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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

      我父亲站在通道口。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油灯的光已经暗到只剩蚕豆大小,照不亮他的脸。但我就是知道那是他。他的肩膀,他微微前倾的脖子,他叫“墨墨”时那个只有家人会用的调子。我鼻子一酸,差点站不住。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像秋叶。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又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他面前,让他走不过来。他抬起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有他年轻时做木匠留下的刀疤。那是活人的手。

      “墨墨,别怕。爸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半夜哭醒时他坐在床头的调子。

      我想跑过去,秦野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他那只被黑鳞覆盖的手力气极大,像铁箍一样。

      “看清楚。”秦野压着声音,“他站在门那边。那扇门只开了一道缝。如果他是从外面进来的,为什么不进来?”

      “你放开我。”我用力甩他。

      “林墨!”秦野低喝,“你冷静。这一路上,什么东西最会装成你最想见的人,你还没数吗?湖里那东西能变成你的样子,你妈能坐在下面敲鼓,你爸为什么不能站在门口?”

      我僵住了。是啊。太巧了。这一切都太巧了。我的母亲出现,我的父亲也出现。我找了三年的人,像约好了似的,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同时等着我。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甚至超出了幸运的范畴。这根本就是一个为我的记忆量身定做的陷阱。

      但我还是想过去。就算那是假的,我也想再看一眼他的脸。这种冲动强烈得近乎疯狂,像有人在用钩子拽着我的内脏往外拖。

      “你看看你妈。”秦野又说。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她还站在那个台子旁边,面容半隐在冲锋衣帽子的阴影里,身形轮廓没有变。但她的姿势变了。她刚才站得很直,现在却微微弓着背,两手垂在身侧,像一具刚被抽走了线的木偶。那根小鼓槌已经被她放在了台子上,可她的手还在做着敲击的动作,一下一下,悬在空气里。

      我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她在数数。”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我脚边,抱着膝盖,脸色惨白,声音细得跟个孩子一样,“她嘴巴在动。一、二、三。一、二、三。她在数我们进来的步数。”

      “别听她的。”秦野说。

      “我听不见。”小周牙齿打颤,“我看出来的。她嘴型在动。而且,她的脚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低头朝那个方向看。火光太暗,看不清她脚下的地面。但就在我看过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裤脚下面蜿蜒而出,极细,极长,在地面上缓缓蠕动。那不是布料的褶皱。那是一条蛇尾的尖端。

      秦野也看到了。他慢慢松开了我的胳膊,改握住了刀。刀尖朝下,横在身前。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那个像极了我母亲的人没有回答。她的身子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旧衣裳。然后,她开始往前走。朝着我们,一步一步。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响。油灯的光又被压暗了几分,整个空间像在收缩。

      “别过来。”秦野警告。

      她还是走。我听见她嘴里在念什么,不是数数。近了一点,是诗。像某种民谣,曲调极古,用的语言我听不懂。她用我母亲的声音唱着,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蛇尾拖水过,门开不回头。骨在灯下坐,人来鼓上走。”

      小周突然大叫了一声,像被咬了一口。我回头看他,发现他两只手正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后颈,嘴里喊着“有东西在爬我”。秦野冲过去,扯开他的领子,头灯一照,一条黑色的线虫正贴在他的皮肤上,已经钻进去半截。

      “别动!”秦野用刀尖挑住虫尾,一撬,那东西被拔了出来,落地之后扭了几下,渗出一小摊黑水。小周后颈上留下了一个小洞,血流不止。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已经发紫了。

      “是尸线虫。”秦野说,脸色极难看,“吃腐肉的。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这里空气里有虫卵,都捂住口鼻。”

      我立刻拉起衣领遮住口鼻。小周也照做,但他看起来已经快撑不住了,眼睛不停地往上翻。我不能让他再呆在这里。可我也不敢再轻易接近那个“母亲”。她还在朝我们走,嘴里还在唱。

      她的身体在火光中变化着。不是很明显,但我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她的冲锋衣下面,有好几处地方在隆起,又平复下去。像有无数的条状物在衣料下游走。她的右手露在袖口外,手指白得像蜡,关节处开始往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

      “她不是人了。”秦野说,刀尖指向她的心脏位置,“林墨,下决心。不管你以前怎么看她,现在都要分清。这个东西会要我们的命。”

      我咬着牙,浑身都在抖。我明白。可我下不了手。

      就在那东西离我们不到三米的时候,我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还在通道口,依然没有走进来。他的声音穿过那幽暗的光,带着一种极不真实的平静。

      “墨墨,别信他们。他们不是来救你的。那个当兵的,还有那个小的。张老板给他们都下了死命令。你跟着你妈走,她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我猛地回头看他。他的脸第一次进入了头灯的余晖里。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瘦了,眼窝深了,两颊凹陷,但眼睛是有神的,活人的神。

      “妈已经死了。”我的声音像从别处飘来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前,她进山之后就没有了音讯。她不可能还坐在这里。你也不是我爸。我爸如果活着,他不会让我一个人来这里。他会报警,会找搜救队,会把这整座山翻过来。他绝不可能站在一扇门后面,像看戏一样看着我。”

      说完这些,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反而松了。像有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被搬开了。

      通道口那个“父亲”不说话了。他看着我,表情一点点地变了。从温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淡漠,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空洞。像一张被洗掉了五官的面具。

      “啪。”他头上的灯灭了。

      通道口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我知道,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而面前的“母亲”,也停下了。

      她站在离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歪头看着我。冲锋衣的帽子滑了下来,露出一张灰白色的、没有皱纹的脸。她像一件被保存得极好的标本。眼睛是我熟悉的那种褐色,但瞳孔里空无一物。

      “你变聪明了。”她说。声音不再是我母亲的,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许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

      “你是蛇母。”我说。

      她没否认。她只是慢慢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朝我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就在同一瞬间,她身后那个台子上,那盏油灯“啪”地倒了。火苗窜起来,点燃了台面,又沿着台脚下的什么东西迅速蔓延。暗红色的火焰像活物一样向四周扩展,整个空间被照亮了。

      我这才看清,我们脚下踩的,不是岩石。

      是一层厚厚的骨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铺满了整个半圆形空间,最厚的地方没过了我们的鞋面。而在骨灰之下,密密麻麻地嵌满了蛇骨,一条条盘曲交错,像植物的根须一样从墙壁的每一条裂缝中延伸出来。我们一直踩在一座由骨灰和蛇骨堆积而成的巨大巢穴上。

      “天。”秦野低声骂了一句。

      小周已经完全软倒了。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又浅又急。秦野把他扛起来,朝我大喊:“走!往回走!这里不能待了!”

      可那扇柱子里面的通道已经看不见了。火越烧越旺,把回去的路照得明晃晃的。光里没有出口,只有不断蠕动的蛇骨墙。那些骨头像活着一样,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中央合拢。我们进来的那道门,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

      “上面被堵死了。”我喊。

      “有别的路。”秦野扛着小周往左边冲,那边有一道被火光映出来的裂口,极其狭窄,一直通往更深处。那里面没有火,但也没有光,黑得像灌了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以我母亲的模样出现的东西。它还站在那里,火光把它的影子投得极大,在墙壁上不停地扭动着,像一条巨蛇正在墙里翻腾。

      “来。”它又说。这次只有这一个字,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脚下、石壁里面,像这里的一切都在喊我。

      我转过身,不再看它。我抓起地上小周掉落的头灯,朝着秦野消失的方向追过去。背后的脚步声没有跟来。火焰也没有追来。它只是在我身后燃烧着,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觉。

      裂口极窄,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冷得厉害,像从火山口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墙壁是湿的,长满了一种半透明的地衣,手一碰就碎成粉末。秦野在前面,已经停下了,他靠着墙喘气,肩上的小周昏迷不醒,脸上有细密的黑线从脖子向额角蔓延。

      “他中毒了。”秦野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是尸线虫的毒。他撑不了太久,得快点找到路。”

      我看了看小周,又看秦野。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边脸全被黑鳞覆盖了,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竖线。他的右臂明显比左边粗了一圈,衣服的袖口被撑裂,露出下面像甲片一样层层叠叠的黑色鳞层。他已经快不是人了。

      “张老板有没有说过,这种情况怎么办?”我问他。

      他摇头。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张老板说,等到了蛇母面前,会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对了,就能变回人。选错了,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以为我到不了蛇母面前。”秦野笑了一下,那笑在鳞片覆盖下显得格外狰狞,“他选我,是因为我是‘二十四号’。这个编号的意思,就是在他前面已经送进来二十三个试验品。我是活到了祭坛的第一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三个。这是秦野在张老板那里的编号,是他被牺牲的顺序,而不是石棺上的序列。那个姓张的从很久以前就在做这件事了。他在给人编号,给人下任务,把人送进这座时间迷宫。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记得赵深说过,那个装置会让人忘掉自己是谁,会让人变成别人。”秦野的声音低而快,像是在交代遗言,“如果等会儿我彻底变了,你不用管我。带着小周走。但有一点——如果你找到真正的出口,不要立刻出去。把出口的位置记下来。张老板有东西放在出口外面,你烧掉它。”

      “什么东西?”

      “一个小保险箱。里面是我的东西。”秦野说,“或者我的尸体。我不确定。但你必须烧掉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从进山开始就在利用我,现在却把最后的话像遗嘱一样交给我。我心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比这些都沉重的疲惫。

      “你呢?”我问。

      “我可能会先替你探一次路。”秦野说,“如果那个选择真的存在,我想试试。”他看向自己的右臂,那已经不是一条人类的手臂了。黑色的鳞甲一直长到了他的指尖,五根手指变得尖长,像某种爬行类的爪子。他把刀换到左手,用右臂撑着墙,朝裂口深处慢慢走去。

      “别跟太近。”他说。

      我背起小周。他比我想象中更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部分重量。他的呼吸拂在我后颈上,烫得厉害。我踩在冰冷的水洼里,一步一步跟在秦野身后。头灯的光已经很弱了,照出去不到两米远,剩下的全是朦胧的灰。

      裂口在某个位置忽然收窄到必须弓身钻过。我侧过身子,先把小周送过去,自己再挤。可刚钻到一半,我感觉脚踝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我浑身一炸,低头去看。头灯的光打下去,我看见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面的水洼里伸出来,像一截白蜡做成的爪子,正扣在我的鞋帮上。

      那手很小,像孩子的手。

      我用力蹬腿。那手没有松,反而越收越紧。水洼里的水开始冒泡,有什么东西正要从水底浮上来。我拔出武士刀,朝那只手砍下去。刀刃落在手腕上,像砍进了一团湿透的泥土。那只手断开了,落回水里,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慢慢沉了下去。

      我连滚带爬地钻出了裂口,把脚抽回来。秦野在另一头拽了我一把。我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里面全是死人。”我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秦野说,目光落在我身后那潭黑水。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

      我重新背起小周,沿着裂口继续走。两边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划痕。不是人工雕刻的,更像某种野兽用爪子抓出来的。一些划痕是单条的,深而直;另一些是并排的,像被硬物挖过。我从那些划痕上辨认出了一种方向感,它们都朝着同一个尽头汇聚。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爬。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不管那是什么,它爬出了好远。从地底深处一直爬到我们的来路。它的方向和我们相反。我们从外往里走,它从里往外走。如果它真的已经出去了,现在也许就在外面的世界里。

      “秦队。”我叫住他,“你说张老板要你把我带下来。那等他自己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也需要一个‘林墨’给他指路?”

      秦野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也许他早就进来了。”我说。

      秦野没有反驳。

      我们继续朝裂口深处走。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小周的呼吸越来越弱,嘴里开始说胡话。我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叫“师父”,叫“妈”,还有几句听不清的方言。我把头灯调暗,省着最后一点电。

      前方出现了极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磷光,是真正的、从洞顶渗下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像黎明前的颜色。

      “出口。”我喃喃道。

      秦野也看到了。他的步伐快了起来。我紧跟上去。那道光越近越亮,从一块斜斜的岩壁上方透进来,照得周围石头泛着青色。空气里出现了泥土和草叶的腥香。是外面的味道。

      我把小周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和秦野一起抬头看。出口在头顶上方,离地有七八米高,宽度仅容一人攀爬。岩壁上有天然的石棱和树根,勉强能借力。那里没有梯子,但对我们来说,比任何路都好。

      “我先上去探。”秦野说。

      我点头。他活动了一下左手,开始攀爬。身体贴着岩壁,脚踩在凸起的石头上,一点点朝那道光靠近。他的右臂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整条手臂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岩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但他还是爬上去了。

      就在他快要够到出口的时候,我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我猛地回头,身后一片漆黑。小周靠在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正直直地看向我。他的瞳孔完全散了,像两颗黑色的大洞。

      “林哥。”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行了。”

      “别说话。”我蹲下去摸他的脉搏,但一碰到他的手腕,就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他的皮肤冷得吓人,脉搏微弱得像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溪。更可怕的是,他的手腕内侧,几片半透明的细鳞正在从皮肉里翻出来。和我的鳞片完全不同,是那种透明得像虾壳一样的东西。

      “他们在等我。”他看着我,眼角有泪,嘴角却在笑,“师父在等我。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尸体,也在等我。我要去和他们会合了。”

      “周志明,你清醒一点!”我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他却摇了摇头,眼神越来越涣散:“林哥,你低头看看,你的手还在吗?”

      我下意识地低头。我的左手腕以下,已经看不见皮肤了。灰白色的鳞片像一层甲壳,完整地包裹住了我的手。手背上鼓起三道极细的棱,在微光下呈现出蛇皮的纹路。我捏了捏手指,发现指尖变得比原来更尖了,指甲下的肉凹了进去,长出一点透亮的硬质。

      我的手还在。但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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