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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橘子汽水 十月来了, ...

  •   十月来了,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黄。

      豆浆成了林知意课桌上雷打不动的常客。每天早晨七点过五分,准时出现,位置永远在桌角靠窗那侧,塑料袋系一个松松的结。有时候底下压一张纸条,有时候没有。有纸条的时候通常就几个字——"今天冷""早读别趴着睡""食堂二楼新出了鸡丝面"——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但每张她都收着,夹在那本数学课本里。

      她有意识地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同桌很替她操心。这天午休的时候,同桌趴在桌上偏过头看她,嘴里含着一颗话梅含含糊糊地说:"你俩到底算怎么回事儿啊?他天天送,你天天收,见了面又不说话。"

      "没什么怎么回事。"

      "那就是有怎么回事。"

      林知意翻了一页书,没接茬。

      同桌不死心,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林知意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小时候对宋怀山的那种依赖算不算喜欢?她分不太清。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看到那杯豆浆的时候心里会软一小下,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有时候做题做累了抬头看窗外,会下意识地往天台的方向扫一眼。

      这些算什么?她问自己,问不出答案。

      同桌咂咂嘴,看问不出什么,翻了个身午睡去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聊天,林知意一个人绕跑道走了两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哄闹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一群人围在篮筐底下,中间站着宋怀山,对面是隔壁班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两个人隔着球在对峙。气氛不太对,旁边的人拉开了两步,赵延挡在宋怀山前面说着什么。

      林知意脚步没停,走过去了。但走出十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宋怀山把球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校服外套在身后翻飞,几步就出了篮球场,绕过器材室往教学楼后面去了。

      他走的方向是那片平房后面的空地,学校最偏僻的角落。

      林知意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教学楼后面有一排废弃的旧桌椅,堆在墙角长满了青苔。宋怀山坐在一张倒扣的课桌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桌沿,手肘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她走到五六米外的地方停住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路过。"

      "操场在那边。"他这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开,"这条路不通操场。"

      林知意没动。她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破皮的红痕,像是刚才摔球的时候蹭到了什么。血珠渗出来一点点,挂在伤口边缘没滴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宋怀山看着那包纸巾,愣了一下。

      "擦擦。"她说。

      他接过来抽了一张,胡乱按在手背上。纸很快洇透了,他准备再抽一张的时候,林知意已经走了过来,蹲下身,从他手里把那团脏纸巾拿掉,换了一张新的,折了两折,轻轻按在他伤口上。

      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凉凉的。

      宋怀山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角和尖尖的下巴。手很稳,纸巾按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腕固定位置。这个姿势他熟悉得过分,像在记忆里重复过一千遍。

      "……你以前给人处理过伤口?"他问。

      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嗯。"

      "谁?"

      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一个朋友。"

      宋怀山盯着她的头顶。碎发底下露出一小段后颈,瘦得能看见凸起的脊骨,皮肤很白,在下午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你——"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她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她看见他眉心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纹,是皱眉太多留下的痕迹;看见他下颌角那道疤比上次看又淡了一点;看见他的眼睛,近看才发现其实跟小时候很像,只是小时候是清澈的,现在里面装了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林知意。"她说。

      "林知意。"他跟着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山"字那个音发完之后他停了一下,"你这个'意'字,哪个意?"

      "意思的意。"

      "哦。"

      他收回手,把纸巾按住伤口不再流血了,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罩住了。

      "行了,回去吧,"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的调子,"这儿蚊子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两步,被他喊住。

      "哎。"

      她回头。

      他站在那张倒扣的课桌旁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味儿:"你那个朋友——"

      "嗯?"

      "后来呢?"

      林知意看着他的方向。夕阳的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橘色,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感觉得到他在看她,很认真地在看。

      "后来他走了,"她听见自己说,"说要回来,一直没回来。"

      宋怀山没说话。

      风从空地尽头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落下去。他站在那片夕光里,忽然觉得心脏那堵墙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拼命地往外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疼。

      "……你恨他吗?"他问。

      林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只是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忘了。"

      这三个字落进宋怀山耳朵里的时候,他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落叶,看着地面上斜斜拉长的影子。他想说他没忘,想说他连那颗糖纸都还留着,想说那句"等我回来"他刻在了铁盒子上刻了那么多年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是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那个"朋友"是不是自己,不确定她说的"他"是不是他。二是因为——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他真的忘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来,他有什么资格开口?

      "……也许没忘,"他说,声音哑了一点,"也许出了什么事,回不来。"

      她看着他。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的眼睛在逆光里亮得像盛了一汪碎光。

      "那他会解释吗?"她问。

      宋怀山喉结动了一下。"会。他一定会。"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那片空地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谁都没再说话,风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去去地吹。

      最后是林知意先转身走了。

      她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山远天高烟水寒。"

      她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头。宋怀山站在原地没动,正看着她。他的表情跟平时很不一样——没有那种疏懒的、满不在乎的劲儿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张了张嘴。

      那句诗的下半句她背得滚瓜烂熟。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夕阳给他镀上的那一层光,忽然又不敢确定了。

      "……你说什么?"她问。

      宋怀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什么。随便念叨的。"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抖了抖灰,搭在肩上走了。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的脸刻进脑子里。

      他走过之后,风把他外套上带起的洗衣粉味道送过来。淡淡的,夹杂着一点汗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让人闻着莫名心安。

      林知意站在原地,那半句诗在脑子里来回转。

      山远天高烟水寒。

      他居然还记得。他记得。

      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擂鼓似的敲在胸腔里。她快步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空地的方向。

      他已经不见了。

      只剩一地枯叶,和一整片漫天的橘色晚霞。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床铺上,借着台灯翻开了那本数学课本。扉页上"数学是魔鬼"下面她添的那行"但魔鬼也要打败它"旁边,她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把宋怀山写过的每张纸条都拿出来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看。

      "炒饭谢了。""今天冷。""早读别趴着睡。""食堂二楼新出了鸡丝面。""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最后一张是今天早上压的,她还没仔细看,就四个字:"好梦。晚安。"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字还是潦草得不行,但"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摸了摸那个字,指尖刮过圆珠笔留下的凹痕。

      她合上课本熄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上铺床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记得。

      他说"山远天高烟水寒"的时候,眼神在问什么,她读懂了,但没敢接。

      他问的是——是你吗?

      而她没回答,是因为她怕自己答错了。

      但在她看不见的男生宿舍楼里,宋怀山也正坐在书桌前发呆。台灯开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一个字没写。他手里攥着那张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橘子糖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糖纸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圆珠笔写的,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今天第一次发现。凑近了灯才勉强辨认出来——"林知意"三个字,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心形。

      他攥着那张糖纸,闭上眼。

      九岁那年他揣着糖上车,到了新家后把它锁进抽屉。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打开看过背面。他不知道她在上面写了名字,就像他不知道她在等他一样。

      他把糖纸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知意,"他在黑暗里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哑得不行,"是你。真的是你。"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十月的夜空又高又远,缀着几颗淡淡的星。东南方向有一颗特别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张糖纸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子里。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咔嗒。

      像什么东西终于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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