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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逢当年人 “许是故人 ...

  •   春季结尾的某日,苏子默向萧云寄汇报最近长安奇事,萧云寄对这些事有些感到无趣。
      直到苏子默提到拍卖会一事,萧云寄才挑了挑眉,随后有些感兴趣地说道:“拍卖会?我怎不知长安竟有这种事。”
      苏子默垂手站在案前,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是近日城中新兴的雅集,并非寻常市井买卖。富商名士齐聚一处,奇珍古玩、旧卷墨宝皆可竞价求取,幕后主事十分隐秘,外人无从得知底细。”
      萧云寄指尖轻轻叩击桌沿,烛火映在他眉眼之间,方才漫不经心的倦怠褪去几分:“幕后无人知晓?长安天子脚下,竟有人私设这般集会。”
      “正是如此。”苏子默微微颔首,“传闻此番拍卖会,还会出现几件前朝旧物,不少王公贵族已经暗中预备,打算赴会一观。只是入场令牌极难求取,寻常权贵,也未必能够拿到。”
      萧云寄叩桌的指尖骤然一顿,眸色沉沉,烛火在他眼底晃开一层浅暗的阴影。
      苏子默继续说道:“殿下,子默听闻明日戍时会有一场拍卖会。”
      萧云寄瞥了一眼苏子默,无奈地说道:“子默,此令牌难道会让主办方主动送来吗?”
      苏子默一时语塞,哑然无言。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就在这份略显尴尬的沉寂之中,廊下侍卫高声传报的声音骤然打破氛围。
      “报——!宫外有人给殿下送来了一封信!”
      侍卫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笺,躬身踏入殿内。信封朴素,没有纹饰,封口用火漆缄印,纹样陌生,东宫档案之中并无记载。
      苏子默上前一步接过信,递至萧云寄面前。
      萧云寄垂眸望着那封信,指尖并未立刻去接,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无姓名,无落款。何人送来?”
      侍卫低头回话:“回殿下,是一个无名小厮送到东宫宫门,放下信件便转身消失,来不及将人拦下。”
      殿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萧云寄这才伸手,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慢慢拆开火漆。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墨迹清瘦凌厉,纸上只寥寥两行字,旁边,还压着一块暗纹乌木令牌,正是拍卖会的入场信物。

      明日戌时,西郊别馆。
      君欲观局,持此可入。

      没有署名,不留来历。
      萧云寄两指捏起那枚乌木令牌,指尖摩挲着表面细密的暗纹,烛光照得令牌泛出冷沉沉的光泽。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意。
      “方才还在说令牌求而不得,如今倒是亲自送上门来了。”
      苏子默俯身看清纸上字迹,眉头紧紧拧起:“殿下,此事太过蹊跷。对方知晓我们正在打探拍卖会,特意送来令牌,不知是善意示好,还是布下圈套,引殿下入局。”
      萧云寄将信纸随手搁在桌案,令牌握在掌心,轻轻转动。
      萧云寄眼眸看着纸上的字迹半晌,才缓缓说道:“或许——是故人来呢?”
      苏子默一愣,抬眼望向萧云寄,神色满是不解:“故人?殿下所言是何人。”
      萧云寄目光落回那张无字落款的信笺,指尖轻轻拂过纸上清瘦凌厉的墨迹,眼底藏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与戒备。
      “字迹笔锋,有几分旧年相识之人的影子。只是时隔多年,我也不敢笃定。”
      他顿了顿,掌心的乌木令牌冰凉硌着手心,笑意慢慢敛去:“可也未必。说不定,只是对手故意模仿笔迹,以此扰乱我的心神。”
      苏子默听完,眉心拧得更紧,双手在身侧悄悄攥起:“若是旧识,大可登门拜谒,何必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暗中递信。倘若真是敌寇伪造笔迹,那西郊别馆便是专为殿下设下的陷阱。”
      烛火噼啪轻响,跳跃的光在萧云寄脸上明明灭灭。他低头凝视掌间冰凉的乌木令牌,指腹反复摩挲令牌上细密暗纹。
      “恰恰是真假难辨,我才非去不可。”萧云寄缓缓抬眼,声音沉静,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躲在东宫之中,永远猜不透幕后之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苏子默上前半步,恳切拱手劝谏:“殿下,以身涉险太过冒险。馆内鱼龙混杂,王公、密探、江湖人齐聚一处,一旦出事,后患无穷。”
      “我不会大张旗鼓。”萧云寄将令牌纳入腰间内侧的暗袋收好,衣料盖住乌黑木色,“备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儒衫,卸去太子的玉佩冠饰。明日戌时,我只身前往西郊别馆。”
      “子默请求随殿下一同赴会!”苏子默低声出声。
      萧云寄轻轻摇了摇头:“不行。你的面孔在长安官场众人早已熟识,你跟着我,我的身份立刻便会暴露。”
      他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晚寒凉的夜风涌入殿内,吹动他宽大的衣摆。
      “你挑选一批可靠暗卫,提前分散潜伏在西郊别馆外围山林。只许远远瞭望监视,没有我发出的烟火信号,万万不可闯入馆内。在外接应即可,不必近身。”
      苏子默嘴唇微动,还想再劝,看见萧云寄望向黑夜的侧颜,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他心底仍存一丝奢望,希望送这封信的,当真就是那位久别不见的故人。
      苏子默把劝言压回喉咙,深深弯下腰拱手:“属下遵命。今夜便把衣衫备妥,安排暗卫提前布防。只是恳请殿下,千万清醒自持,莫要被故人念想蒙蔽心智。但凡察觉到一丝杀机,务必第一时间抽身离开。”
      萧云寄淡淡应声,重新转回桌案前,目光又落回那一页薄薄信笺。纸上短短两行墨字,似一张朦胧的网,将过去与如今紧紧缠绕在一起。
      “明日,一切自有分晓。”
      第二日暮色垂落,残阳把长安城西的官道染成一片昏黄。
      东宫偏室之内,萧云寄已经换下了锦袍玉冠,一身洗得素净的青布儒衫,长发仅用一根朴素木簪束起,褪去一身皇家锋芒,远远看去,就如同寻常赴雅集的寒门士子,但怎么样也遮不住他俊美的脸。
      苏子默也换了一身灰蓝色长衫,腰间未佩官牌,一身布衣文士打扮。
      萧云寄整理衣袖,瞥见苏子默这身装束,眉峰微蹙:“子默,昨夜我已经吩咐过,你不可随我入馆。你的面貌在长安权贵之间多有人认得,一同前去,极易暴露我的行踪。”
      苏子默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十分坚定,不肯退让半步:“殿下,子默反复思量一夜,终究难以安心。西郊别馆形势不明,馆内危机四伏,只靠殿下孤身一人,属下在外遥遥守望,若是馆内骤然生变,等烟火信号传出,再赶来相救已然迟了。”
      他微微低头,语气恳切:“子默不入主厅,不站在殿下身侧。我只扮作慕名而来的闲散客商,混在宾客人群之中,与殿下装作互不相识,暗中就近照应。旁人不会将一个无名商客与东宫联系在一起,不会泄露殿下身份。”
      萧云寄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沉沉降临的暮色。天边落日已经沉下,离戌时越来越近。他心知苏子默顾虑重重,强行把他留下,他也会私自尾随过去。
      良久,萧云寄轻轻叹息一声:“罢了。但你务必谨记,全程与我装作陌路之人,不可与我言语相认。一旦我身份败露,你要第一时间抽身,去给外围暗卫传讯,不必顾我安危。”
      苏子默心头一松,郑重拱手:“子默谨记。”
      两匹不起眼的青马牵在侧门廊下,没有东宫的仪仗,没有侍卫随从。二人自东宫偏僻侧门悄然走出,翻身上马,沿着城西大道,朝着西郊别馆缓缓行去。
      暮色越来越浓,沿途车马渐渐多了起来,不少衣着华贵的车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皆是奔赴这场隐秘拍卖会的宾客。
      遥遥的,林木掩映之间,一座灯火璀璨的别馆轮廓浮现在夜色里,檐角灯笼次第点亮,明明灭灭,如同一张静静张开的罗网。
      行至别馆门外,人流熙攘。萧云寄抬手摸了摸腰间暗袋,那枚冰凉的乌木令牌安稳躺在那里。他侧过头,飞快与苏子默对视一眼,转瞬便移开目光,二人各自翻身下马,刻意拉开数步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
      守门人立于朱漆馆门之下,逐一查验来客手中的乌木令牌。晚风掠过树梢,夜色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萧云寄缓步上前,自腰间暗袋取出那枚乌木令牌,递了过去。
      守门人一身玄色劲装,神色淡漠,指尖接过令牌,指尖抚过表面暗纹细细核验。火光落在乌木之上,幽深纹路泛出淡淡的冷光。确认无误之后,他微微颔首,将令牌交还萧云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请入内。”
      萧云寄收回令牌,纳入袖中,抬步跨过朱漆门槛。
      几步之后,苏子默也走上前,取出另外一枚事先备下的令牌。守门人同样查验完毕,放他入馆。二人进门之后依旧保持距离,混在络绎不绝的宾客之间,互不交谈。
      馆内庭院回廊曲折,四处悬挂纱灯,柔光漫溢。耳边隐约传来丝竹乐声,却并不喧闹。往来之人皆是锦衣长衫,大多戴着半幅银质面幕,遮住大半眉眼,不愿暴露真实容貌。人人低声言语,讳莫如深。
      这场拍卖会本就隐秘,到场宾客大多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萧云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廊下,暗中观察每一张半遮的面孔,心底在暗暗比对记忆之中旧人的轮廓,可一张张被面幕遮挡,根本无从分辨。
      穿过雕花游廊,便抵达主宴大厅。厅内宽阔,数十张案几依次排开,宾客已经陆续落座。台上垂落厚重墨色纱幔,尚未掀开,拍卖的物件还没有现身。
      萧云寄拣了靠后侧一处偏僻席位坐下,垂着眼,装作闲散观览的模样。视线余光却留意厅内每一处出入口,暗中记下逃生路径。
      相隔三张案几之外,苏子默也寻位置落座,端起案上一杯清茶,指尖搭在杯沿,看似悠然,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笼罩在萧云寄周身。
      萧云寄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的瞬间,萧云寄突然咳了起来,苏子默听见声音眼神担忧的看向萧云寄,萧云寄缓过后朝苏子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龙井香气清和,泡茶的水是隔年雪水,是很独特的饮茶法子。一丝细碎的疑云悄然爬上心头,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将茶盏放回案几,没有再饮第二口。
      厅内人声浅浅浮动,纱灯柔光落在一张张半覆面幕的来客脸上,虚实朦胧。
      高台之上,墨色纱幔终于缓缓向两边拉开。
      一名身着绛色锦袍的女子立在台上,脸上戴着镂花银面幕,便是今夜拍卖会的主持人。她声音清亮利落,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圆滑。
      “多谢诸位贵客深夜赴约。”女子抬手微微行礼,“今夜珍玩古物皆已备妥,拍卖会,正式开席。”
      侍从依次捧来一件件拍品,前朝玉佩、边塞旧弩、失传的书卷卷轴,轮番陈列高台。台下宾客低声商议,偶尔有人举牌出价,竞价之声此起彼伏。
      萧云寄身子松弛靠在椅背上,心里不由的说了一句:“无聊。”
      但他心神却并未放在古玩之上。那隔年雪水泡龙井的细节反复在心底盘旋——是刻意的暗示,并非巧合。故人并不打算在众人面前现身,只留下一处细微线索,约他等人散尽之后相见。
      他目光缓缓扫过大厅每一处角落,廊柱阴影、侧门帘幕之后,细细搜寻那一道熟悉身影,却始终一无所获。高台之上的女主持言谈应酬,举止老练,确然只是办事之人。
      三张案几之外,苏子默依旧手持茶盏,不动声色。他早已看出萧云寄心思不在拍卖,眼神时不时掠过厅堂的侧门与后园通道,悄悄把所有出口位置默记于心。他读懂了萧云寄无声的暗示:故人,要等曲终人散才会露面。
      一件件拍品陆续成交,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厅内灯火依旧明亮,却已有不少宾客拍得心爱之物,起身告辞离去。
      喧嚣慢慢消退,竞价的声响越来越稀疏。
      待到最后一件古玩被人拍下,女主持再次走上高台,声音平缓落下:“今夜拍卖到此落幕,多谢各位莅临。馆外车马已经备好,诸位可以有序离馆。”
      宾客纷纷起身,谈笑作别,脚步声纷乱响起。不过半柱香功夫,满堂来客几乎尽数离去。收拾器物的仆役将台上物件一一收妥,躬身退出去,厚重的实木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外轻轻合上。
      偌大的主宴大厅,只剩下摇曳的纱灯,烛火噼啪轻响。
      萧云寄依旧安坐原处,没有动身。苏子默也留在自己席位,隔了数张案几,安静守望,不介入二人相见。
      寂静漫上来,只有晚风穿过窗棂,吹动帘幕簌簌轻响。
      一阵散漫随意的脚步声,自后方月洞门传来。
      那人步履松快,衣袂翻飞,一身青白色暗纹宽袍,长发松松束起,几缕发丝随性垂落在颈侧。青色发带随着微风有点张扬。眉眼轮廓依旧,少年时的张扬纨绔并未被岁月完全磨平,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就这般斜斜倚在月洞门框边,手中的扇骨拍了拍手心,没有急着走近,目光遥遥落在萧云寄身上,一声轻笑打破满室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萧兄,别来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再逢当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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