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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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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归船
我们往海面升。
那是一种极慢极慢的上升。四周的海水被铜灯照得通体透亮,绿光像无数条细密的丝线,从海面一直牵到我们身上。我一手抱着我爹,一手攀着从“归墟号”上垂下来的缆绳。那绳子上的头发已经不见了,光溜溜的,像被谁捋过一遍。
我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海草。他勾着我的脖子,脑袋耷在我肩上。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滚出极轻的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冒上来的气泡。我不敢松手,也不敢太用力,怕一用力他的肋骨就断了。
刘青在我旁边,一只手托着我爹的腰,一只手划水。他的脸色被绿光映得鬼气森森,但精神比在塔里好了不少。阿鸾在上面拉绳子,许大个子已经爬到了船边,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朝下伸手。老潘还在水里,他在最后头,像要确定没有东西跟上来。
水越来越浅。绿光越来越亮。最后我的头“哗”地冲出了海面。
天还是黑的。
可海面上不一样了。
那些铜灯全浮着,比之前更多、更密、更亮。它们一圈圈地排列着,从船身向外铺开去,像给“归墟号”铺了一条发光的绿毯。船被这片灯海围在正中,纹丝不动,像被千万只手托住了。海面没有风,没有浪,静得连灯焰都笔直地朝下烧着,纹丝不动。
许大个子把我拽上船。刘青跟上来。我们把爹平放在甲板上。他的眼皮动了动,嘴巴那一片光洁的皮肤在绿光里泛着青色。我摸他的脉搏,极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还活着。”阿鸾蹲下来看了看,伸手在爹的额头上探了探,“还热着。你把他放平,别动他。刚从换身椁里出来的人,骨头都是酥的。要慢慢回。”
我点头,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烂得不成样子的潜水衣,垫在他后脑勺下面。爹的嘴唇不见了,两片光滑的皮肤中间,只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线。他的牙、他的舌,都没有了。可他喉咙里还能出气,还能发出模糊的哼哼声。我凑近去听,他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骨节根根分明,皮肤皱得厉害。我轻轻揉着,想把自己的温度分点给他。
“爹。”我轻声唤他,“我们出来了。塔了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扣住我的指节。力气很弱,像小猫的爪子。可这一下,让我差点又掉下泪来。
老潘最后一个上船。他浑身滴水,裤子被什么东西割了几道大口子,右腿上的伤口泡得发白。他坐在船舷上,仰起头,看着那片灯海。他张了张嘴,没有舌头,却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呜”声,像在跟那些灯说话。
“老潘。”我喊他。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什么话说不出,也不想说。
我们清点了一下。人都齐了。老猫没了。我爹回来了。爷爷留在了底下。
我站在船边,朝海里看了一眼。那些灯在海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像在等我发话似的。我低下头,对着一盏离我最近的铜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爷爷。”
那灯焰突地一跳,像听懂了一样。接着,整片灯海像被风吹过,千万盏灯同时晃了晃,然后不约而同地往远处散开。它们不再围着船。它们开始往回走,一盏接一盏地沉入水中,像一队队归营的鬼火。
海面重新变暗了。
先是远处黑了,然后是更远处。最后,只剩下“归墟号”船身周围那一小圈绿光。那些光也在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海底一口一口地吹。船颠了一下,像失去了托举的力量,重新落回沉甸甸的海水之中。
发动机响起来。许大个子把船头掉回北边。我们要回家了。
船开了约莫一刻钟,天边现出一线灰白。天要亮了。海面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白灿灿的光涌出来,把黑夜一层层剥掉。那些铜灯已经全部消失在船后,海面恢复了平常的模样,青灰、辽阔、空茫。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靠着船舷坐着,爹躺在我怀里,刘青坐在我左边,阿鸾坐在我右边。老潘在前头,靠着船舱板,眼睛半睁半闭。许大个子在驾驶舱里,嘴里还嚼着海带。
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熟悉的鱼腥味和咸味。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里那团压了几天几夜的东西,总算散开了一些。我把铜哨子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手里看。它已经凉了,不像在塔里时那样烫。我放进嘴里。哨嘴还是咸的,像沾了一层盐。
“你爹醒了。”阿鸾忽然说。
我低头。我爹的眼皮在动,慢慢睁开一道缝。他的眼珠子比在棺材里清亮了不少,像被海水洗过。他看着我,那道缝越开越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的音,像在试声。
“别说话。”我说,声音有点哑,“你嗓子空了几十年,别急着说。”
他不听。他还是努力地张了张嘴。没有唇的嘴,开合起来,像一条鱼在水面上无声地吐泡。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听了两遍才听清。
“你……像你妈。”
我鼻子一酸。我娘要是知道他回来了,会是什么样?
船又走了半天。日头升起来,把海面照得发白。刘青靠在船舷边睡着了,阿鸾也闭上了眼。许大个子打着赤膊开船,背上晒得黑红。老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身子歪在船头,像块被海水泡旧了的木头。
我睡不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塔里那些东西。还有那块铜舌头,贴着我心口的碎铜片。我摸了摸,它还硬邦邦地硌在衣服最里层。我拿出来,对着日头照。上面的“沈砚”两个字已经被汗水泡得模糊了,像要化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九座坟呢?海图上画的九座坟,我们从头到尾没有接近过。那塔周围,其实还有很多我们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老潘。”我喊他。他没应。我提高声调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头转过来。眼睛有些浑浊,像没睡醒。
“那九座坟在哪儿?我们下海的时候,塔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舌头礁石。”
老潘没说话。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望向北边的海面。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飘过来,哑得厉害。
“该看见的时候,你会看见。”
“什么意思?”
“那些坟,不在海床上。”他说。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人的舌头上。”
我愣了。
“九座坟,是九种死法。口、舌、言、声、歌、哭、叫、吞、归。每一层都是坟。你走过了,才知道自己活在哪一层。”
他停了一下,又说:
“你爷爷活到第八层,你爹活到第一层。你以为出来了就完了?塔里待过的人,往后这一辈子都在某一层里头过。跑不掉的。”
我心头一寒。刚上船时的那点轻松,像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我爹。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没有嘴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我小声问他:“爹,你活在哪一层?”
他喉咙里滚了滚,好半天,挤出两个极轻的字:
“第一。”
我点了点头,心想还不算坏。第一层,就是被关在透明棺材里数灯。现在人出来了,也许就不用再数了。
老潘在前头又补了一句。
“出来了也还是第一层。你爹这辈子都得跟那口棺材绑着。他能走,能说话,能活着。可只要灯海再开一次,他第一个被拉回去。”
我握紧了爹的手。那手还是很冷。
“除非……”老潘的声音飘过来,说了一个字就断了,像被海风吞了。
“除非什么?”我追问。
他回头看我,那只假眼睛在晨光里像一粒死鱼眼。
“除非第九层的东西,肯把名字还给你。”
我一下没听明白。名字?沈家的名字?还是说,我的名字已经上了某个东西?
老潘转回头,不再说了。
船继续往北。海面愈发明亮。远方,海口镇的轮廓在薄雾里慢慢清晰起来。我看见码头、防波堤、那几棵歪脖子木麻黄。再近些,能看见有人在岸边走。一个小小的人影,提着篮子,沿着礁石滩慢慢走。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妈。
她像平时一样,到海边撒米。一把一把地撒,一边撒一边抬头朝这边望。她看见船了,站住了。手伸起来,搭在额前。
船越靠越近。我甚至看见她篮子里的米,白花花的一小堆。她张了张嘴,像在喊什么。海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只有零碎的几句:“砚儿……你回来了……”
我站起来,朝她挥手。风吹得眼睛又酸又胀。我身边,我爹也勉强撑起身子,朝着岸上望。
他的喉咙里忽然滚出一阵极低极低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听了听,他像是在哼一首极老的渔歌。曲调弯弯绕绕,和我小时候听爷爷唱过的一模一样。
岸上,我妈像被那歌声钉住了似的,手一松,篮子掉在地上。白米撒了一地。
她朝海里跑来了。
海水漫过她的裤脚,漫过她的腰。她一边跑,一边哭。那哭声追着海风,穿过清晨的雾,穿过整片归墟的海,和渔歌叠在一起。
我爹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两个字,轻得几乎只是气息:
“阿琴。”
那是我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