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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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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脑子里像有一面锣在敲。灰白色的鳞片从手背一直覆盖到指尖,在微弱的天光下泛出冷硬的亮。那不是皮肤上的附着物,更像是从我肉里长出来的。我能感觉到每一片鳞的根部都连着自己的骨血,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从鳞片缝隙间流过的细微凉意。
小周靠在石头上,看着我,眼里的光越来越散。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就再没出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眼珠慢慢转向头顶那束天光,像在用最后的力气去够那点来之不易的亮。
“坚持住。”我哑着嗓子说,“出口就在上面。秦队已经去探路了。”
小周没有反应。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轻得像羽毛。他的脉搏已经摸不到了。手腕上那些半透明的小鳞片像是从血管里翻出来的,带着血丝,又细又脆。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离开我。我忽然想起赵深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时间逆流之后,你会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也许不是复活的尸体,不是死去的老鬼,而是这一刻。是同伴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变成另一样东西,你什么都做不了。
头顶传来一阵响动。碎石簌簌落下,打在我和小周身上。秦野从出口处翻了下来,落在我们旁边,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半身鳞化的人。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光,又看向小周,眉头拧成死结。
“上面能出去吗?”我问。
“能。”秦野说,“但出口外面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秦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伸进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一小块金属片,边缘参差不齐,像从什么器物上崩落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是那个蜷缩的人形,和地宫里石柱上的一模一样。但金属片是新的,断口很亮,像是被人最近撬下来的。
“出口外面,张老板摆了一个阵。”秦野说,声音压得很低,“用青铜片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放了一口小棺材。我爬到上面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的盖子是半开的,里面是空的。没有尸体,只有一团头发。”
“头发?”我的后颈一阵发麻。
“黑头发,很长。像女人的。”秦野的眼神很沉,“那东西就在出口边上不到五米。我们不管谁爬上去,都要经过它。”
“张老板在出口设了局。”我喃喃道,“他知道会有人从这里出来。也许这根本就是他的计划。他把我们赶进蛇窟,赶进地宫,再让我们从这条道出来,然后经过那个阵。那口空棺材和那团头发,就是他最后一步。”
秦野点了点头:“他不想让我们全须全尾地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小周。他还有一丝气息,但已经撑不住了。如果我们再在这里耗下去,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可贸然上去,撞进张老板的阵里,也许三个人都会变成那口空棺材里的东西。
“我先上去。”秦野说,“你在下面看着小周。等我清出一条路,你再带他上来。”
我看着他。他半边身子已经被黑鳞包裹着,连脖子上的青筋都变成了黑色,右眼的竖瞳像某种冷血动物。我知道他每多留在这里一刻,就离人形更远一分。他比小周更需要离开。可他选了自己先上。
“为什么?”我问,“你完全可以自己走。现在就能。上面的阵再邪,离出口已经这么近,你冲出去,也许还有机会。张老板的人未必在附近。你不需要管我们。”
秦野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左手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绳。绳子上系着一把极小的青铜钥匙,和之前开北门的那把不同,这把更小,更旧,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如果我变成那个样子,就用它打开我的保险箱。里面有一封信。写给我自己的。你看了就知道。”他说。
没等我回答,他转身踩上岩壁的凸起,开始向上爬。这次他的动作明显比上次更僵硬了,右臂几乎用不上力,完全靠左手和两条腿在支撑。黑鳞覆盖的右腿把岩壁刮得石屑纷飞,但他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
我看着他消失在那团灰白色的天光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青铜冰凉,纹路细密。我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然后我蹲下来,用外套裹住小周,把他往有光的岩壁下面挪了一点。
小周睁开了一下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彻底散了,像两颗被水浸透的墨点。他对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林哥,别信你的影子。”
我的心脏一沉。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像风中残烛。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往坏处想,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出口。
时间变得很慢。洞里的冷气渗进我的关节里,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游走。我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可无论怎么缩,左手上的鳞片还是越来越硬。我试着用右手去摸,发现手背的鳞层下,有三道并排的棱骨突了起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形状像某种爪。
我猛地想起了裂口通道深处那些爪痕。那些单条的、并排的、深而直的划痕。那些痕迹不是从内往外爬的东西留下的。是我这样的人留下的。鳞片完全覆盖四肢之后,我可能会变成那些曾经在这里挣扎着向外爬的东西之一。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强迫自己把左手藏进怀里,不再去看。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极清脆,像有什么东西被砸开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很多金属片同时碎裂。我站起来,退到小周身旁,把头灯朝上方打去,但光线太弱,什么都照不到。
“秦野!”我朝出口喊。
没人回应。我的心开始往下沉。过了几秒,一颗石子从上面滚下来,打在我脚边。然后是秦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闷闷的:“别上来。”
“发生了什么?”我吼。
“那个阵……我踩进去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咬着牙说话,“那口棺材在动。里面的头发……在往外爬。别上来。等它停下来。”
我浑身汗毛炸起。那口棺材里的头发在往外爬?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无数黑色的长发从半开的棺盖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朝最近的活人蔓延。这比任何蛇都让我恐惧。
我不再犹豫,把小周平放好,抽出武士刀,开始攀爬。岩壁湿滑,我的右手还能正常使用,左手虽然被鳞片包裹,但反而更坚硬,抓石头的时候像一把天然的登山爪。我几下就爬到了出口边缘,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天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林子里雾气极重。出口藏在一块巨大岩石的侧面,周围全是矮灌木和腐烂的落叶。就在离出口不到五米的地方,秦野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一棵树,整个身体在发抖。他的脚边散落着许多青铜碎片,是那个阵被打破后的残骸。而那口小棺材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棺盖已经整个滑落在地,一团长长的黑发从棺材里漫出来,顺着地面缓缓地、像水一样朝他的脚踝蔓延。
“秦野!”我喊了一声,准备冲过去。
“别过来!”他回头朝我吼,脸已经被黑鳞覆盖了大半,只剩左眼还带着人的神情,“那东西只追活气。我这样半死不活的,它追得慢。你过来,它就换目标了。”
我停在出口处,进退两难。那团头发确实在朝秦野移动,速度很慢,像被风吹动的藤蔓。但它每靠近一寸,秦野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他的左腿似乎已经不能动了,黑色的鳞片正从裤腿里翻出来,一层压着一层。
“接着!”我解下腰间的绳子,朝他抛过去。绳子一头缠在一棵树上。秦野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伸手抓住了绳子。我用尽全力往上拽,他借着绳子的力量,左腿蹬地,身体向前扑出。那团头发猛地加速,像受到刺激一样蹿起来,缠住了他的右脚踝。
一声皮肉被勒紧的声音。秦野闷哼一声,没叫。他的脸扭曲了,黑鳞之下的嘴唇咬出了血。我死命拉绳子,但他被那团头发拖住了,根本拉不动。
“砍!”我朝他喊,“砍断它!”
秦野左手挥刀,刀锋朝下劈向那团头发。刀刃切进去的时候像切进了一团浓稠的胶质里,发出“噗”的一声。那些断开的头发喷出一股黑水,溅在他的裤腿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他再补一刀,缠在脚踝上的那缕头发终于断开,缩回了棺材里,像受惊的蛇一样。
我趁机把他拖到了树边。他靠在树干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我低头看他的右脚,靴子已经被勒变了形,脚踝处有几圈极深的紫黑色勒痕。更触目的是,那些黑色鳞片已经蔓延过了他的膝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腿爬去。
“走。”他咬着牙说,“趁它缩回去了,带小周走。”
我回头看向洞穴。小周还在下面。我咬了咬牙:“等我去带他上来。”
我重新钻进洞口,顺着岩壁滑下去。小周还躺在原地,但姿势变了。我刚才离开的时候他仰躺着,现在却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朝上伸着,像在够那束天光。我心头一紧,扑过去摸他的脉搏。
没有。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我像发了疯一样拍他的脸,压他的胸腔,做人工呼吸。他的嘴冰冷,口腔里有一股极腥的气味。我不管,继续按。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下巴滴到他的衣服上。我什么都顾不上,只想让他回来。
“周志明!你他妈的别死!”我吼着,声音在洞里来回撞。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
我僵住了。以为是自己眼花。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接着是整条手臂。那只手缓缓地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低头看去。他的指甲变成了青黑色,指尖尖细,像鸟类的爪。他的手腕上,那层半透明的细鳞已经彻底翻了出来,像某种甲壳动物的外壳,在灰暗中泛着冷光。
他的眼睛也睁开了。
那不是周志明的眼睛。那两个眼眶里的东西已经没有了瞳孔和虹膜之分,只有一片混沌的黑,像两颗被墨水浸透的玻璃珠。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啸叫,像一把刀刮过骨头。我条件反射地往后跌开。他坐了起来,朝我爬过来,动作不是人的样子。他的关节反向弯曲,身体贴在地面上,像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虫子。
“周志明!”我喊他。
他停了一秒。头歪过来,朝我看。然后他的嘴又张开了,这次从那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词,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跑。”
我爬起来就跑。不是向上。是沿着裂口往回跑。我的大脑已经无法做任何判断了,只剩本能。往哪儿跑都行,就是不要被那个曾经叫周志明的东西追上。可跑了没多远,我又猛地刹住。因为前方有火光。那火光从黑暗里透出来,摇曳不定,像一只巨大的、暗红色的眼睛在隧道深处等着我。
前有火,后有那个已经变异的小周。我无路可去。左手上的鳞片开始发烫,像被火烤过的铁。我的呼吸粗重得要把肺都吐出来。就在这时,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枪响。
是秦野。他趴在出口处,用一只还能动的手朝下面的黑暗里开了一枪。子弹从我头顶掠过,打在身后那个东西的旁边。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缩回了黑暗里,像被枪声吓退了。
“上来!”秦野吼。
我转身往回跑,踩着湿滑的石头,像一只被追杀的动物。头灯摔碎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位,朝着那点微弱的天光疯跑。脚滑了,手抓到了尖石上,疼得钻心。但我没有停。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有极细极密的脚步声,像虫足点在水面上。我越跑越快,呼吸已经跟不上,眼前开始冒金星。
终于,我摸到了那面湿滑的岩壁。天光就在头顶。我拼命向上爬,手指插进石缝里,脚踩在树根上。身后那东西已经追到了岩壁下方,我听见它发出“嘶嘶”的声音。我不敢回头。秦野从上面伸下一根绳子,我抓住它,被他一点一点拽了上去。
当我半个身子探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起来了。灰蓝色的光打在树叶上,清冷又干净。秦野松开绳子,跌坐在地上。我也摔在他旁边,面朝天空,大口大口地吸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树叶的气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它上不来。”秦野喘着气说,“洞口太窄。它卡住了。”
我偏头看向洞口。那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周志明就在那下面。也许他已经不再认得我。也许他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神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把他留在了下面。
“起来。”秦野说。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沙哑得不像人。我抬头看他,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半张脸已经被黑鳞覆盖,左眼也快要被吞没。他的呼吸又深又慢,像在努力维持最后的清醒。他指了指远处:“朝那个方向走。十分钟,能上一条山路。上了山路就安全了。”
“你呢?”
“我走不了了。”他说,举了举自己的右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被黑色鳞甲包裹,脚掌变成了某种类似爪子的结构,把靴子都撑裂了。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秦野却笑了。那笑容从鳞片下面透出来,意外的温和。
“走吧。记住烧掉那个保险箱。”他说,然后把枪递给我,“里面还有三发子弹。省着用。”
我接过枪。那把枪很沉,像一块冰冷的铁。我把它插进腰带里,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但还能走。
“秦野。”我喊他的名字。
他闭上了眼睛,像要睡着了。“走。”他又说了一遍。
我转过身,朝着他指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天越来越亮,林子里的雾慢慢散去,有鸟在很远处叫。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我找到了那条山路。碎石铺成的小径被晨光照得发白。路中间放着一只银灰色的小保险箱,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我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箱子没上锁,只是虚掩着。盖子上刻着两个字:秦野。
我打开它。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纸折成四折,薄得透光。我展开来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是我了。回山里,敲响那面鼓。用我的那把钥匙。时间会倒流,我会回来。不要为我烧掉任何东西。烧掉的是你最后的退路。”
信纸从指间滑落,被晨风吹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站在原地,耳边是山谷的风声,鸟鸣,和我自己如雷的心跳。
他的手在我衣领下。那枚小小的青铜钥匙贴着我的胸膛,冰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