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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君此安憩 “你瞒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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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宫墙侧门,朱漆侧门静立在沉沉夜色里。宫檐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细碎清冷的叮当声响。
苏子默率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伸手扶住车沿。
“殿下,宫门已至。”
萧云寄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细微的褶皱,方才夜色别馆沾染的淡淡酒气还萦绕衣袂。他抬眼望向巍峨连绵的宫阙,飞檐层叠,暗影重重。方才手中那枚信物仿佛还带着微凉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心口。
“今日之事,万不可向外吐露半分。”萧云寄声音压得很低,夜色掩去他眼底的沉郁,“暗线依旧按先前吩咐排布,盯紧谢锦的动向,切记只观不动。非生死关头,不许现身。”
“子默明白。”苏子默垂首应下,“书信留存一事,我回府便安排妥当。只是殿下,旧案暗流汹涌,还望殿下万事珍重。”
萧云寄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迈步走下马车,靴底踏过冰凉青石板。
内侍早已在此处等候,见他归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多问深夜外出的来由。
“太子殿下。”
“免礼。”萧云寄淡淡开口。
他转身回望了一眼长街深处,那通往城外别馆的方向已经隐入无边黑暗。谢锦放荡纨绔的笑颜、暗藏苦楚的话语还在脑海盘旋。一纸沉冤,自此缠身,确实再无回头之路。
收回目光,萧云寄转身踏入宫门。厚重的朱红门扇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宫外的夜色风波。
宫内廊下烛火摇曳,一路宫灯绵延,暖黄光晕落在冰冷白玉石阶。夜里的皇城看似安宁平和,处处皆是看不见的漩涡。
直到走到东宫,萧云寄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侍卫,似是等候许久了,他眉头一皱,走近发现是上次萧书栖身边的侍卫
那侍卫见萧云寄回来,立刻上前行礼,恭敬的说道:“殿下,栖殿下有请。”
过了半晌,侍卫见萧云寄没有开口说话,还想说些什么,萧云寄开口了:“好,告诉兄长,我等会到。”
侍卫点了点头,又行一礼,随后离开了此地。
侍卫脚步声消失在回廊转角,长廊只剩宫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
萧云寄静静立在廊下,别馆里听闻的陈年旧案、重重沉冤还压在心底。萧书栖深夜遣人前来传唤,让他心头暗自掂量,不知对方究竟是单纯找自己叙话,还是已经察觉自己深夜私自离宫的行迹。
夜色晚风卷过飞檐,掀动衣料边角。远处萧书栖的院落灯火灼灼,在墨色夜幕里格外明晰。
他没有立刻赴约,转身迈步走进东宫书房。
厚重木门轻轻合上,隔绝宫外廊的人声灯火。屋内只点一盏孤灯,暖光漫过紫檀书案。萧云寄从袖袋取出那枚信物,轻轻放在桌面。灯影流转,器物上细密的纹路,镌刻着尘封旧事。
他垂眸凝望,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谢锦托付的冤案,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指腹缓缓抚过信物棱角,心中反复权衡利害。半晌,他将信物稳妥放进墙壁的隐秘暗格,木匣轻扣一声,所有秘密就此藏匿。
抬手抚平衣袍褶皱,把满心的思虑、焦灼尽数收敛沉入心底。再次抬眼,神色已是应有的沉静淡漠,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推开书房门,廊下值守宫人齐齐垂首,不敢直视他的神情,萧云寄回到寝殿脱下青衫布衣,换回锦袍。
走出寝殿门的萧云寄踏着白玉石阶,缓缓往萧书栖的院落行去。沿路宫灯次第绵延,将他的身影在地面拉长、又缩短。
刚跨入院门,清雅的冷梅香气扑面而来。石案上摆着一壶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清茶。萧书栖一身玄色锦袍,独自凭栏而立,负手望向沉沉夜空。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子。
清辉月光铺洒在他俊秀的面庞,声音温润低沉:“阿喻深夜外出,归宫竟这般晚。”
萧云寄脚步停在灯火与月光的交界,神色从容不惊:“赴一位旧友私宴,故而耽搁了时辰。听闻兄长差人寻我,不知有何事。”
萧书栖缓步向前,目光淡淡扫过萧云寄衣襟,捕捉到那一缕极淡的酒气,却并未直接诘问深夜外出的缘由,只是语调平缓:“夜深露重,久久不见你回宫,心中放心不下,备下一盏清茶,想同阿喻闲谈片刻。”
萧书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石边的石凳。梅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细碎花瓣偶尔飘落,落在温热的茶盏边缘。
“坐。”他声音放得更轻,庭院四周侍从早已远远退到回廊之外,四下安静,只余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萧云寄依言落座,锦袍下摆铺在微凉石面。指尖触到茶盏,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他却没有立刻饮茶。
萧书栖执起茶壶,缓缓为他斟茶,琥珀色茶汤注入白瓷杯,漾开浅浅涟漪。他垂着眼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随口闲谈:“近日朝堂风波不断,不少旧臣接连递上密折,处处暗流涌动。阿喻近日,可有听闻什么风声?”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像投石入深潭。
萧云寄指尖微微一顿,摇了摇头,面上神色依旧平静,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茶微苦的滋味漫过舌尖,不由的让萧云寄皱起眉头。
萧书栖见他这副神色,笑了笑,将一碟蜜饯推到萧云寄面前,轻声说道:“吃吧。”
萧云寄垂眸看向盘中蜜饯,琥珀色果子裹着薄薄糖霜,在月下泛出温润光泽。他指尖稍作迟疑,方才茶中清苦还留在口腔,便伸手取了一枚。
蜜饯入唇,清甜缓缓化开,冲淡了舌尖残留的涩意。
“多谢兄长。”他低声开口。
萧书栖手肘轻搭石案,侧头望着他,玄色衣袍被夜风微微吹起边角,梅瓣时不时飘落石桌。庭院周遭侍从远远侍立在回廊阴影,听不见二人私语。
“这是南方进贡来的梅脯,知道你不喜茶的苦寒,特意备下。”萧书栖声音放得很低,目光落在萧云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留意,“今日晚间在外赴宴,想必酒食繁杂,回宫也不曾用些甜食压一压。”
这番体贴看似寻常,却句句暗扣他深夜出宫一事。
萧云寄心中一凛,面上神色不变,缓缓放下手中蜜饯:“兄长费心。只是宴席之上多是应酬,实在无心品尝佳肴。”
梅瓣悠悠盘旋落下,轻轻落在石案,挨着白瓷蜜饯碟子。
萧书栖闻言低低一笑,月色淌过他下颌的线条,褪去平日暗藏的试探,眉眼柔缓下来。他没有继续追问宴席内情,不再去戳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应酬最是磨人。”他微微倾身,抬手,指尖极轻,拂去落在萧云寄肩头的一片零落梅瓣。指腹擦过锦袍面料,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这一下亲近来得猝不及防,萧云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向后躲闪。晚风裹挟梅香缠绕周身,方才心中的戒备,在这片刻温柔里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在外奔波一夜,身上皆是风尘。”萧书栖的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目光凝在他的眉眼,盛满不加掩饰的缱倦。
石桌上的茶盏还留着浅浅余温,四下寂静无声,廊下侍从远远隔开,这一方庭院,仿佛暂时隔绝了整个皇宫的尔虞我诈。
萧云寄垂了垂长长的眼睫,眼底紧绷的锋芒慢慢消融。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萧书栖见他应允,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伸手拿起一块蜜梅,指尖捏着糖霜晶莹的一角,递到萧云寄唇边。
“再尝一块。”
糖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柔光。萧云寄微微仰头,张口含住梅脯,清甜微酸的滋味慢慢在舌尖漫开。糖霜微微沾在他的唇角,泛出一点莹润的光泽。
萧书栖的目光落在那一点糖霜之上,呼吸微顿。他迟疑片刻,抬指,指腹温柔地擦过萧云寄的唇角,把那一点糖霜拭去。温热的指尖擦过柔软唇瓣,两人皆是一滞。
周遭只有晚风摇动梅树的沙沙声响,月光如水,静静铺满青石庭院。
萧云寄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却没有拨开对方的手。
“兄长……”他声音略微低沉沙哑。
萧书栖没有收回手,指腹依旧轻轻贴着他的下颌,目光沉沉地锁住他,语声温柔又带着克制的隐忍:“阿喻,我只盼岁岁今夜,不必被朝堂风波所扰,可以这般安安静静与你相对。”
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距离越靠越近,梅香缠绕呼吸。可他终究守住分寸,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萧云寄的额头,没有更进一步。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无论往后风雨何等汹涌,我会站在你这边。”萧书栖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但无人知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萧云寄闭了闭眼,连日紧绷的心防在此刻片刻崩塌。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攥住萧书栖垂在身侧的衣袖。深宫万丈漩涡,前路迷雾重重,至少此刻,眼前这个人,是属于他片刻的安稳。
枝头白梅簌簌飘落,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袖之上。
就这样额头相抵,晚风卷着梅叶簌簌作响。连日周旋权谋、深夜赴密约积攒下的疲惫潮水般席卷上来,萧云寄攥着对方衣袖的指尖慢慢松了力气,沉重的倦意压上眼皮。
他没有预兆地微微偏过身子,沉沉倚靠在萧书栖肩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净,竟是就这样睡着了。平日里总是覆着深思与戒备的眉眼全然舒展,卸下太子层层铠甲,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
肩头忽然落下一重,萧书栖身体骤然僵住。
他垂眸凝视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萧云寄。清冷月光铺在少年的侧脸,几缕墨发滑落,贴在温热的面颊。方才温柔的眼底,一点点漫开偏执幽暗的占有欲,那份缱绻之下,裹着皇室子弟深入骨血的执拗。
他抬手,动作极慢,指腹近乎贪恋地轻轻拂过萧云寄的眉骨,不敢稍稍用力,怕惊醒怀中人。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眼底翻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石案上清茶早已冷却,白梅花瓣不断飘落,落满二人衣摆。远处宫灯摇曳,整座皇城的风波、阴谋、算计都暂时被隔绝在庭院之外。可这份安宁,在萧书栖眼中却抓得摇摇欲坠。
他低声用气音唤了一声:“阿喻……。”
沉睡的人只是浅浅呼吸,没有应答。
萧书栖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清楚他连日殚精竭虑,今夜更是深夜离宫,身心俱疲。理智告诉他应当将人唤醒,送回东宫寝殿。可心底那股偏执的念头却疯狂滋长——他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时刻。
只有此刻,萧云寄不必做谨言慎行的储君,不必提防朝野百官,不必对自己处处设防、言语试探,毫无戒备地倚靠着他。
夜露渐寒,晚风砭人肌肤。萧书栖轻轻解下玄色外袍,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小心翼翼盖在萧云寄身上。衣袍裹挟着他身上冷冽的气息,牢牢将寒意隔绝。
他没有动,依旧坐在石凳,任由萧云寄枕在自己肩头。一只手虚虚环在萧云寄后背,不是礼貌的避让,而是带着隐秘的禁锢,将人稳稳圈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远处三更更鼓沉闷传来,一声声敲碎沉沉夜色。回廊之下侍从远远瞥见院内景象,连忙低头转身,不敢窥看半分。
萧书栖抬眼望向天上冷月,方才那句“无论往后风雨何等汹涌,我会站在你这边”回荡在心间。这话里混杂着真心,却也缠绕着虚假的谎言。他想要护着这个人,更想要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掌心,不愿看见萧云寄为旁人奔走冒险,不愿看见他心中藏着不告诉自己的秘密。
肩头的萧云寄在睡梦之中微微畏寒,无意识地向暖意处蹭了蹭,手掌下意识攥紧萧书栖胸前衣襟。
这细微的小动作,让萧书栖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萧云寄的发顶,幽深的眼眸暗沉沉的,声音压得微不可闻,只有晚风能够听见:
“阿喻,你这般毫无防备,就不怕我将你就此扣下吗。”
话语是低语的玩笑,但他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清楚这温存只是短暂虚妄的幻境。等到天明破晓,萧云寄便又会竖起重重心墙,继续隐瞒他的秘密,继续周旋于朝堂。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底便泛起一丝闷涩的戾气。
可眼下,他只能收敛翻涌的执着,维持住此刻片刻的相拥。
三更的更鼓再度遥遥自宫城深处传来,夜露浸得石凳冰寒刺骨,肩头之人睡得依旧沉酣,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萧书栖缓缓低头,望着枕在自己肩头的萧云寄,幽暗眼底那一丝戾气被他强行压下。此地露天风大,梅夜寒凉,若是长久在此沉睡,必会染上风寒。
可眼下,他只能收敛翻涌的执着,维持住此刻片刻的相拥。
三更更鼓沉闷落下,夜色浓稠如墨。萧云寄枕在他肩头,呼吸匀净沉缓,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缓缓屏住呼吸,动作慢到极致,手臂稳稳托住萧云寄的后背与膝弯,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搭在萧云寄身上的玄色外袍拢得严实,把他大半身形掩在衣料之下。睡梦中的萧云寄微微蹙眉,下意识往温热的怀里蜷缩了一下,依旧沉沉昏睡。
这处别院庭院的侍从,早已被萧书栖提前遣至外院值守,回廊暗处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近侍。
萧书栖抱着人,避开灯火透亮的主廊,贴着墙根阴影,踏上一条极少有人走动的暗廊。这条夹道夹在高墙与屋舍之间,没有悬挂宫灯,只有零星月光从屋檐缝隙漏落。他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过青砖几乎不闻声响。
一路上避开巡夜的队伍,远远听见侍卫巡夜的甲叶响动,便立刻侧身,抱着萧云寄隐匿在廊柱浓重的黑影之后,等脚步声渐渐走远,才再度迈步前行。全程不曾遇见任何宫人,更没有任何人看清怀中之人。
他没有走东宫大开的正门,也不走会和值守内侍照面的侧门。
东宫后墙有一道仅供内侍传递杂物的窄小便闸门,平日里紧锁,钥匙一直掌握在萧书栖手中。他腾出一只手,无声取出钥匙,金属锁芯转动被他用掌心捂住,消去开锁的咔嗒声响。
闸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窄缝,他侧身抱着萧云寄,悄无声息闪身踏入东宫后苑。
后苑深夜荒寂,花木丛生,石板小路久少行人。夜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恰好掩盖他的脚步声。整片后苑并无侍卫轮值,前殿值守之人远在数十步之外,视线被假山林木彻底阻隔,看不见后苑的动静。
穿过层层假山花树,终于抵达太子寝殿后方的窗阁。
这扇临着内室的雕花长窗并未落死插销,白日萧云寄出门之前便特意留了一道缝隙通风。萧书栖一手抱紧怀中之人,另一只手轻轻推开木窗,木轴事先被上过油脂,推开时几乎没有吱呀声响。
他微微俯身,先跨入窗内,再回身,小心将萧云寄抱进寝殿内室。
殿内只点了两盏微光长明灯,偌大寝殿空空荡荡,值守内侍全都守在外间前厅,隔着一道屏风,看不见内室。
萧书栖走到床榻之前,弯腰,万分轻柔地将萧云寄安放在柔软锦褥上。脱下搭在萧云寄身上的玄色外袍放在自己手臂上,伸手为他拉过锦被,细细掖好枕边与被角,隔绝深夜寒气。
萧云寄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衾,呓语模糊细碎,转瞬又归于安宁。
萧书栖单膝跪在床沿,幽暗灯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目光一寸寸描摹少年熟睡的眉眼。方才一路将人实实在在拥在怀里的触感,在心底反复盘旋。理智叫他到此为止,心底的执念却如同藤蔓疯狂缠绕。
他微微俯身,距离极近,呼吸轻轻拂过萧云寄的额发,却克制住没有触碰。只有极轻的私语消散在寂静殿宇:
“今夜,我替你瞒下所有痕迹。”
“可阿喻,你瞒着我的那些事,我不会一直等。”
话音落下,他缓缓直起身。环顾寝殿,确认没有留下一丝外来的痕迹,衣摆落梅碎屑也被他抬手轻轻拂去。
他转身,依旧由方才的雕花窗阁离开内室,将木窗轻轻推回原样,恢复原本虚掩的状态。悄无声息消失在东宫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