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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擦肩 分班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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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林知意预想得快。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赶在食堂人最多之前吃完早饭,然后去教室早读。课间她很少离开座位,一摞习题册从桌角堆到桌肚,新课本翻出了毛边,页脚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她不是班上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坐得住的那个。晚自习下了别的同学三三两两聊着天回宿舍,她总要多留半个小时,做完最后两道大题才收拾书包。锁门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这种生活她过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有些事情还是让她不太习惯。
比如食堂。
一中食堂分两层,一楼是大锅菜,便宜管饱;二楼是小炒和面食,贵一些,但味道好。林知意从来只去一楼,打一份米饭一个素菜,外加免费汤,三块五。她吃得很快,埋头扒饭的间隙偶尔抬头看一眼二楼的方向。
宋怀山几乎每天都去二楼。跟一群人,赵延也在,还有几个打球认识的男生,嘻嘻哈哈地占一张大圆桌。他不怎么说话,总是靠坐在椅背上,一条腿伸得很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面。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懒洋洋地应一声,没人说他就看着窗外发呆。
林知意有时候会多看两眼。
就两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她发现自己好像养成了一种奇怪的习性——知道他在那里就行,不用靠近,也不用说话。像小时候她蹲在墙边看向日葵,远远地看着它朝着太阳转,心里就知道今天过得踏实了。
但这种踏实没维持太久。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二,她第一次被堵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提前做完热身活动去器材室还跳绳。器材室在教学楼后面一排平房里,平时没什么人去,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
宋怀山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T恤。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染了一撮黄毛,正从器材架上往下翻东西。
她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宋怀山偏过头看她,眼神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手里的跳绳上,又滑回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跟上次在大厅里一样,没什么温度。
"还器材?"
"嗯。"
"放那儿就行。"
她把跳绳搁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
她停下脚步。
黄毛男生从器材架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是那个第一名吧?林知意?"
她没说话。
黄毛走近了两步:"听说你是转学来的?之前在哪读的?"
"……关你什么事。"
黄毛"嚯"了一声,回头朝宋怀山挤眉弄眼:"宋哥你听听,这妞挺横啊。"
宋怀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说话。他看着林知意,目光不重,但就是钉在她脸上挪不开。
他这几天总这样。有时候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她抱着书走过去,他就停下来多看两眼;有时候在食堂二楼往下瞟一眼,刚好看见她在一楼角落里低头扒饭,瘦瘦的肩膀缩成一团,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看。
像在确认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
"你哪个初中毕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清楚。
林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宋怀山盯着她。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线,刚好落在他脚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她的鞋尖。
"你头抬起来。"
她没动。
"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到半米,"你头抬起来,看着我。"
林知意慢慢抬起头。
她没什么表情。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是亮的,像覆了一层极薄的冰。她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闪躲,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宋怀山愣了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这种莫名又强烈的熟悉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记忆深处拼命地敲,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一层厚得敲不开的墙。
"宋哥?"黄毛在后面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垂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瘦瘦的女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没事了,"他偏开视线,"你走吧。"
林知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正好从门外照进来,她的侧脸逆着光,睫毛被照成浅金色。那一刻她看起来特别小,像一个走错了路的小孩,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没说话,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嘭的一声闷响。
宋怀山靠在墙上,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黄毛凑过来:"宋哥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觉得眼熟。"
黄毛"啧"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他回头继续翻器材架,嘴里嘟囔着"眼熟就追呗有什么好想的"。
宋怀山没理他。他把烟拿下来看了看,包装还没撕开。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只是习惯嘴里叼着点什么,心里乱的时候能压一压。
今天心里又乱了。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林知意没有多留。
她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出了教室,脚步比平时快很多。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花坛旁边那两棵向日葵已经彻底收拢了花瓣,像两盏熄灭的灯。她站在花坛边停了两秒,觉得手心有点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她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林知意!"
身后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同宿舍那个郊县来的姑娘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给她一个信封:"下午传达室给的,放你桌上了,怕你回宿舍忘拿。"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色,右下角印着一串地址和一家公司的名字。林知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但小跑来的姑娘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你没事吧?脸好白。"
"没事,"她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谢谢。"
回了宿舍她爬上床铺,拉上床帘,宿舍里其他人在下面聊天说笑,谁也没注意到她。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上是打印的字,措辞客气,大意是"小林同学你好,学期已过半,请抽空确认一下高三毕业后的入职意向"。
落款是一个她签过的名字。
那张纸下面还压着一张汇款单,金额不小,足够她一年的学费和杂费。她把汇款单折好收起来,把那张"入职意向"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那颗橘子糖,那个包花瓣的手帕,还有一个本子——封面是铁的,上面画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小熊。
她把铁盒子也摸出来打开。里面的硬币和纸币比当年多了不少,叮叮当当地铺了半盒子。她数了数,又算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盖子。
不够。
离她想攒到的数还差很远。差到她知道,就算再给她三年时间,她可能也攒不够。
她把东西都放回去,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上面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了一朵花,花瓣画得乱七八糟,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她盯着那朵花发了会儿呆,翻身侧过去对着墙。
墙是白的,刷了一层劣质的乳胶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她把额头抵在墙上,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凉下去。
她想起今天器材室里的事。他凑近了看她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所以皱了一下眉。
她差点就说了。
"宋怀山"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咽回去了。她不确定那个名字说出来之后会怎样。他会记得吗?会高兴吗?还是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哦,是你啊"?
哪种她都不太敢面对。
尤其是最后一种。
她闭上眼。
而在男生宿舍楼的天台上,宋怀山正坐在栏杆上吹风。
赵延蹲在旁边啃一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又堵人家了?"
"没有。"
"黄毛都跟我说了,器材室,你把人家叫住了。"
"……就说了两句话。"
赵延咽下最后一口火腿肠,把包装纸随手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凑到宋怀山旁边:"宋哥,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说。"
"你看人家的眼神不对。"
宋怀山偏过头看他:"哪不对?"
赵延摊了摊手:"说不上来。反正不是你看别人的那种眼神。你看别人是'懒得理你',看她吧……像在想什么事,想不出来的那种。"
宋怀山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天台上凉飕飕的。九月底的夜已经有了秋意,吹久了胳膊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把袖子拉下来,低头看着操场方向。
宿舍楼的灯一间一间地灭了。从三楼开始,二楼,一楼。最后整栋楼都暗下来,只剩楼门口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一小片水泥地。
他忽然问赵延:"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多小?"
"七八岁。"
赵延挠了挠头:"记得一些吧,我老家门口有棵枣树,每年秋天爬上去打枣,摔下来好几回。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怀山摇摇头:"没什么。"
他也不是想跟赵延聊这个。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碎片——图书室里旧书的味道,冬天食堂的馒头,墙角不知道什么花枯了又发新芽。还有一个人,脸是模糊的,只记得声音很脆,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
他把这些碎片又压回去。
赵延看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来一起吹风。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赵延忽然指着远处说:"哎你看,操场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宋怀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操场边的花坛旁确实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穿着校服,身形单薄,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看方向,好像在看着花坛里的什么东西。
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赵延说:"这么晚不睡觉,出来看花?怪人。"
宋怀山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下午器材室里那个女生仰起头看他的样子——眼睛是亮的,眼尾微微往上挑,嘴唇抿得很紧。
"回去吧,"他从栏杆上跳下来,"风大了。"
赵延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跟上次一样。
而操场边那个身影又站了几分钟,然后也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花坛边一路拖到宿舍楼门口,瘦瘦的一条,风一吹就晃。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去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放了一杯豆浆。
温的,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一个松松的结。旁边什么纸条都没有。
她看了那杯豆浆好一会儿,抬头环顾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零零星星坐了几个人,各干各的,没人往她这边看。
她拿起豆浆,入手温热。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像是从食堂一楼打的,一块钱一杯的那种。
她没喝。
她把豆浆放在桌角,翻开课本开始背单词。一直到早自习结束,那杯豆浆慢慢凉透了,她也没碰一下。最后是同桌的女孩问了一句"这杯你还要吗不要我喝了吧",她点点头,同桌拿过去插上吸管喝掉了。
第二天早上,桌上又出现了一杯豆浆。同样的塑料袋,同样的温的,同样没有纸条。
第三天也是。
林知意每天都不喝,同桌每天帮她解决。到了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提早了十分钟到教室,想看看是谁放的。
她坐在座位上,假装低头看书,余光盯着门口。
七点过五分的时候,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宋怀山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兜拉起来遮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一杯豆浆,走到她桌边,放下,然后转身就走。
全程不到五秒。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帽兜底下露出一小截下颌线和紧抿的嘴角,耳朵尖有点红。
然后他就走了。
林知意坐在座位上,盯着那杯豆浆看了很久。
温热的白色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温温的潮意。
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这个人。器材室里用那种语气问她"你头抬起来"的人。现在每天早上偷偷摸摸来给她送一杯豆浆。送完就跑,耳朵还红了。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轻,像湖面上漾开一圈水纹,转瞬就没了。
同桌来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把那杯豆浆推到桌角,说:"今天不给你喝了。"
"啊?"同桌愣了一下,"你终于肯喝了?"
林知意没回答。她插上吸管抿了一口,豆浆还是温的,甜度刚好,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她低着头喝豆浆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个清晨的阳光很好,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小盆绿萝,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
日子好像在这一刻变得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