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无风的山 宋怀山离开 ...

  •   宋怀山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林知意生了一场病。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夜里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圈,毛衣领口空荡荡地挂着,显得脑袋更大了。张阿姨给她熬了姜汤,她捧着碗坐在图书室的窗台上,看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里抖。

      墙角那一片向日葵早就枯了,她没舍得拔,任它们立在那里,褐色的茎秆像一排细瘦的旗杆,顶着空荡荡的花盘。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去把每一根都轻轻地按倒,用枯草盖上。

      "明年还会长的,"她对自己说,"向日葵不会死。"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那年的橘子糖她没舍得吃,连糖纸上的褶皱都没有多出一道。她把它和那个包着花瓣的手帕放在一起,塞在枕头底下最深处。夜里咳醒了就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翻个身又睡过去。

      日子还在往前走。

      孤儿院的孩子们来来去去,有人被领养走,有人到了年纪被送去技校或者工厂。张老师还在教他们认字,只是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听说她腿脚不大好。林知意开始自己看书,图书室里那几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和《中国神话故事》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后来院长不知从哪弄来一套旧版教科书,语文数学加起来有七八本,她像捡了宝似的,每天做完杂活就坐在窗边看。

      "这丫头聪明,"厨房的刘婶对院长说,"上回帮我算采买的账,比我算得还快。"

      院长点点头,没说话。院里经费紧张,供孩子上高中是件奢侈的事,多半孩子念完初中就去打工了。他看着窗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叹了口气。

      林知意十一岁那年的春天,墙角果然又冒出了一片嫩芽。不止一棵,密密麻麻挤了一大片,像有人在那撒了一把种子。她想起来,去年秋天她按倒枯茎的时候,那些花盘里的瓜子早就成熟了,被风一吹落了满地,又让雪埋了一冬,开春就全冒了出来。

      她蹲在那片新绿面前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回图书室,找出唯一一本没有翻烂的作业本,用铅笔在第一页认认真真地写:

      "今天是2007年3月12日。向日葵又长了。宋怀山走了三年零五个月。"

      写完又划掉了,觉得太傻。但翻过一页,她又忍不住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字小一点,藏在页脚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开始攒钱。

      起初是厨房择菜的活,刘婶每天给她两块钱。后来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知道她能写会算,叫她周末去帮忙收银,一个上午给二十。再后来她发现学校门口的书店可以赊账拿旧教材,看完还回去不用花钱,她就在那里蹭书看,看到老板都不好意思赶她走。

      攒下的钱她塞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上印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小熊。她把盒子藏在床板底下,枕头旁边是手帕和糖,床板下面是铁盒子。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等宋怀山回来了,她就打开盒子给他看,说你看,我攒了好多钱,够我们买大房子了——虽然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一套房子要多少钱,但盒子里叮叮当当的硬币和零零碎碎的纸币给了她一种踏实的幻觉,好像只要有这个盒子在,"等我回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十四岁那年夏天,她初中毕业了。

      成绩单拿回来那天,院长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很久的烟。隔着半掩的门,林知意看见他布满皱纹的脸被烟雾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考得不错,"他最后说,"全县前二十名。市一中可以免试,但住宿费生活费……"

      "我可以打工。"林知意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宋怀山当初背着走的那个,走的时候留给她的,说是书包太重路上不方便,其实是故意留下的,她心里清楚。

      院长看着她。十四岁的姑娘已经抽条了,个子窜了一大截,瘦得单薄,但腰板挺得笔直。扎了这么多年的羊角辫早拆了,头发剪到耳下,露出清清爽爽一张脸,眉眼长开了,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亮晶晶的。

      "我给你联系了一个资助人,"院长掐灭了烟,"人说了,供你读高中,毕业之后去她公司上班。你愿意的话,过两天她来见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条件呢?"

      院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说你毕业后必须去她那,至少签五年合同。别的条件签协议的时候再看。"

      "……好。"

      那晚她躺在床上,摸出枕头下面的橘子糖和手帕,又摸出床板下的铁皮盒子摇了摇。硬币哗啦啦响,沉甸甸的。她又摸了摸那颗糖,糖纸的光滑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这么多年了,她一次都没拆开过,连上面的印字都还清清楚楚,橘子两个字是橙色的,旁边画了半片橘子,颜色褪了一点但没褪完。

      "再等等我,"她小声说,"等我再攒一点钱,说不定就不用签那个合同了。"

      她把东西放回去,翻了个身望向窗外。夏天的夜晚黑得晚,天边还剩一线暗蓝的光,那一片向日葵在暮色里仰着头,花盘已经转向了西边的方向——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还会齐刷刷地转回来。

      她忽然想起宋怀山说过的话。

      "因为是向日葵。"

      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而在六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十六岁的宋怀山正仰面躺在天台上。

      夏夜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温热气息,混着烧烤摊的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枕着胳膊看星星,可惜这里的星星很少,稀稀落落几颗,远没有孤儿院那晚的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又在吹风?"一个男生从天台门口探出脑袋,是他养父母家的邻居孩子,也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赵延。"阿姨叫你回去吃饭。"

      "不饿。"

      "随你。"赵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空,嗤笑一声,"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没有。"

      宋怀山没理他。

      赵延待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周开学了,你想好没有?去一中还是二中?"

      "一中。"

      "那巧了,我也一中。"赵延用胳膊肘捅他,"听说一中校风严得要死,你以后可不能再打架了,叔叔上次被叫去学校脸都绿了。"

      宋怀山闭上眼。"知道了。"

      他的养父母是好人。温和、体面、对他客客气气,从来没打骂过他。但也仅此而已。他们想要一个孩子来填补膝下空虚,他想要一个家来逃离孤儿院,这笔交易谁都清楚,谁也不说破。他们对他的要求很简单:别惹事,成绩过得去,安安稳稳考个大学,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就行。

      他偏不。他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没忍住,初一那年把年级里一个说他"没人要"的男生揍得鼻青脸肿之后,养母第一次用那种又失望又克制的眼神看他。他看见那种眼神,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后来就无所谓了。打也好骂也好,反正他早就不指望谁真的喜欢他。

      但他记得有一个小女孩喜欢过他。那个女孩仰着脸说"你不要走",说"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看山",说"我攒了好多石头子"——后来那些石头子变成了硬币和纸币,装了满满一个铁皮盒子,她应该还在攒吧。

      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赵延在旁边大惊小怪:"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

      "不是,叔叔知道不得——"

      "他不知道。"宋怀山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夏夜的风里散得很快,几乎来不及成形就不见了。他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妈妈教他那句诗的后半句,他那天只记住了前半句。

      "山远天高烟水寒,"

      他低声念出来,顿了顿。

      "……相思枫叶丹。"

      赵延在旁边"啊"了一声:"什么什么?你念诗呢?"

      宋怀山把烟掐灭在天台栏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什么,"他说,嘴角扯出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回家吃饭。"

      走到天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夜空。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挂在那里,黯淡得近乎看不见,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秒钟。

      六百公里外那个地方的星星应该还很多吧。

      她想看山,他记得。

      而他记得的东西远不止这些。他记得那棵向日葵每天转头的方向,记得她画的那个丑丑的火柴人,记得她说话时羊角辫一颤一颤的样子,记得她把糖塞进他手心时指尖的温度。

      但他现在回不去。

      他转过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十六岁的少年背挺得很直,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浅浅的旧伤疤,是当年被狗咬的那个位置,好多年了还没消干净。

      像有些东西,时间过去了也不会消。

      九月初的某天清晨,市一中的红榜贴出来了。高一年级分班名单前三排,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林知意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通知书上写着她的名字,写着一班,写着"免学费"和"住宿补助"。她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一班的表格左上角第一个,宋怀山。

      她愣住了。

      名字两个字,端端正正印在那里,黑体字,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宋怀山,宋,怀,山。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扎进眼睛里,拔都拔不出来。

      旁边有人挤了她一下,她踉跄着退出来,手里的通知书差点掉在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晨光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整面红榜照得发亮。她站在光里,攥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砰砰地撞。

      他也在。

      他也在。

      她没哭。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九月的天又高又蓝,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把通知书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路过操场边的花坛时,她看见花坛角落里不知道谁种了一小片向日葵,刚开了两朵,金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颤。

      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钟。

      "向日葵,"

      她轻声说。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