨,是又密又软的毛毛雨,像海边半夜起的雾被风吹散,落在屋顶上都没什么声响。我坐在堂屋里,门没关,望着外面的夜。天和海连成黑漆漆一片,只有码头那边还剩一盏孤零零的渔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小团昏黄。
刘青和阿鸾在里屋歇了。许大个子不肯进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竹篙横在膝头,像条蹲在庙前的石狮子。老潘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黄纸,纸上是几道符不像符、字不像字的痕迹。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地画,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路。
我爹睡在竹椅上,喉咙里的呼吸轻得似有似无。我妈在一旁的小凳上打盹,头垂着,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那些字到哪儿了?”我低声问老潘。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半明半暗。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南滩。礁石缝里。你下午埋东西的地方,已经冲出来三片。上面有字。刘青看见的半块,是最大的一片。”
“能毁掉吗?”
“你试试。”他哼了一声,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这些字是从海底翻上来的,不是铁不是木,是灯油凝的。一见火就化,一化就冒绿烟。可你烧了一片,海那边它再吐一片上来。它铁了心要凑你的名。你越搭理它,它越起劲。”
我攥着杯子,指节泛白。窗外,雨丝飘进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可我知道那不只是雨。雨落到皮肤上,应该没有那种又滑又腻的感觉。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许大个子把竹篙横过来,拦住我。我拨开,走进院子。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打在脸上、脖颈上。我站在院中央,抬起头。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可那些雨丝落在半空时,竟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绿意。
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细细的绿色火粉。
“进来!”老潘在屋里低喝。
我没动。我转了个圈,朝四周望去。雨中,院墙、船底、鱼干、礁石、远处的码头,一切都蒙在灰黑色里。只有那些绿粉,越下越密,像无数只极小的萤火虫从海里升起来,被风卷着,飘向岸上。
它们在找路。
它们绕着我飞。有几丝落在我的睫毛上,眼前顿时绿莹莹一片。我拿手去擦,手背也沾上了。那绿光在我皮肤上停了几秒,慢慢渗进去,像冰水浸进毛孔。我打了个寒颤。
“沈砚!”屋里又传来一声。
我浑身一震,像被人从后脑勺上敲了一棍。我立刻捂住嘴,朝屋里退。那些绿粉还在跟。我退到堂屋,关上门。门板一阵细细密密的“簌簌”声,像沙子在敲。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静了。
“你站在雨里,是给它指路。”老潘说。他把我拉回桌边,抓了把陈米往我头上一撒。米粒落在我发间、肩上,有几粒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那股冷腻感终于退了。
“你的名在它那儿只差一个字。你刚才要是应了,或者抬头看了哪一盏,它就能把你整张脸照出来。你信不信。”
我点头。我没说话。我怕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后半夜,雨停了。云散开,月亮露出来,白得像泡在海水里的死人脸。海面上很静,潮声都远了。我靠在墙边,不敢睡。眼睛又干又疼,像被人撒了把盐。可我不敢合。我怕一合上,就看见那张没有脸的嘴从黑暗里探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爹醒了。
他从竹椅上坐起身,慢慢走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肩。我回头,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我低头看,他写了一个“舟”字,又画了个圈,把“舟”圈在里面。
“船?”我小声猜。
他点头。又写了一个“去”字。
“去哪?”
他侧过头,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在塔里,在棺材里,他就用那种眼神数灯。现在他望着海,像在说,它来了,你只能出海。
“我不去。”我摇头,“老潘说,不能应它。”
我爹又在地上写。这回他写得慢,一笔一画,用了很大力气。
“它把名字吐出来。你捡回来。名齐了。它上岸。名不齐。它咬别人。”
我看了好几遍,才完全看懂。它在海里拼我的名字。拼得出,就上岸来吃我。拼不出,它就气。气了的它,会去咬别人。它会咬那些在夜里看见灯的人,咬那些在岸边走的人。海口镇上的人都不知道危险。他们只当又是哪户人家在放水灯。
“什么时候出海?”我问。
我爹又写了两个字。
“今晚。”
我沉默了。
老潘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字,叹了口气。他靠在桌边,对我说:“你爹说得对。躲不是办法。它既然已经把姓都刻出来,说明灯群已经到近海了。你不去,它也不会走。岸上的人,你保不住。”
“可我去了能怎样?我能把那些字全捞回来?”
“能。”老潘说。他转身从自己带来的破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极旧的铜环,有手镯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鱼鳞纹。他把铜环套在我手腕上。那铜环就像活的一样,咔地收紧,正好卡住腕骨,不松不紧。
“这是捞名环。你爷爷当年打给我的。本来我不该拿出来。可眼下你用得着。”他说,“环入海水,会替你把带着你名字的东西全引过来。你只要坐在船上,用手在水里搅三圈,那些字、那些铜片、那些碎名字,全都会朝你靠。你看到什么,都不能用嘴说。捞上来之后,全倒进这个。”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皮袋子,口子用红绳扎着。那皮子硬邦邦的,透着一股极浓的鱼腥味,像用鱼肚皮缝的。
“装进去,扎紧。天亮前带上岸,埋到祖坟东边第七尺。用白布包着,撒陈米,烧黄纸。封死。过了这一关,它就没法再靠你的名找你了。”
“万一我认错字了呢?”
老潘看我一眼,没说话。我爹在地上又画了几笔,我看过去,是个“卍”形的图案,中间画了只眼睛。我不太懂。阿鸾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里屋门口。她走过来,指了指那个图案,说:“这是‘目沉水’。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法。你照做就是。”
我沉默了很久,把铜环和皮袋子收了。窗外的月亮已经沉下去,东边泛着暗红,像一只发炎的眼睛。
傍晚,我一个人出了海。
刘青想跟,被我拦住了。阿鸾没说话,只在我上船前往我怀里塞了个三角黄符。许大个子帮我把船从院墙下推回海里。船底刚沾水,整个船身就轻轻地颤了一下,像知道要回海上。我爹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他的脸看不太清,可他抬起手,做了个动作。
是“去吧”。
老潘站在防波堤上,没有上船。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这次只能我一个人,船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名。它认名,不认船。多一个人,就是多一盏引路灯。
我信他。
旧舢板被潮水推着,离开岸边。我划桨,往南去。海风很大,浪头不高,但很碎。船身起起伏伏,木头的接缝处“嘎吱嘎吱”地响。我回头,海口镇越来越小,灯火越来越淡,像浮在海上的几粒灰。再远些,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全黑下来。
我不敢开灯。船上只有我。桨声、风声、水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我把铜环套在右手腕上,离水还有一尺。海水映着夜,黑得像油。我忽然想,如果那些灯不来呢?如果它们知道我来了,故意躲着呢?
正想着,舷下响了一声。
极轻,像什么硬东西磕在船底。我停桨,侧耳去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我低头看海。黑水下面,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水下有人划了根火柴。
然后,远处也亮了。
一点、两点、三点……从四面八方极慢地浮起来。绿光连成一片,从海平面那头漫过来,像潮水。我知道它们来了。
那些灯不再像上次那样铺天盖地,而是一小盏一小盏地,排成长线,像一支极长的送葬队伍,从深海缓缓而来。它们漂得极轻,像怕惊扰这夜。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探进海水里。
入水的瞬间,铜环像被什么激活了,发出“嗡”的一声。海面下的光点忽然乱了,像鱼群闻着饵。它们开始加速,从四面八方向我聚来。我搅动海水,一圈,两圈,三圈。
海面上浮起铜片。一小片一小片的,在绿光里随波逐流。我伸手捞起一片,上面有字。又捞起一片,有字。第三片,第四片。我全放进皮袋子里。那袋子沉甸甸的,像装进了一条活鱼的肚子。
灯群靠得更近了。我能看见每一盏灯的莲花座,能看见上面刻的人脸。全是无嘴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只剩轮廓。它们在离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火苗齐刷刷地朝我弯下来,像几百条绿色的舌头同时垂首。
我继续搅。铜片越来越多,像海里的鱼鳞。我捞得手都麻了。有些铜片上的字不是我的,是别人的。老潘说过,看见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念。捞上来就装。我咬着铜哨子,一个音都不出。
就在袋子快满时,海面上忽然涌起一阵大浪。船身被掀得斜了过去。我趴在船舷上,险些掉下去。灯群哗地散开,又猛地聚回来。它们在我面前排成一个巨大的字。
“砚”。
那字由几百盏灯组成,横跨海面,绿火冲天。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脑子里嗡嗡响。我拼命扭开头,不看。可眼睛像被吸住了,死都转不过来。那字越来越亮,像在往我瞳孔里烧。
我疼得喊了一声。
就在声音冲出喉咙的刹那,铜哨子从嘴里滑出来。我伸手去抓,没抓住。哨子掉进了海里。
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道防线。海上的灯同时大亮,绿光把天都映成青绿色。那个“砚”字开始移动,朝我推来,像一张大网。
我发疯似地划船,想往岸上跑。可船头像被钉住了。低头看,船底下面伸上来无数只白生生的手,扒着船舷。那些手没有手指,指尖全是黏糊糊的肉条,像被嚼过的舌肉。
船要翻了。
就在这时,一只极瘦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将我狠狠按回船心。我仰面倒下,看见老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船。整个人湿透了,像从海底钻出来的。他的脸在绿光里像块生铁。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海面上一扔。
是一盏极小极小的铜灯。灯火亮着,火苗朝上。
那灯落入水中的瞬间,海上的绿光像被浇了油,全往那盏小灯的方向倒了过去。那个“砚”字像被撕开了口子,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船底下的手松了。海面重新暗下来。
我呆呆地看着老潘。他站在船尾,背对着我。他的右手空空的,像刚扔掉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走。”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我使出全身力气划桨。船头猛地一松。我回头,老潘还站着。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面破烂的帆。他的背影在残留的绿光里越来越小。
“老潘!”我喊他。
他没回头。
“你欠我一条舌头。”他的声音从风里飘来,越来越远,“现在两清了。”
船像被一股巨力推着,箭一样朝岸的方向射去。我紧紧攥着皮袋子,看着老潘的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海面上,和那些散落的灯一起,沉了下去。
天快亮了。海平线上冒出一线极窄的白光,像谁用刀在黑布上划了一道。
我终于看见岸了。看见了防波堤,看见了我家门口那两片鱼干,看见了站在码头上的、我爹那具瘦得不成样子的身影。
船靠岸时,我几乎站不起来。
我跪在船板上,把皮袋子紧紧抱在怀里。那里头,是全海拼出来的、我丢失掉的名字。
我回来了。
可老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