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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各自陌生 九月一日的 ...

  •   九月一日的市一中,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

      林知意拖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地碎金。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方那几个烫金大字,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她分到靠窗的下铺。床板上空荡荡的,连张草席都没有。她翻出包里那卷用旧床单撕成的布条铺上去,又从书包最底下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当枕头——就是小时候那件大一号的旧毛衣,这么多年她长高了,毛衣已经穿不下了,但她一直带着。

      舍友陆续来了。两个本地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周末回家吃什么;另一个从郊县来的姑娘闷头铺床,半天没说一句话。林知意安静地收拾完东西,坐在床边翻开一本从旧书店淘来的高一下册数学课本。

      课本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数学是魔鬼。"

      她觉得好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开学的第一周兵荒马乱。

      分班考试安排在第二天,年级一共二十二个班,一班是重点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窗户外头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树叶缝里能看见操场一角。林知意坐在靠窗第二排,桌面上是新的课本,纸页泛着油墨的清香,她用旧挂历裁了书皮一本本包好,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考试那天她起得很早。五点半摸黑去水房洗漱,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凉得扎手,她搓了搓脸,对着锈迹斑斑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又长了一些,刚到肩膀,因为没怎么打理有点毛糙。皮肤比以前白了,大概是打工的时候总在室内待着。下巴比以前尖,颧骨也高了一点,看起来比同龄人老成。只有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只是现在很少笑了。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像是在练习微笑,试了两秒放弃了,抓起毛巾回了宿舍。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的下午,年级办把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下课铃一响,乌泱泱一群人挤过去,吵吵嚷嚷地找自己的名字。

      林知意排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了一眼。

      第一名,林知意。

      后面跟着一串分数,语文139,数学147,英语142,理综286。她愣了两秒,退了半步。

      旁边有人"哇"了一声:"林知意是谁?哪个班的?"

      "一班吧,听说转学来的。"

      "这么猛?那宋怀山呢——哎找了半天,三百多名,又他妈吊车尾。"

      人群里爆发一阵哄笑,有人吹了声口哨:"宋哥稳定发挥啊!"

      林知意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宋怀山。

      她下意识地顺着人群的目光转头看去。公告栏另一侧的大厅门口,懒洋洋地靠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穿,里面是件黑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的。个子很高,瘦但不单薄,肩膀线条撑出好看的轮廓。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了一点眉毛,脸侧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只看得到一个下颌线——利落,清晰,像刀裁出来的。

      但重点是,她没认出来。

      她盯着那个侧脸看了五秒钟,脑子里翻涌着九岁那年的画面。那个坐在台阶上卷起裤腿给她看伤口的少年,皮肤白,睫毛长,连低头的时候都温顺得不像话。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而直,嘴角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笑起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时间会把一个人改变成什么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变化,忽然就不确定了。

      "看什么?"有人忽然出声。

      林知意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宋怀山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确实变了。小时候明明是漂亮的桃花眼,现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像在审视,又像只是单纯地不耐烦。

      "新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旁边围观的学弟学妹们识趣地散开,给他让出一条路。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踱到她面前,校服外套滑了一下,被他随手一捞搭回肩上。

      林知意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了公告栏的铁框,硌得生疼。她攥紧手里的书包带子。

      宋怀山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么近的距离,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光晕,他的五官逆在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那种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转学生?"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漫不经心,"懂不懂规矩?"

      她没说话。

      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逗弄的意味,像猫看见一只缩在角落里的耗子。"新来的都要过我这关,知道吧?"

      身后有人起哄。赵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凑到宋怀山耳边:"宋哥你别吓着人家,人家可是第一名——"

      "第一名?"宋怀山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就她?"

      林知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开。"

      声音不大,但很稳。

      宋怀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那种冷冷的、不卑不亢的调子,让他莫名地觉得耳熟。好像在很远的从前,有个人也这么跟他说过话。谁呢?想不起来了。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校服外套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他没捡。

      林知意从他身侧走过去,肩膀几乎要擦到他的胳膊。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离。但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正好从斜上方照下来,她逆着光,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那个瞬间,九岁的宋怀山和十六岁的宋怀山在她眼前重叠又分开,重叠又分开,怎么都对不上。

      她转回头,走了。

      宋怀山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赵延弯腰捡起他的校服递给他,他接过来抖了抖灰,没穿。

      "宋哥?"赵延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看傻了?"

      宋怀山没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校服外套,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亮晶晶的,像盛着一小片碎光。

      他记得这双眼睛。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走了。"他把校服甩上肩膀,大步往楼梯口走。

      赵延追上来:"去哪?"

      "天台。"

      "又去天台?这回又烦什么?"

      宋怀山没答话。他踩着楼梯往上走,一步三级,很快就把赵延甩在后面。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时,九月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他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天台能看到整个操场。下午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新来的第一名。女生,瘦,不高,头发刚到肩膀,说话冷冷的。看起来像那种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但看人的时候眼神不怎么躲闪,甚至有点……硬。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来。把那半截烟掐灭在栏杆上,转身靠着栏杆仰头看天。

      九月的天空蓝得发白,太阳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忽然想起小时候孤儿院的天。那种高远的、清透的蓝,晚上缀满星星,白天飘着大朵大朵的云。

      还有一个人。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看向日葵,数花瓣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回过头仰着脸问他:"你看我数得对不对?"

      他抬手按住眉心。

      想不起来了。这些年他拼命让自己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能假装不在乎,假装被领养后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假装那个人有没有等他回来根本不重要。

      但那句话记得太深了。

      "你不要走。"

      她说不要走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没回头。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那边的喧闹声,混着烟草和灰尘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就在同一栋楼里。

      三楼最东头的教室,林知意坐在靠窗第二排,翻开数学课本。扉页上那行"数学是魔鬼"还在,她盯着看了几秒钟,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但魔鬼也要打败它。"

      写完合上课本,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了闭眼。

      刚才在大厅里,他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近到能看清他下颌角上有一道细小的疤——以前没有的。

      她应该说什么吗?

      "宋怀山,是我,我是知意。"

      她想象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宋怀山的表情会是什么?惊讶?茫然?还是像刚才那样,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压迫感的语气说"就她"?

      她忽然不想说了。

      那不是一个他会用那种语气说话的人。九岁的宋怀山会拉开凳子让一半给她坐,会蹲下身把糖放在她手心里,会说"等我回来"。而十六岁的宋怀山,他靠在公告栏上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忘了。

      也许他过得很好,不需要再记得孤儿院的事了。

      她从桌面上抬起头,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缝隙里能看到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影。远处天台的方向,好像有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课本。

      这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林知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关了灯,锁了门,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到楼梯口。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边的天空,晚霞烧成一片橘红,大朵大朵的云镶着金边,像画册里的插图。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小时候她跟宋怀山说过,要去看山,书上画的那种,有云从山腰上飘过去的。她其实不清楚山长什么样。她在这个城市长大,小时候在孤儿院,后来在各个打工的地方辗转,见过最高的"山"是超市旁边那个人造小土坡。

      但是宋怀山的名字里有"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她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只是在旧书摊上偶尔翻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他,就记了下来。她还记得他趴在图书室窗台上,歪着头跟她念前半句的样子,声音哑哑的,像刚睡醒。

      晚了,她对自己说,该去食堂了。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而此刻天台上,宋怀山也正看着同一片晚霞。

      赵延走了,就剩他一个人。风比下午大了点,吹得校服外套呼呼地响。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面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等。

      等什么?他说不清。但就是不想下去,不想回到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里去。他宁愿待在这天台上,吹风,看晚霞变暗,看星星出来。

      今天那女孩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想不起来的那个人。他努力了九年想忘掉的那双眼睛,今天忽然被另一个人勾了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深,但就是拔不掉。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算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天台说,声音被风卷走,谁也听不见。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但风把那几个字带走的时候,晚霞恰好烧到最浓烈的那一刻,整片天空都变成了那种橘子糖纸的颜色。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隔绝了那片漫天的金色。

      天台的铁门上,不知道谁用粉笔画了一朵小花。花瓣歪歪扭扭的,圆盘画得太大,看起来不像向日葵,倒像一个小太阳。

      谁画的不知道,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就是今天。

      晚风从那片橘子色的天空底下吹过来,把那朵粉笔画吹掉了一点边角,又吹走了。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操场边的花坛里,那两朵向日葵收拢了花瓣,低头睡去。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会再转过来。

      而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天彻底转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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