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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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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回魂岸
船还没停稳,我妈已经扑到了船边。
海水没到她的腰,她两只手死死扒着船舷,整个人像从海里长出来的一截白珊瑚。她仰着脸,嘴唇抖得厉害,想喊,又喊不出,喉咙里滚着一串似哭似笑的声音。风吹得她的头发乱成一蓬枯草,几缕贴在脸上,被泪水和海水打湿,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爹还躺在我怀里。我妈爬了上来,膝盖磕在甲板上,也不管不顾,膝行着扑到我爹面前。她伸出两只手,像要捧他的脸,可手在半空停住了。她看着他那张没有嘴的脸,看着那一片光洁得吓人的皮肤,眼泪刷地涌出来。那眼泪滴在我爹的额头上,又滑下来,像几颗断了线的珠子,滚进他凹陷下去的眼窝里。
“海楼。”她终于喊出来。声音尖而哑,像用最后一丝气从肺里撕出来的。
我爹的喉咙动了动。他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里映着我妈那张哭得变了形的脸。他的手指在甲板上划拉了几下,像想抬起来,又没力气。我托着他的手臂,帮他把手放到我妈脸上。他的指头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擦掉了那几道泪。
我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刘青他们没过来,都退到了船尾。老潘靠着船舱,闭着眼,像这一切与他无关。阿鸾坐在锚架旁,低头缠着腕子上的伤口。许大个子在驾驶舱里,把竹篙放平,也望着岸上的雾出神。
码头上已围了几个人。有早出的渔贩子、补网的婆娘,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沈家那小子……带了个啥回来?”
带了个啥?那是我爹。沉了二十年的沈海楼。死在海里的人的魂被儿子捞回来了。
我妈不哭了。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刘青赶紧上来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弯腰去扶我爹。我和刘青一人一边,把我爹架起来。他脚下没根,软塌塌的,像抽掉了腿骨。我妈从旁边捡起一块破麻布,搭在他肩上。他赤着脚,半个身子挂在我身上,一步一蹭地下了船。
他瘦得脱了形,右肩胛骨高高凸起来,像要刺破衣服。海风一吹,他整个人都在晃,像秋末的芦苇。
快到我家门口时,我爹突然停住了。他仰起头,望着那间老瓦房。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房子照得半明半暗。门口挂着的两片干鱼皮还和走时一样,风一吹,打得啪啪响。他的喉咙里又滚出“嗬”的一声,像叹气,又像笑。他抬起一只脚,踩进了门槛。
爷爷的牌位还立在堂屋里。我妈先一步进去,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挪凳子。我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牌位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极深极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身体弯下去时,我听见他脊梁骨“咔吧”一声,像老竹折了。我忙扶住他。他摆手,示意自己站得住。他一步跨进堂屋,走到牌位前,伸出三根手指,在牌位脚下极轻地敲了敲,又敲了敲。
像他从前跟爷爷约定的暗号。
我妈在旁边抹泪。我从里屋搬了张竹躺椅出来,让我爹躺下。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眼睛却一直睁着,望着房梁。堂屋里的光线暖融融的,照在他灰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饿不饿?”我妈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怕把他吹跑了。
我爹动了动嘴唇。那两片皮肤之间的缝极轻极轻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我妈没听懂,抬头看我。我凑近听了听,像是“米”。
“他要喝米汤。”我说。
我妈哎了一声,转身就进了灶间。很快,柴火味和米香从里面飘出来。我站在堂屋里,身上还滴着水,脚下积了一小滩。我忽然觉得这房子跟走之前不一样了。空气里的味道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我说不上来。
“他没事。”老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靠着门框,像一截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桅杆。他看着我爹,目光里有些极深极旧的东西在翻着,“能喝米汤,说明牙根还没死透。有人能自己长回来,很少。你爹底子好。当年下海的时候,一个人能憋三分半。”
我搬了张凳子让老潘坐。他没坐。他走进来,绕着我爹走了一圈,最后在牌位前站定。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干得发脆。他把香点着,插进香炉里。青烟直直地升上去,三道灰白色的线,在堂屋里盘着。
“沈老六。”他望着牌位,说,“你孙子把你儿子的命换回来了。你在底下,把眼睛闭上吧。”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我跟着磕。我妈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米粒子。她看我一眼,又看我爹,忽然说:“你爷爷没死在外头?”
我摇头:“他没了。”
我妈没再问。她走到牌位前,把三根香扶了扶。香火烧得极旺,像三颗小火星子。
吃米汤的时候,我爹费了很大劲。他没有嘴,只能仰起头,让我用勺子极慢极慢地往喉咙里滴。那喉咙里黑乎乎的,每咽一口,他的脖子都胀得发红,喉咙底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我妈在旁看着,又急又不敢催,两只手在围裙上拧来拧去。
“爹,你慢点。”我说。可他像没听见。他太久没吃过东西了,像要把这二十年漏掉的都咽回去。我舀了小半碗,喂了半个多钟头。
最后他累了,躺回椅子上,闭起了眼。他的呼吸比回来时匀了些,胸口起伏得也有了力气。
“沈砚。”老潘把我叫到门外。
我走出去。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大亮,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涨潮的腥味。老潘站在院墙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摇头。他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口。烟灰被风吹得乱飞,像几点灰白色的雪。
“回来了,事情还没完。”他说。声音在烟雾里像从水底冒出来的,“你爹能回来,是因为灯还没灭。可灯芯没换,它只是被你爷爷吊着一口气。你爷爷现在散了,那口气撑不了多久。你回来之后,灯海已经收走了,但塔底的东西醒了。它醒过,就睡不回去了。”
“它还想要什么?”
“名字。”老潘看着我,烟雾遮了他半张脸,“你的名字,沈家最后的名字。你在第八层门前看见的那句话,你当你没进第九层?你进去了。你的脚踩在那张嘴上。你的名字被它沾上了。现在它是暂时吃不下你,可它会往岸上找。”
“找?”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和墙角一排晒着的鱼干。可我忽然觉得那些鱼干的眼睛都在动,像在朝这边转。
“找替身。”老潘把烟头在墙上碾灭,“那些灯就沉在近海里。到了夜里,你留神。你们家这房子靠海太近,海风一吹,潮一涨,灯就能进来。”
“进我家?”
“进你的梦里。”他说,“你爷爷就是梦里被拖走的。你当我没看见?他失踪前的晚上,半夜坐起来,对着窗外数灯。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早说你就不出海了。”
我一时无言。他说得没错。如果上船前就知道回来之后还会有东西找上门,我可能会打退堂鼓。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怎么办?”我问。
老潘没急着回答。他又点了一根烟,慢慢抽。那团烟雾被风吹得往海边飘,像一条极细极淡的白蛇,直直地钻进防波堤外面。他望着那个方向,声音沉得像从胸腔底传出来的。
“拿好你那把钥匙。”他说,“和那枚哨子。你爷爷给你留的东西,不是让你光带着下塔的。那钥匙除了开塔,还能开别的东西。哨子除了镇虫,也能挡灯。沈家到了这一代,你爷爷把什么都算好了。你以为你爹去换身椁是自找的?你爷爷把你寄到外姓人家,是怕你太早被惦记上。你爹下塔,是去把你爷爷没办完的事办了。可两人都没成。最后这口气,还是得你来。”
“到底是什么事?把灯点了不算完吗?”
“点灯是续命,不是断根。”老潘说。他的眼睛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缝,像海平面上两粒极小的火点,“塔底的东西不死,沈家就永远欠它一条舌头。每六十年你得去还一次。你爷爷、你爹,都没能把那条舌根断掉。你——”
他顿了顿。
“你能。因为你的名字在它嘴里。你比他们多一个机会。”
“怎么做?”
“等。等它自己上来找你。它在塔底醒着的时候,会先派灯来。灯会找你的名字。你只要不跟灯走,它就拿你没办法。可它要是从你嘴里知道了你的名,你连逃的余地都没有。”
“从嘴里知道?”我想起这一路上,我在塔里、在海里、在船上,说过多少话。我的名字被我自己亲口报出去过吗?我拼命回想。上船时,老潘没让我报姓名。下海时,所有人都只喊我“沈砚”。在塔里,我几乎不说话。唯一一次说了自己的事,是在第三层言柱前,那也没提名字。第四层学我声音的东西喊我“沈砚”,那是我的声音被它带下去了。
“对。”老潘点头,“你之前只在灯柱上留了名字,它还不算真知道。可如果你在那些灯面前亲口承认了,或者哪盏灯贴着你耳朵喊你,你应了,那你的名就归它了。你爷爷当年就是……他一个人回塔,在第八层门前,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沉默着。海风刮过来,咸得发苦。我想起那些夜里浮在船舷外的灯,想起它们贴着船帮时那似有若无的“沈砚”声。我好像从来没有应过,可我不能确定。
“天黑了之后别睡太死。”老潘说。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真眼睛在日头下像两潭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光。
“晚上我会来。带上刘青。我们得在你家周围布置点东西。你爹刚回来,气弱。那些灯会先来找你。”
他说完就走出门去了。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很大,晒得我头发冒烟。可我浑身发冷,像从骨头里往外渗冰水。
天擦黑的时候,我妈在堂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那灯火苗极细极弱,在穿堂风里晃得随时要灭。我爹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背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他不说话,也说不出来,只偶尔抬抬手指,像在招呼我妈坐过去。
我妈坐在他旁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握着一根旧蒲扇,不扇,就那么握着。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爹刚才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喉咙里一直发出声音。像在跟人说话。”
“说话?”
“听不清。就听见‘灯、灯、灯’的。”她说,声音很轻,怕我爹听见,“你爷爷那箱照片,我下午翻出来了。还有你留的那张纸条。你说一个月不回来就烧了。现在你回来了,我还没烧。”
我想了想,说:“先别烧。那箱照片说不定还有用。”
我妈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我们各自歇了。我爹被扶进里屋,睡在我那张硬板床上。我打了地铺,睡在外间。刘青、阿鸾和许大个子白天就去了镇上,说是找旅店住。老潘没露面。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耳朵里全是外面海风穿过鱼干时发出的呜呜声。那声音绵长、低回,像极了一个人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很深。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站在海边。天是红的,像血浸透了云。海面上没有水,全是灯。一盏挨着一盏,延伸到天边,像一片漂浮的铜色墓园。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陷在海滩上,每踩一下,沙子里就渗出一股黑水。远处,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砚。”
“沈砚。”
声音从海面上飘来,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不急不慢。我张嘴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用力一咳,吐出一团东西来。
是一盏极小的铜灯。莲花座,火苗朝下。
我吓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月亮很薄,像一块浸了油的纸。我摸到胸口的哨子,才知道自己满头满脸全是冷汗。外头有声音。
有人在唱歌。远远的,像从海面上飘来的。那调子软塌塌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我一下坐起来。
窗户开着。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地板照得白惨惨的。窗框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排极细极小的东西。
铜灯。
五六个,只有指头肚那么点大,用红绳串着,吊在窗棂上。每一盏上面都有火。绿色的小火苗,跟人小指甲盖差不多,朝下烧着。没有风,火苗却齐刷刷地朝我这边歪,像几根细小的指头在向我招手。
我屏着气,慢慢摸向床边。铜哨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滑到了我唇边,我咬住它。金属的味道冷得我后槽牙一酸。
就在这时候,睡在里屋的我爹突然发出一声极响的喘息,像被人从水里提出来一样。我光着脚冲进去。
我爹坐在床上,上身挺得笔直。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嘴巴位置那两片皮肤绷得发亮。他朝窗户方向侧着头,像在听什么。我顺着他朝向看过去。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头。我家的墙,正在流泪。
那一行水从墙缝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带着腥味。那水淌到地上,慢慢聚成一小滩,越聚越多,竟像有生命一样,朝着我爹的床边流过去。
我爹的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气音,又急又快。
我低头一看,地板上那滩绿水,正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字。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