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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向阳花与梦 孤儿院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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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一些。墙角那株向日葵是去年秋天不知从哪飞来的种子,瘦瘦弱弱地扎了根,冬日里只剩下焦黑的茎秆,院里的孩子都以为它死了。可三月末的某场夜雨过后,新绿的嫩芽竟破土而出,嫩得几乎透明,顶着一粒露珠,颤巍巍地迎着晨光。
那一年,林知意七岁,宋怀山九岁。
“宋怀山!你又去惹那条狗!被咬了活该!”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晨光给她毛糙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她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旧毛衣,袖口卷了三折,露出细细的手腕。
少年坐在台阶上,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红肿的擦伤,头也不抬:“我没惹它,是它先冲我龇牙的。”
“你就不能绕着走?”林知意跑过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沾了水帮他擦拭伤口旁的尘土。
宋怀山没躲,任由她动作。院子里其他孩子都怕他,因为他总冷着脸,从不跟人玩,还会和欺负人的高年级男生打架。只有这个小不点不怕他,还会在他打完架后拉着脸给他处理伤口。
“疼不疼?”
“不疼。”
“骗人,上次被石头砸到脚你也不说疼,结果肿了好几天。”
宋怀山微微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他皮肤偏白,睫毛很长,垂下眼帘时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林知意总觉得他像画报上那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瓷娃娃,只是这瓷娃娃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给你。”她突然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手心摊开,是一颗用玻璃糖纸包着的橘子味硬糖。糖纸被压得皱皱巴巴,但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宋怀山愣了一下:“哪来的?”
“张阿姨给的,上周我帮厨房择菜,她说我乖。”林知意把糖塞进他手心,笑容亮晶晶的,“你吃了甜的就不疼了。”
他没吃,把糖攥在手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留着吧,下次你馋了再给你。”
“我都给你了,就是你的。”林知意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今天在墙角看到去年那棵向日葵又发芽了!你说它今年能开花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向日葵。”
小知意歪着头想了想,没太明白这算什么道理,但宋怀山说能,那一定能。她蹦蹦跳跳地跑去看那株嫩芽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扑棱翅膀的蝴蝶。
宋怀山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玻璃糖纸,阳光穿过糖果把一小片橘色光晕映在他掌心。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丫头是两年前的冬天,她缩在院长办公室的角落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整张脸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却还在小声喊妈妈。大人们忙着办手续,没人顾得上她。他经过门口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也是橘子味的,也是用玻璃纸包着——放在她脚边,然后走了。
第二天,她出现在他常待的图书室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糖,吸着鼻子问他:“是你给我的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凳子让了一半给她坐。
从那以后,这个小尾巴就跟上了。
孤儿院的日子平淡得近乎枯燥。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院子后面的临时教室上课。张老师是退休的小学教师,每周来三天,教他们认字算数。剩下的时间,大一点的孩子要帮厨房干活,小一点的就在院子里玩。
林知意喜欢跟着宋怀山。他去图书室搬书,她就帮他抱着更小的那摞;他去厨房劈柴,她就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他在树下发呆,她就坐在他旁边画画——用烧过的树枝在石板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他。
“你画得不像。”宋怀山偶尔会评价。
“哪里不像!”
“我没这么丑。”
“那你说,你长什么样?”林知意把石板递到他面前,上面是个火柴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向下撇。
宋怀山看了眼石板,又看了眼她认真的小脸,难得地弯了弯嘴角:“眼睛比这个大,头发没有这么乱。”
“哦。”她立刻用树枝改了改,把眼睛画成两个大圆,头发画成翘起来的几根,“这下像了吧?”
“嗯。”他点头,然后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树枝,在石板的角落里画了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层层叠叠,中间是个小小的圆盘。
“这是向日葵?”林知意凑过去看。
“嗯。”
“你画得真好!”她眼睛亮起来,“等墙角那棵开花了,我也要画下来。”
那个夏天,墙角那棵向日葵真的开花了。金黄色的花瓣张开时足有巴掌大,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动,从清晨到日暮。林知意每天都去看它,用树枝在旁边的泥地上刻下一道杠计数。
“三十三片花瓣,”她数了好几遍,“宋怀山,你说它能结多少瓜子?”
“很多。”
“那明年我们就有很多向日葵了!”
宋怀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朵向日葵出神。秋天到了,会有夫妻来院里挑孩子。每年都是这样,幸运的被带走,剩下的继续等。他已经等了九年,早已不抱什么期望。但他知道小知意还小,她还有机会。
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带凉意了,向日葵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不如盛夏时那样鲜亮。林知意踮着脚尖摸了摸花盘,几粒黑色的瓜子掉进她手心。
“你看,真的结瓜子了!”她捧着手心给宋怀山看。
他低头看着那些饱满的瓜子,又看看她仰起的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连睫毛尖都是亮的。
“知意。”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他顿了一下,“你会记得我吗?”
小知意愣住了,手里的瓜子撒了几粒在地上。她眨眨眼睛,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你不要走!你走了谁帮我赶走欺负我的人?谁陪我看向日葵?”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把脸埋在他袖子上,声音闷闷的,“你要等我,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去看真的山,书上那种,有云从山腰上飘过去的。我攒了好多好多石头子,到时候我们买一个大房子……”
她说得乱七八糟,宋怀山却都听懂了。他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头发软得不可思议。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秋夜的天格外高远,星星碎银子似的撒了满天。向日葵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明天太阳升起时,它还会朝着那个方向转过去。
林知意靠着宋怀山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没动,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很久以前妈妈教他念的一句诗,他已经快记不清妈妈的脸了,但那句话却记得清楚: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秋天快来了。而秋天,总是有人要告别的。
那年的十月,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来到孤儿院。他们衣着得体,说话轻声细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停在了图书室门口。宋怀山正坐在窗边看书,林知意趴在他旁边画向日葵,头发蹭着他的袖口。
那对夫妇看了很久。
“喜欢看书?”女人蹲下来问他。
宋怀山抬起眼,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到院长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他忽然就明白了。
“……喜欢。”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男人对院长说,“就他吧。”
第二天,手续就办好了。宋怀山走的时候,整个院子的孩子都来看热闹。只有林知意不在。她躲在图书室的书架后面,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里的石板上。那是她画了一整个夏天的向日葵,花瓣画了三十二片,还差最后一片。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告别声。她攥紧了石板,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终于哭出声来。
但有人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宋怀山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得发白的书包,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勾出一道明亮得刺眼的轮廓。他跑得有点急,呼吸还没平复,但目光穿过书架间狭窄的缝隙,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她。
他走过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那颗橘子味的糖,玻璃糖纸在透过窗户的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他包了两年,糖纸上一点折痕都没有,不像她给他那颗皱巴巴的。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走了。
林知意抱着那颗糖在图书室里坐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出来。她走到墙角,发现那棵向日葵已经彻底枯萎了,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花盘垂着头。但她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捡起每一片落花,用手帕包好,和那颗糖一起放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年春天,墙角长出了一小片向日葵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