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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义寄寒牌 “从此,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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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寄抬眸望去,望着他的身影,好似看见当年少年游。
谢锦字寂朝
“谢兄,别来无恙。”萧云寄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
谢锦听见这声应答,扇骨在掌心又轻敲两下,笑声低低漫开。他依旧斜倚门框,并没有立刻迈步过来,青丝发带随穿堂晚风微微扬起,那份少年时代的张扬还未敛去。
“许久不见。”他一字复述一遍,语气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如今你是东宫储君,身前百官朝拜,我还以为,你早已经不认得旧日故交。”
话音落下,谢锦终于直起身。折扇“唰”的一声展开,轻摇两下,方才闲散迈步,一步步踏过空旷冰冷的青砖地面,向萧云寄走来。靴跟叩击砖石,在寂静大厅里声声清晰。
他停在距离萧云寄三步之外,不再靠近。扇面半遮下颌,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嬉笑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丝沉敛。
“那场拍卖会,是我安排的。”谢锦没有绕弯,直接开口,“雪水烹龙井,是只有你我才懂的记号。天下那么多茶肆酒楼,不留下这一点旧年痕迹,我如何能把你从东宫请出来。”
萧云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谢兄避过所有人,特意将我引至此地,应当不是只为同我叙少年旧情。”
谢锦手中折扇缓缓收拢,“啪”一声轻响。脸上戏谑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眉眼间纨绔的散漫褪去,露出底下凝重。
“叙旧,不过是附带而已。”
他微微垂了眼,扇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摇曳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九年前萧书栖入北为质一事,明面上记载清清楚楚,可内里许多细节,都被人刻意涂改掩埋。如今几位藩王暗中互通书信,私蓄力量,朝堂奏折层层遮掩,你身在东宫,看见的,只是别人筛选过后的真相。”
萧云寄指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泛起一丝波澜:“此事干系重大,谢锦,你素来喜好风月宴游,斗鸡走马,为何偏偏要卷入这般漩涡。”
谢锦抬眸,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暗夜,青色发带被穿堂而来的晚风轻轻拂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从前我的确以为,我可以一辈子逍遥度日,不理朝堂纷争。”他声音放得很低,空旷大厅里,话音轻轻回荡,“可当年那桩旧案,谢家亦被拖入泥潭,有亲人无辜受牵,远谪边塞。我避不开,也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
萧云寄听见这话顿时一怔,皱眉说道:“谢家?九年前你不是随家族下大江南北了吗,怎会被卷入?”
谢锦垂下手,折扇的扇尖轻轻点了点冰冷青砖地面,一声细碎闷响消散在晚风里。方才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散尽,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南下不过是对外的说辞。”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着举族迁往江南避世,实则是被暗中排挤放逐。当年谢家有人无意间撞破藩王谋划的蛛丝马迹,一纸密信递上朝堂,非但没有撼动对方分毫,反倒落了个诬告构陷的罪名。”
他抬眼看向萧云寄,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愤懑,那份少年纨绔的张扬之下,是积郁已久的委屈。
“对外只说谢家自愿迁居江南休养,保全了家族体面,暗地里却削去实权。我的那位叔父,便是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悄无声息远谪苦寒边塞,九年来音讯渺茫,生死未卜。”
萧云寄心口微沉,他自从去年冬尾回到东宫,翻阅过无数旧档,卷宗之中只简简单单记录谢家南迁,一字未提其中冤屈。原来光鲜平和的记载之下,竟压着这样一桩隐情。
“宫中存档的卷宗,全部都被修饰过。”萧云寄低声自语,指尖不自觉攥紧,“难怪我几番查阅,都寻不到半点异样痕迹。”
“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宫中内外皆有他们的耳目。”谢锦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身后的木柱,青色发带随着晚风悠悠晃动,“若是当年就把真相摆上台面,谢家恐怕早已满门倾覆。家族只能忍下这口冤气,远赴江南蛰伏。这些年我四处奔走,就是为搜集散落的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云寄身上。
“我知萧兄心怀家国,不愿看见江山被人搅动。只是我人微言轻,手中仅有线索,却没有力量撕开这张大网。思来想去,能够托付此事的故人,唯有你。”
空旷大厅的另一端,苏子默安静坐在原位,沉默倾听,不动声色,不打断二人对话,只默默留意周遭动静。
萧云寄静默片刻,烛火映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明暗交错。
“你今日冒这么大风险设局约我相见,就不怕我权衡朝堂利弊,选择置之不理?”
谢锦听见这话,忽然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又带回几分往日放荡不羁的洒脱。
“你不会。”谢锦抬眼,目光穿过摇曳跳动的灯火,稳稳落在萧云寄的脸上,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直起抵在木柱上的脊背,抬手将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墨绘的山水在灯火下微微晃动,方才沉重压抑的气氛,被他这一动稍稍冲淡,眉眼间依旧残存少年时的飞扬。
萧云寄望着他扇面流转的山水墨痕,指尖在袖下微微蜷起。烛火噼啪轻响,将厅内的影子拉得悠长。
“何以如此笃定。”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有激昂,只有冷静的权衡,“卷入这桩旧案,便是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为敌,于我的前路,百害而无一利。”
谢锦执扇,轻轻扇动,夜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来,拂动他衣襟边角。方才那一身漫不经心的洒脱淡了几分,眼底藏起戏谑,沉下一层旧事的风霜。
“少年时同游,我见你为蒙冤的书吏直言上书,不惧权贵施压。”他缓缓开口,扇尖轻轻点向地面,“萧云寄这个人,可以算利弊,却不会眼睁睁看着冤屈沉埋泥土。这不是朝堂利害,是你的本心。”
一旁的苏子默依旧安坐,垂着眼,耳中将二人每一句交谈尽数收于心底,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匕的柄上,虽不见外敌,依旧时刻戒备着屋外的动静。
萧云寄沉默许久,目光落向摇曳跳动的烛焰。
“线索何在。”他终于开口,声调平稳,已然收下这份托付。
谢锦见他应允,嘴角再度勾起一抹散漫笑意,将折扇合拢,“啪”的一声轻响在空旷厅堂回荡。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的乌木牌,木牌表面刻着模糊残缺的纹路,是当年旧部的暗记。
“真正的卷宗,被人藏匿在京郊旧驿。只是那处早已被对方的人暗中看守,我孤身一人,难以取回。”谢锦将乌木牌放在二人中间的案几之上,木牌撞在冰冷木面,发出沉闷轻响,“此物是信物,凭它,可以联系到尚还幸存的旧人。只是这些人如惊弓之鸟,不信朝堂权贵,只认这块木牌。”
“风险极大。”萧云寄垂眸凝视那枚乌木牌,“一旦行事败露,不止你我,牵连甚广。”
谢锦靠回身后木柱,重新恢复了几分放荡不羁的姿态,轻笑一声:“我依旧做那个沉迷风月宴游的纨绔子弟。越是荒诞,越无人会疑心我,可萧兄,你尚有朝堂前程。今日我把选择权交还于你,你若不愿,今夜会面,便只当一场故人偶遇,今日所有言语,随风消散,我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厅内烛火轻轻摇曳,火光将乌木牌残缺的纹路映得愈发清晰,沉闷的余响慢慢消散在空旷梁柱之间。
萧云寄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块饱经磨损的木牌上。他心中权衡万千:京郊旧驿布满暗哨,此事一步踏错,东宫都会卷入滔天祸水。可木牌上斑驳刻痕,又牵动起少年时代未曾磨灭的初心。
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木牌上方,并未立刻拿起。
“谢锦,你可知,若是我应下,便是把整个东宫都押进这场棋局。”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一旦泄露,不仅是我储君之位摇摇欲坠,追随我的臣僚,亦会遭到清算。”
谢锦肩头微微靠着木柱,折扇漫不经心地在掌心轻敲,脸上那副纨绔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自然清楚代价。”他抬眼看向萧云寄,眼底褪去戏谑,只剩一片清明,“所以我不强求。今夜我只是把实情摊开,如何抉择,全凭你本心。”
巡夜人的靴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掠过门外,空气骤然绷紧。
萧云寄终于俯身,手指稳稳握住冰凉厚重的乌木牌。粗糙磨损的边角硌着掌心。
“我接下这个担子。”一字一句,压得极低,“但我不会鲁莽闯驿。旧驿布下天罗地网,硬闯只会打草惊蛇。我要暗中谋划,等候合适时机。”
谢锦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没有大喜过望,依旧淡淡一笑:“我信你思虑周全。”
“只是有一桩约定。”萧云寄抬眸,目光锐利,“往后你不可再私自冒险探查。你现在‘纨绔子弟’的身份,是你最好的护身符。若是你行事张扬暴露,全盘谋划都会化为泡影。”
谢锦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扇骨敲了敲自己肩头:“好好好,我听萧储君吩咐,继续斗鸡走马,饮酒游乐,做世人眼中胸无大志的谢公子。”
苏子默这时低声开口,语气急促:“巡卫第二轮巡查很快就到,此地不可久留,应当尽快抽身离开。”
“是该散了。”谢锦直起身,把折扇收拢,别回腰间,“木牌归你。旧驿方位,我早已默记于心,今夜来不及书写,改日我会借寻常游乐书信,把地点暗语隐晦递到东宫。书信只会写风月闲话,暗记藏在字里行间,旁人看不出破绽。”
萧云寄将乌木牌收入内衬衣襟贴身藏好,衣襟之下,木牌冰凉。
“若无信物暗语,我们不要再私下相见。”
“正该如此。”谢锦向着二人微微拱手,夜色落在他年轻的眉眼,少年飞扬意气藏在重重伪装之下,“今夜一别,江湖庙堂,各自演戏。”
三人不再多言。谢锦转身走向厅堂后侧隐秘的偏门,消失在沉沉暗影之中。
萧云寄与苏子默则整理好衣袍,装作方才看完拍卖品的访客,从容迈步,从正门走出别馆。
门外夜色如墨,寒凉晚风扑面而来,衣襟之内,那枚乌木牌隔着布料,沉沉抵着心口。
街边的灯笼昏黄摇曳,路上尚有零星赴宴归去的车马,人声隐约。二人缓步走向停在街角暗处的马车,避开别馆守卫的视线。
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世间喧嚣,车厢内只剩一盏微弱琉璃灯,光影淡淡晃动。
萧云寄抬手,指尖隔着衣襟,轻轻按压那块乌木牌,凉意仿佛浸透肌肤。
苏子默坐在他对面,等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起来,才压低嗓音开口,声音审慎沉静:“殿下,此事凶险万分。谢锦交出信物,相当于将身家性命尽数押在我们手上。京郊旧驿有敌方人手把守,一旦我们谋划泄露,东宫首当其冲。”
萧云寄垂眸,指尖轻轻叩击膝头,眸色沉如暗夜。
“我心里清楚。今日我若是回绝,谢锦手中线索孤立无援,迟早会被对手察觉,他很难保全性命。可应下,便是踏入一盘没有退路的棋局。”
“谢锦此人,多年以纨绔形象掩人耳目,城府隐忍,可终究孤身一人。”苏子默眉头微蹙,“他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我们,但我们无从分辨,这背后会不会另藏圈套。那块乌木旧部信物,真假尚且有待核验。”
车厢微微颠簸,灯火随之轻轻摇晃。
萧云寄抬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方才相处观察,他言语坦荡,并无刻意引诱的破绽。但你的顾虑没有错,我不会全然轻信。乌木牌我贴身收好,待日后寻机会,悄悄寻访旧部残存之人,暗中核验信物真伪。”
苏子默微微颔首:“那京郊旧驿,殿下打算如何筹划?万万不可直接派人贸然前去探查,旧驿既然被对方重兵监视,任何陌生面孔靠近,都会立刻引起警觉。”
萧云寄闭目片刻,脑中飞速盘算各种方案,再缓缓睁开眼。
“不可明火执仗。我们不能动用东宫直属人手,东宫耳目众多,一举一动皆在朝中对手监视之下。要寻身份干净、和东宫毫无牵连的江湖之人,借游猎、赶路借宿为由,悄悄靠近旧驿,先摸清布防。”
“另外,谢锦所说风月书信。往后东宫但凡收到谢锦寄来的私人书简,所有信件都要先单独留存,不可流入书房其他人之手,由你我二人亲自拆解,解读字间暗记。”
“子默记下。”苏子默应声,又低声提醒,“还有谢锦本人。他继续扮演浪荡公子,日日宴游斗鸡,虽可以迷惑旁人,但终日周旋于权贵宴席,也极容易被对手试探、设下陷阱。他若出事,所有线索便就此断裂。”
萧云寄眼底掠过一丝忧色,轻轻叹息:“这便是最无可奈何之处。我们无法明目张胆派人保护他,那样反而等于告诉世人,我与谢锦私下往来。只能暗中布下零星暗线,远远观望,只在生死危机之时出手。平日,只能靠他自己演戏自保。”
马车碾过石板路,哒哒车轮声响回荡在寂静长街。皇城巍峨的剪影,遥遥浮现在夜色的尽头。
“一纸旧案,牵扯无数沉冤。”萧云寄声音低沉,“如今信物已在我手中,从此,再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