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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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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归墟
那张嘴悬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轮裂开的黑色太阳。
我看不见它的边界。它太大了,大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缩小了无数倍,变成一粒微尘,正落进某只巨兽半张的口中。嘴唇上的裂口深如海沟,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像被刀割了几千遍。那些裂口边缘泛着一种极暗的红,像烧尽的火炭慢慢冷却。
它张着嘴。
从那张嘴里,伸出了一条舌头。
那也是极大极长的舌头。灰白色的,表面布满深而密的沟壑,像一片干涸了千年的河床。舌尖圆钝,缓缓从黑暗中探出来,朝着我延伸过来。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震撼。它每一寸移动,都让整个空间跟着颤。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像有千万只无形的手从脚底伸出来,抱住了我的腿,锁住了我的腰,连我的呼吸都被按成极浅极慢的一线。那舌头越来越近,带来的热量像火浪一样扑过来,烫得我眉毛都要卷起来。我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炉前,嗓子眼干得发裂。可那枚铜哨子还死死咬在嘴里,金属热得快要粘住我的唇。
舌头的尖端停在了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慢慢向下,从半空中垂下来,像一道灰白色的肉桥横在我和那张巨嘴之间。
它在等我。
等我走上去。
我知道,只要踏上这条舌头,我就会被送进那张嘴里。还舌也好,成灯芯也好,都不再重要了。塔要的,不是我的舌头,是我这个人。我的命、我的魂、我身上这道黑印,全部。
可如果我不去,灯就灭。
我想到我爹,在第一层的棺材里数灯,数了几十年。我把牙关紧了紧,铜哨子硌得后槽牙发麻。我试着迈了一步。脚像灌了铅,抬不起来。第二步,铅化了一些。第三步,我踩到了那条灰白色的舌面。
软。
出乎意料的软。像踩在一层半干不湿的泥上,又像踩在一张极厚极厚的皮上。我整个人向下一陷,脚踝没进去半寸。那舌面上有温热的水汽蒸上来,裹着我的腿。我听见脚下有声音,极细极密的“滋滋”声,像无数张嘴在下面小口小口地吸。
我抬起头。正前方,那张巨嘴似乎裂得更开了些,嘴角向两边拉,拉出一个极古怪的弧度。
像在笑。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这表情劈中了。它笑了。这东西会笑。我冷汗瞬间涌出来,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立起来。我用力咬住铜哨子,咬得牙齿都疼了。我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舌头两边的黑暗里,开始有东西在动。极轻极轻,像水波一样起伏。我斜眼看去,那黑暗之中,有无数张脸在浮。苍白的、青灰的、黑黄的。有的只剩半张,有的烂得只剩下巴。每一张脸都没有嘴。它们半浮半沉着,像溺在浓黑的水里,只露出眼睛。
它们都在看我。
我喉咙发紧,连忙收回视线,只盯着脚前那方寸舌面。可那些眼光像有重量一样,压得我脖子都弯了。我走得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脚下的舌面开始有了变化,原本粗糙的纹路变得光滑,像从舌根往舌尖走,越靠近嘴越嫩,还生出许多细小的颗粒。
那些颗粒在动。
一下一下地,像无数粒极小的吸盘,轻轻吸着我的鞋底。我脚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鞋底被磨得越来越薄。我低头看,鞋已经快烂了,露出一截脚趾。
我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停,那舌头忽然动了。它卷了一下,极缓极重。我整个人像被浪打了一样,脚下一空,就往那张嘴里滚去。我手脚并用地乱抓,可四面都是滑的,没有一处能抓牢。那张巨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看见嘴里的黑暗像活的一样在翻涌,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腔子在呼吸。
我最后一次抓住了什么。
是那根铜哨子。它从我嘴里掉出来,挂绳还缠在我脖子上。我把它往嘴里塞,可来不及了。我的半个身子已经滑进了那条灰白色的舌头深处,往那张嘴的方向疾坠而去。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吞进去的时候,一道极亮的白光从胸口的铜舌头碎片上迸出来。
那道光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我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我的。也不是老潘他们的。是从那张巨嘴的深处发出来的,像几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撕心裂肺。那舌头猛地一缩,像被火烫了似的。我整个身子被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
摔在了一块石板地上。
我疼得蜷起来,像只被踩了壳的螃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我抬起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极小的平台上。头顶是黑的,周围是黑的,只有脚前一团幽幽的光。
那是一盏灯。
铜灯。海面上那种。八瓣莲花座,火苗朝下。火苗很小,还没人的小指头大,颜色是极淡极淡的绿。可就是这点绿,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三尺。
灯后面,坐着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慢慢坐起身。那人背对着我,盘腿坐着。穿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长到肩。他极瘦,瘦得像个纸人。可他的背,他往左边微斜的肩膀,我认得。
“爷爷。”
我喊出声来。
他没动。
我连滚带爬地绕到他面前。他盘坐在那里,像入定了一样,双眼半阖,眼珠子像两颗灰扑扑的玻璃球。他脸上全是褶子,干得起了皮。鼻子以下,嘴唇全没了,一片光洁到诡异的皮肤,下颌因为缺了牙床,整个凹陷进去。可我从他眉骨和鼻梁的形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我爷爷。海口镇打捞队最后一个封匠。多少年前,他走回这里,再也没出去。
他还没有死透。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极轻极慢,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左手虚握成拳,像是抓着什么东西。我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冷得像冰。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混着一粒极小的、圆圆的珠子。
“爷爷。”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像被雷劈中了。我看见他的眼珠子极慢极慢地转向我。灰色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可那里面有一点极亮的光,像隔着几十年的黑暗,终于找到了焦距。
他看见我了。
他的嘴唇位置动了动,像在说话。可没有嘴的人,做不出任何口型。我凑近去听,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灯……”他“说”。
他喉咙里呼出的气,带着一股极淡的铜锈味。
“灯……给你了。”他又“说”。
我愣住了。随即低头看那盏铜灯。火苗还在跳,虽然极弱,可顽强地亮着。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坐在这里等人来。他是在守这最后一盏灯。这灯就是第八层船头那盏长明灯。他回到这里,把自己剩的那半点灯芯,从塔里挪到了自己身上,用命守着。一直守到现在。
“你要还了它。”他的喉咙里又滚出几个音。每一个字都像把最后的生命往外挤,“还到船头上……你爹……就能醒。”
我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不敢让它掉下来。
“你呢?”我颤声问。
他的眼睛动了动。那里面有极淡极淡的笑,像海面上夜里一闪而没的磷光。
“爷爷……早就是灯了。”他说。
然后他不动了。
我看着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手心里的灰白粉末散了一地。我跪在那儿,低着头,浑身不住地抖。我想喊,想哭。可这里不能哭。我咬碎了嘴唇,把所有的哭都咽回肚子里。那味道苦得像嚼生铁。
过了好半晌,我才抬起头。那盏铜灯还在面前。火苗跳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丝,像爷爷最后给我的东西注了进去。
我慢慢爬起来,端起那盏灯。
灯不重。可端起它的那一刻,我的胳膊像托住了整片海。我转过身,朝来路走。黑暗像活的一样往两边让开。那盏小小的绿灯照亮了我脚下的路。我又看见那条灰白色的舌头,还伸在黑暗里,可它不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爷爷。”我在心里说,“我带你回去。”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怪物,没有声音,没有别的。黑得像在实心的墨汁里走路,只有手里这盏灯,一小团绿色的火,像极了我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海边时,他烟斗上那一星红点。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看见了那扇小门。它还半掩着。门外渗进暗红色的光。我推门出去。
老潘他们还在。
他们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那里,看见我出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阿鸾朝我踉跄了两步,刘青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嘴唇直哆嗦。许大个子也走上前,像要确认我是活人还是从门里爬出来的东西。
“出来了……他出来了。”刘青的声音哑得像哭过。
老潘站在最后。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灯,身子像被人抽去了什么。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然后整个人慢慢跪了下去。
“沈家的灯……还亮着。”他说。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怪的响动,像哭,又像笑。没有舌头的人,连这两种声音都分不清了。
我扶着灯,走到船头那盏熄灭的长明灯前。灯座上空空如也,那截烧焦的灯芯垂着头,像死了多年的老藤。我把手中的铜灯举起来,对着那空空的灯座,慢慢地、轻轻地把那团绿色火苗倾了过去。
火苗从我手中的灯里流出来,像水一样,缓缓注进了那盏大灯之中。火苗在灯座里弹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立了起来。
绿光暴涨。
整艘船像被人从里往外点了火,所有的木板、梁柱、孔洞都在同一秒亮了起来。金光和绿光绞在一起,把整个第八层照得通明如昼。我听见船身发出极长极沉的一声响,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吐出了第一口气。
老潘仰起头,张大嘴。没有舌头的嘴里,竟然发出了一声极清亮的啸声。许大个子和刘青跟着喊出来。阿鸾捂住了脸,肩膀在发抖。
我转过身,朝船首的方向看去。第一层塔的位置。
我爹该醒了。
“走。”我说。声音有些抖,可很稳,“回第一层。带他出来。”
我们原路返回。
奇怪的是,这一回,塔里所有的东西都像睡着了。第二层的泥沼没有任何动静,水面平静如镜。第三层的话灰安安静静地堆在地上,像谁家晒的谷子。第四层的井里,那数数的声音也不见了。我们一路往上,像穿过一座已经空了心的死塔。
只有风声。从海面上传下来的风声,越来越近。
回到第一层时,我看见那口透明棺材还吊在正中央。
我爹还在里面。
我走过去。棺材表面微微震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隔着那层半透明的椁壁,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轻轻地点着。一下,两下,三下。还在数。
我伸出手,放在棺材上。
这一次,我拍了两下。
“爹。”我喊他。
他的手指停了。他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过来,从向上望,变成了朝我看。那张没有嘴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我形容不出的神情。像笑,又像哭,像疼,又像松了一口气。
棺材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两道、无数道。透明的椁壁像被太阳照化的薄冰,“咔咔”地裂开。海水倒灌进去,又涌出来。我退后两步。那口棺材在半空中慢慢碎裂,碎片像玉石一样散落下来,被海水托着,缓缓旋转,像下了一场极慢极慢的雪。
我爹从里面滑了出来。
他的身体还穿着那身灰白衬衣,工装裤,光着脚。他轻飘飘地落进我怀里,像一片被水泡了太久的树叶。我抱住他,手臂都在颤。
他脖子上的铜哨子碰到了我的脸,凉丝丝的。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砚儿。”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我知道这一层没有哭牌,不会变成魂星子。这是活人的眼泪,又咸又烫,像刚烧开的海水。
“哎。”我应道。声音碎得不像我的。
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了。
是那些铜灯。千万盏铜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星海从海底往上升。它们不再乱漂,而是一齐朝着“归墟号”的方向聚拢,像在护送我们。
老潘站在船头,朝海里撒了一把米。他嘴里没有舌头,却哼起了一支极老的调子。
我听出来了。
是爷爷当年教过我的,海口镇打捞队出海时唱的那支歌。
我抱着我爹,一步步走出了塔门。
海水灌进来。我仰起头,看见一片灯海。真的像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