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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

      山路上的晨光越来越亮。我站在那里,耳边全是风声。那封信已经被风带进树丛深处,可上面的字还在我脑子里一遍遍滚过。回山里。敲响那面鼓。用我的那把钥匙。时间会倒流。我会回来。

      我摸了摸胸口的青铜钥匙。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捂暖了,安静地贴着我。秦野把它给我的时候,说保险箱里有他写给自己的一封信。他以为那里面装的是遗言。不是。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早就知道我会看到的,一个往回走的理由。

      而他自己还坐在那片林子里,等死,或者等自己变成别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晨风里有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泥土很软,空气里有水汽。这是活人的世界。我只要沿着这条山路继续走,就能回到正常的、有太阳的世界里去。但我知道,我的身体也已经不再正常了。左手已经不像人的手。我可以用袖子盖住,用绷带裹住。可它不会变回去。它会继续长,从一条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到最后,我会变成和秦野、和小周一样的东西。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在山下的时候,我还是人。进山之后,我一点点失去了人的形状。真正让我变成怪物的,不是蛇母的诅咒。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我睁开眼,转过身,朝来路走了回去。

      那棵树下,秦野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绕过灌木丛,看见他倒在地上,整个身体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成了极其痛苦的姿势。黑色的鳞片已经覆盖了他大半个躯干,胸口以下几乎全变成了那种甲壳状的东西。他的双手插进泥土里,像要把自己钉住。他的脸埋在落叶中,呼吸声重得像风箱。

      “秦野。”我蹲下来叫他。

      他没有抬头。他的左手还压在胸前,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土。那些土已经和黑鳞粘在一起,像某种正在成形的巢。我碰了碰他的肩膀,触手又冷又硬。

      “走……”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信我看了。”我说,“你让我回去敲鼓。”

      他的身体动了动。那颗半埋在落叶里的头微微抬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半张鳞甲覆盖的面孔上,一只眼睛还亮着,浑浊的,却还带一点光。那眼睛里有意外,有悲凉,也有某种释然。

      “钥匙。”他喘着说,“那是我在缅甸时从一个巫师的脖子上扯下来的。它能开鼓。也能开你。如果你要回去,先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秦野没有再说。他的手指松开泥土,从身下慢慢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那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小铜铃。我摇了摇,没有声音。

      “带着。”他说,“再进山的时候,挂在脖子上。蛇群不会咬你。至少到地宫之前不会。”

      我接过来。铜铃表面刻着一圈蛇纹,内壁发黑,像被火燎过。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真的驱蛇,可我还是把它挂在了脖子上。凉凉的金属贴着我的锁骨,和那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得自己走了。”秦野说,然后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我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过去,也不完全理解他的选择。但我清楚一件事,他可能撑不到我回来的时候。也可能,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是他了。

      我没有说再见。转过身,朝那个隐藏的出口走去。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灰白色的岩壁,被树根和苔藓包着。里面的黑暗浓得像一张嘴。我抓着藤蔓,一点一点地攀下去。天光在头顶越缩越小,最后只剩针尖大的一点。黑暗重新把我整个人吞了进去。

      这次我没有开灯。我闭上眼睛,让自己适应这种绝对的黑暗。耳边只有水声。那水声从地底来,均匀得像一种呼吸。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那水声渐渐合上了拍。

      我感觉到了。

      在这片黑暗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蛇,不是虫。是整座山。是那个被他们叫做“时间装置”的东西,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我脚下跳动。越往深处走,它就越清晰。它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重量,压在胸口,让人想跪下。

      我沿着来时的裂口往回走。脚下的水洼还是那么冷,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四周没有光,我只能用手摸着岩壁前行。那些爪痕在指尖下掠过,一道一道,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我忽然觉得,这些痕迹也许就是和我一样的人留下的。他们在这里变成了什么东西,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朝外爬。大多数死在了半路上,少数爬到了洞口,却在见到光之前停住了。还有一些,也许真的出去了。

      我继续走。裂口尽头有微微的红光。那个方向,是蛇母所在的地方。是那盏油灯倒下去之后没有熄灭的火。我越往前走,火光越清晰。空气里那股艾草味又出现了,和骨灰的气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铃。它没有响。整条通道安静得可怕,连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光。它不再像火,更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通道深处展开,又缩回。

      我终于走到了那个半圆形空间的入口。里面已经变了模样。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一层厚厚的灰,盖在那些骨灰和蛇骨之上。灰是温的,像火刚灭不久。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灰粒,在手电光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四周墙上所有的蛇骨都暗着,没有动,也没有再合拢。

      那个以我母亲样子出现的东西,不见了。

      我站在灰烬上,慢慢朝那个台子走过去。油灯已经碎在地上,铜台子被火烧得发黑。台子后面有什么东西。我绕过去,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比之前所有的路都要黑。

      我咽了一口唾沫,摸出枪。里面还有三发子弹。我握住枪把,心绪稍微稳了一些。

      窄道极滑。我扶着墙,一步一探。空气越来越热,灰味越来越重。大约走了百来步,眼前豁然一开。

      一个巨大的蛋形空间。穹顶高不可测,像一个天然形成的熔岩泡。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每个洞里都嵌着一枚卵形的石头,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工放置的。而在空间的正中央,从穹顶垂下一根粗壮的、像血管一样的钟乳石柱,直直插进地面。石柱表面布满螺纹,从顶部一直盘旋到底部,像一条巨蛇盘着一根轴。

      在那根石柱的底部,有一面巨大的鼓。

      和祭坛顶端的青铜鼓不同。这面鼓是石头的,直径宽到要两人合抱。鼓面是一种极暗的红色,像陈年血珀。它安静地卧在石柱下,像整个地下世界的心脏。

      我朝它走过去。每一步都极重。脚下的地面不再冰凉,而是温的,像有热气从地底蒸上来。我的心跳和这面鼓的震动完全同步了。我走到它面前,放下枪。然后拿出秦野给我的青铜钥匙。

      石鼓的鼓沿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凹槽。形状和钥匙完全吻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

      时间像在这一刻停住了。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震动。黑暗像一块被拉满的布,绷在四周。我看见自己的手停在鼓沿上,那已经不像人的手了。灰白色的鳞片从手腕蔓延上来,把整个手背和手指都包得严严实实,像一副天然生成的骨甲。

      然后我转动钥匙。

      “咔。”

      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极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鼓面开始发光。那光从鼓心向外扩散,像某种液体在石面下流动。红色的、半透明的光,照亮了我的脸,我的手,我周围三米内的地面。那光照在地面上,地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我的靴子陷进那波纹里,像踩进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里。

      然后我看见了。时间。

      它从鼓里流出来。无数的光影在我周围翻涌。我看到了我们进入蛇窟的场景,看到老鬼被腐蚀时的惨叫,看到小周在湖面上倒下,看到秦野在树下闭上眼睛。这些画面像烟一样在我眼前掠过,快得抓不住。接着是一些我不认识的景象:成百上千个赤身的人在火把中跳舞,几个穿着长袍的人把一具具活人放进石棺,有人用铜刀割开蛇腹,把一颗颗白色的卵放进人的胸口。

      我看见了我母亲。她站在这个空间里,浑身是血。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左手,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是我。

      我的膝盖软了。我跪在石鼓前,眼泪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红色的光。无数的画面还在涌来,像一条时间的河。我看见了张老板。他站在我们出发的那个营地外,朝着镜头笑,嘴型在说:“欢迎回来。”我还看见了老鬼。他在动。他被腐蚀烂掉的上半身正在某种红光里重新愈合。他的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像新生的蛇眼。

      “你看到了。”母亲的声音响起来,从鼓里,从四壁,从穹顶,从我的骨头里。

      我抬起头。那面鼓的红光里映出一个人的轮廓。不再是我母亲。是一个极大的、上半身为女体、下半身为蛇尾的影子。它盘踞在鼓面上,像随时会从里面游出来。

      “这是你自己选的。”那个声音说。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鼓声响起。

      不是我用任何东西去敲。是鼓自己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从地底传向四面八方,像整座山都在轰鸣。那声音从出口传出去,从蛇窟的每一道裂缝里挤出去,从湖水里荡出去,从地宫的石棺里钻进去。所有沉睡的东西,所有被困在时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

      最后一刻,我想起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我小时候睡前听到的歌:

      “墨儿,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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