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山人》阮柚不是软柚

5、第五章 无声的信号 第七天的时

　　第七天的时候，豆浆停了。

　　林知意那天早上照常七点之前到教室，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温热的塑料袋，没有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她站了两秒，把书包放下，坐下翻开课本。

　　早读的时候她看了门口四次。课间去了两次饮水机，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往楼梯口扫了一眼。没有，没看见那件黑色连帽衫。

　　中午去食堂，她破天荒抬头看了二楼一眼。宋怀山不在。赵延一个人坐在那张圆桌旁边扒饭，对面空荡荡的。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得啪啪响。林知意盯着黑板，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朵小花。花瓣五片，歪歪扭扭的，画完才反应过来，用橡皮擦掉了。

　　同桌凑过来低声说："你今天的豆浆呢？"

　　"不知道。"

　　"啧，校霸追人也不坚持啊，才一周。"

　　林知意没接话。她翻开课本，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黑板上。

　　放学的时候她在楼梯口遇见了赵延。赵延正往上走，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第一名。"

　　她点点头算打招呼，侧身让他过。赵延却没走，站在她旁边挠了挠头："那个……宋哥今天没来上课。"

　　"……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赵延摊了摊手，"但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他昨晚跟他家里吵架了，今天一整天没出宿舍门。我给他带饭他也没吃。"

　　林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吵？"她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问。

　　赵延耸耸肩："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家里的事。就昨晚接了通电话，然后脸就黑了，从天台上回来直接把自己关屋里。"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问了一句："……他吃饭了吗？"

　　"中午没吃。晚上我打算再去试试。"

　　林知意没说话了。她抱着书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两秒，拐进一楼窗口买了一份炒饭，用塑料袋装着，热气把袋子烫得鼓起来。

　　她拎着那份饭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宿舍楼门口的大爷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找谁？"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甚至不确定宋怀山住哪间。她只是忽然想起九岁那年，他坐在台阶上卷起裤腿给她看伤口，她跑去厨房要了一碗温水帮他擦，他一声没吭，但后来他偷偷帮她把柴劈完了。

　　她欠他的。很多年前就欠了。

　　"算了，"她把饭递给大爷，"麻烦您帮我送到403，宋怀山。就说食堂多打的。"

　　大爷接过饭看了看她："你是他同学？"

　　"嗯。"

　　"行，我待会儿送上去。"

　　林知意转身走了。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灯亮着，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钟，走了。

　　那天晚上宋怀山收到了一份炒饭。

　　大爷敲门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声音没动。大爷把饭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喊了一句"食堂多打的你同学让我捎的"就走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门口地板上那个白色的塑料袋。炒饭还冒着热气，袋口系了一个松松的结，一看就不是食堂阿姨的手艺——阿姨系的结永远紧得要死，拆开了就没法再系回去。

　　他下床把饭拎起来。

　　炒饭很简单，鸡蛋、火腿、一点点青豆，油放得不多，米粒粒粒分明。是他以前在孤儿院最喜欢吃的那种。那时候厨房刘婶隔很久才做一次，每次做他都多打半份，分给旁边那个小不点一半。

　　他扒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一盒普通的炒饭。但他举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胀了一下。

　　他放下饭盒，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泛黄的糖纸，橘子味的，上面的橙色印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他九岁那年揣着它上了车，到了新家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后来搬了好几次家，每次都没舍得扔。

　　他看着那张糖纸。

　　他还记得。那天下着雪，图书室里暖气烧得不足，他缩在角落里翻一本翻烂了的《小王子》。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鼻尖冻得通红。

　　"你给我的糖吗？"她问他。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把糖纸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在他记忆里，那一面好像永远映着橘子色的光——她摊开手心给他看糖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窗户照进来，把糖纸照得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

　　他把糖纸放回去，合上盖子。

　　炒饭已经温了，他又扒了两口。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

　　塑料袋上系了一个结，松松的，系得不好看，像随手绕了一下。

　　她拿起豆浆，温的。杯壁上凝的水珠蹭在她指尖，湿漉漉的。她低头看着那个系得歪七扭八的结，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眼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同桌进来看见了，嗷了一嗓子："哎哟喂，又有了？这位校霸还挺执着嘛。"

　　林知意没理她，低头继续喝豆浆。

　　这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走廊的时候远远看见宋怀山靠在窗边，校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竖起来的领子里。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抱着作业本走过去，目不斜视。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比平时重。她脚步没停，走过去之后才偏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他靠在窗台上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没什么表情，但视线是跟着她走的。

　　她转回头，走进办公室。

　　放学的时候她路过操场，远远听见篮球砸地的声音。她偏头看了一眼，宋怀山在打球。黑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动作很快，运球过人上篮一气呵成，旁边的男生拦都拦不住。

　　球进之后赵延吹了声口哨，跑过去跟他击掌。宋怀山抬手抹了把汗，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林知意收回目光，继续走路。

　　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篮球咕噜噜地滚到了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个橘色的球，弯腰捡起来。

　　抬头的时候宋怀山已经跑到她面前了。跑得有点急，呼吸还没平，胸口起伏着，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站在她面前，比平时近很多，近到能看见他锁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球。"他说。

　　她把球递过去。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蹭到了她的手指。粗糙的，带着汗意，触感温热。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宋怀山低头看着她的手。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写字的茧在右手中指，搬东西的茧在掌心。不像这个年纪女孩子的手。

　　他忽然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忘了要问什么。

　　"……谢谢。"他说。

　　林知意收回手："嗯。"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宋怀山抱着球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一小角，露出里面旧得发白的T恤边。

　　赵延跑过来："宋哥？球拿回来了？"

　　他没应。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赵延。"

　　"啊？"

　　"她叫什么来着？"

　　赵延翻了个白眼："林知意。人家第一名你堵人家好几次了你连名字都不记得？"

　　林知意。

　　宋怀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像在发一个很久没发过的音。

　　山。

　　他怀里抱着那颗篮球，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操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之后翻出了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看盒子内侧。盒盖上刻了一行小字，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小孩子的手笔，刻得浅，这么多年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把盒子凑近了灯。

　　"等我回来"——底下画了一朵花，花瓣很多，圆盘很大。

　　向日葵。

　　他盯着那四个字和那朵画，手指微微收紧。

　　这盒子是他的。九岁那年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他带走的，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这么多年从来没留意过里面刻了什么。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刻过这个。

　　但如果他没刻过——那会是谁刻的？

　　他合上盖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图书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个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画画。画的是一朵向日葵，花瓣一片一片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仰起头问他："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他以前以为他忘了。但现在他意识到，他只是不敢想。

　　而此时此刻，女生宿舍楼里林知意也正坐在床铺上。

　　宿舍熄灯了，她拉上床帘，打开床头那盏充电小台灯。微弱的白光拢出一小圈光晕，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熊铁皮盒子，打开了。

　　里面的硬币和纸币还是那些，但她翻出了压在底层的一颗糖。橘子味的，玻璃糖纸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

　　她把这颗糖放在手心攥了一会儿。

　　糖纸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光滑的。她想起今天下午他指尖蹭过她手指时那点粗糙的、温热的触感，两种感觉在她手心里叠在一起。

　　她把糖放回去，合上盖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教室桌面上又出现了一杯豆浆。这次旁边多了一张小纸条，叠得四四方方，压在塑料袋底下。

　　林知意拆开纸条，上面就一行字，笔迹潦草得飞起来：

　　"炒饭谢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扉页写着"数学是魔鬼"的课本里。

　　窗外老槐树上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阳光透过叶子缝隙照进来，在她的笔记本封面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她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