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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戎装临阙下 一纸封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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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长安迎来了它最大快人心的捷报。
大将军周不负,三年前出师到边塞,单凭兵将四百余人在半年内拿下三池两城,创出一代女将的风光,更是在第三年挥兵打下两城,将北蛮人打退,至此大胜。
萧云寄收到此捷报时,看见“周不负”三字,眉头一挑,随手将信放到一边,信尾只落一句“将军挥师北上,拿下三池两城,打退蛮人,边塞遂安。”
“殿下貌似认识这位女将?”苏子默察觉到萧云寄的脸色,轻声问道。
“嗯,她与我幼时同一太学,甚至说是我师姐。”萧云寄淡淡的说道,随即起身。
苏子默见萧云寄起身要往殿外走,不由的问道:“殿下,您要去哪?”
“城门,跟上。”萧云寄说罢,苏子默随后跟上他的脚步。
长街之上春风卷着尘土,沿街百姓早已纷纷涌向城门,人人手里攥着彩绸,低声议论着那位名震边塞的女将军。
萧云寄缓步穿行在人流侧方,衣袍不染喧嚣,目光遥遥落向前方巍峨的城门楼。苏子默紧随在他身侧,见他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指尖微微收紧。
“殿下,您是专程来迎周将军?”苏子默压低声音。
萧云寄轻轻摇头,视线依旧望向城外漫延伸展的官道。
“只是想来看看。当年同在太学,她常言愿提剑守疆,今日终遂所愿。”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忽然安静下来,纷纷抬首眺望。
尘雾之中,一支队伍缓缓入目。为首女子一身冷硬铁甲,束起长发,战马稳步前行。正是周不负。铠甲上还残留边塞风沙的痕迹,眉眼锋利,不见半分当年太学里读书时的温婉。
周不负目光扫过城门下簇拥的人群,一眼便看见了立于人群外围的萧云寄。
勒住马缰,战马人立稍停。她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声音穿过风声,清朗有力:
“萧殿下。多年未见。”
萧云寄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周将军,凯旋而归,辛苦。”
周不负唇角浅浅一扬,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洒脱:“边疆已定,不负家国,亦不负当年太学立下的誓言。”
“入城吧。”萧云寄侧开身子,让出通路,“全城百姓,都在等将军。”
周不负颔首,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大军继续缓缓入城。街道两侧百姓的欢呼轰然响起,响彻整座长安。萧云寄站在城门阴影里,静静望着那道戎装远去的背影。
苏子默低声:“殿下,要回宫了吗?”
萧云寄轻轻点头,目光还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回吧。”
回宫的车辇行得缓慢,车帘半卷,春风携着街边百姓欢庆的喧闹,断断续续飘进车厢。
萧云寄倚在软垫上,翻了翻手中的书册。
苏子默坐在外侧,见他默然不语,低声开口:“殿下方才在城门,未曾与将军多叙旧情。”
萧云寄收回目光,淡淡一笑,笑意却浅浮在眼底,不见暖意:“沙场归来之人,万众瞩目,我身为储君,不宜当众与她叙少时旧事,惹人闲话。”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掠过的飞檐,思绪飘回多年前太学的午后。那时周不负尚未披甲执戈,案前摊开兵书,意气飞扬地和他畅谈守边之策,誓言要护山河安定。如今她做到了,只是故人相见,隔着朝堂尊卑,隔着千里风沙,再也回不到当年灯下论策的光景。
“如今真如她愿,一人奔赴边塞。”萧云寄轻声叹道。
苏子默垂首:“将军战功赫赫,此番入朝,陛下必有封赏。只是朝中不少老臣,素来对女子掌兵颇有微词,怕是免不了非议。”
萧云寄眸光微沉:“她凭四百兵士,收复三池两城,能打退蛮人,凭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功劳。是非功过,沙场早已定论。”
车辇碾过青石板,缓缓停在东宫朱门之前。萧云寄迈步下车,阶前春风卷起他衣袂边角。
“备一份文书。”他回身吩咐苏子默,声音沉静,“整理好三池两城的边防户籍、粮草布防卷宗,今夜送到我殿中。周不负新定边塞,朝中若有人发难,这些便是她最扎实的凭据。”
苏子默躬身应下:“子默即刻去办。”
暮色渐染宫墙,萧云寄独自走入书房。还未将手中的书册放到桌案上,望了望窗外的景色,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的有些愣神。
门外的轻叩之声拉回了萧云寄的思想,苏子默折返回来,低声禀报:“殿下,方才得到消息,周将军已安置麾下兵马,明日一早便入殿面君。几位守旧大臣已经私下相聚,言语间质疑女子不可掌重兵,还说四百人收复三池两城的战报,恐有夸大。”
萧云寄捏紧书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还未上朝,便先私下非议。”
“老臣们顾虑,若是厚封女将,会坏了古来规制。”苏子默说道。
“规制是死的,江山安危是活的。”萧云寄将书册轻轻放在案头,“明日早朝,若有人以此诘难周不负,你将边防卷宗呈递上去。战报、俘册、疆土舆图一一俱全,容不得凭空诋毁。”
苏子默颔首,又迟疑道:“殿下这般力保将军,恐也会被朝臣视作偏私,拿您与将军少时太学旧事做文章。”
萧云寄抬眸望向跳动烛火,淡淡开口:“我保的不是昔日太学师姐,是守住边塞、护下无数百姓的大将军。公私,我分得清。只是……”
话音稍顿,他想起城门下那一身征尘的身影。当年一同在太学争论国策,两人都以为前路坦荡,如今一个困于朝堂漩涡,一个浴血千里边塞。
“只是可惜。”他低声续上,“少年时所想的天下,原比纸上兵书艰难得多。”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天光破晓,紫宸殿内百官列班。钟鸣落定,内侍高声传报:“安北将军周不负,觐见——”
殿门缓缓敞开,甲叶轻响。周不负卸了重甲,只着一身暗纹戎袍,稳步踏入大殿,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局促。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位白发老臣立刻出列,躬身启奏,言辞直指女子掌兵不合古制,质疑战功虚实,朝堂上瞬间掀起一阵暗流。
萧云寄静立储君之位,垂眸静待,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为那千里沙场的功绩,据理力争。
紫宸殿内静得压抑,玉阶之下文武两班分列,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发老臣踏出队列,袍裾扫过金砖,朗声启奏:“陛下,臣有本奏。周不负一介女子,骤然得此大功,若重封高位,掌边塞重兵,恐坏千年礼制。四百兵士收复三池两城,以臣之见,战报夸大,其中虚实,尚待核查!”
话音一落,殿中顿时响起细碎附和之声,几位守旧官员纷纷颔首,相继出列附议,句句不离女子不可领兵、军功难信。
周不负立于殿中,脊背挺直,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她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清亮,不见愠怒:“诸位大人质疑战功,三池两城的户籍册、敌军俘录、战场舆图、阵亡将士名册皆在此处。北蛮残部尚在边境游荡,若功劳是虚,蛮人怎会退兵千里?沙场之上,刀箭无眼,将士们浴血搏杀,血肉为证,岂容凭空揣测。”
老臣仍不肯退:“纵使此战得胜,女子掌兵终究不合古法,封赏过重,必乱朝纲!”
这时,萧云寄缓步出列,立于百官之前,神色平和,言辞却字字有力:“古法制于古时,如今北蛮环伺,边塞不宁,当以山河安危为先,而非死守旧文。评判将领,看的从来不是男女,而是能不能守土护民。”
在大臣其中的萧书栖淡淡的睨了一眼萧云寄,眼眸中倒映出萧云寄的容颜。
只见萧云寄他抬手示意苏子默上前,将一叠卷宗呈递内侍,转奉御案:“三池两城布防、粮草储备,臣已派人整理核验。周将军以少胜多,稳固北疆,百姓免于兵祸,此乃实打实的功绩。若有功不赏,寒了边关将士之心,日后谁还愿赴边境御敌?”
萧云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今日所论,只谈家国军功,不论其余。”
随后,萧云寄眼神一冷,淡淡的说道:“还是说,你们这群老臣只会守着老封建过一辈子?”
萧云寄话语方落,老臣们的脸色一白,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
御座之上,萧帝静静听完各方争辩,指尖轻叩御案。片刻,声音落于大殿:“周不负临危赴边,以寡击众,收复失地,击退北蛮。功绩确凿,无可辩驳。”
“朕册封周不负为镇北将军,继续镇守北疆。有功当赏,不必拘于陈腐旧规。”
旨意落下,这一子从低阶封为高阶的封号,殿中反对的老臣面色更加发白,却再无理由辩驳。
周不负躬身叩拜:“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固守边塞,护边境万民安宁。”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大殿。萧云寄走在廊下,周不负从后方快步追上,在他身侧停步,拱手一礼。
“多谢殿下方才仗义直言。”
萧云寄微微颔首,语气公允淡然:“将军不必道谢。我所言,只为边关将士,为北疆百姓。换作任何一位守土立功的将领,我都会这般进言。”
周不负眼底微有了然,浅浅一笑:“殿下公私分明,是朝堂之幸。北疆防务尚有诸多事宜,臣稍后便要整理文书,向陛下奏报。”
“将军辛劳。”萧云寄微微侧身,让出通路,“军务要紧,先行请便。”
周不负简单一礼,便转身离开,没有半句多余闲话。廊间风过,卷起官袍衣角,昔日太学同窗的渊源,在此刻的朝堂之中,隐于公事之下。
萧云寄正当离开,身后却传出萧书栖带着笑的声音。
“阿喻方才在殿中的发言可真是让兄长颇为震惊。”
萧云寄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廊下天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方才朝堂上那份持重冷静,添了几分平淡。
“兄长说笑了。”他声音放轻,不似方才对百官那般郑重,“只是据实陈述边防实情罢了。周不负战功确凿,不该因流言受诘难。”
萧书栖缓步走上前来,衣袂轻扫过青石地面,目光落在周不负远去的方向,随即又落回萧云寄身上,唇角笑意浅浅,藏着几分玩味:“据实陈述?阿喻方才挺身而出,句句周密,半点破绽不留。方才殿上那些老臣,怕是没料到你会这般坚定地站出来。”
萧云寄微微垂眸,指尖轻捻腰间玉佩,低声道:“北疆不能乱。一旦寒了守边将士的心,日后边境再起战火,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萧书栖靠近半步,周遭宫廊无人,只有檐角铜铃轻轻作响。他声音压得低,独独传入萧云寄耳中:“道理我自然懂。只是看着你在殿上据理力争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从前。”
萧云寄抬眼望他,目光沉静:“兄长想说什么。”
“没什么。”萧书栖笑意更深,抬手,指背极轻地擦过萧云寄的下颌,动作隐秘,转瞬便收回,“只是觉得,我的阿喻,向来心怀山河,风骨难得。”
这触碰短暂又隐晦,落在无人留意的宫廊角落。萧云寄眼眸一暗,却没有后退,只静静看着萧书栖。
“兄长不必这般夸我。”他顿了顿,话锋转回朝堂之事,“今日虽定下封赏,但那些老臣心中不满,不会就此罢休。往后恐怕还会寻别的由头,针对北疆军务,或是针对周不负。”
萧书栖敛去笑意,神色沉了几分:“这群老臣盘根错节,心思顽固。此事不会就此了结。你今日出头,已然被他们记在眼中,往后行事,要多加小心,莫要授人把柄。”
“我晓得。”萧云寄轻轻颔首。
萧书栖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方才在殿中,我一直看着你。无论你做何种抉择,我都在。”
萧书栖话语温柔,看似藏着独属于二人之间的心意,但无人知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萧云寄没有回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
远处内侍脚步声渐近,萧书栖适时后退半步,重新换回一副闲散从容的模样,恢复宗室兄长的仪态。
“时辰不早,我先回宫。”萧书栖拱手,“阿喻,保重。”
“兄长慢走。”
萧书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宫廊转角。萧云寄立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苏子默从一侧缓步上前。
“殿下,我们回宫吗?”
萧云寄收回目光,轻声应道:“回。拟一份密笺,传往北疆,叮嘱周不负,严防后方朝堂掣肘,务必稳住边防。”
苏子默躬身领命:“属下记下,今夜便将密笺拟好,择可靠驿使连夜送出。”
萧云寄缓步沿宫廊前行,衣裾擦过廊下丛生的兰草。方才与萧书栖相处时那一点浅淡暖意,此刻尽数敛回心底,面上重归储君该有的沉静肃穆。
“另外,暗中留意朝中老臣动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子默听得见,“不必主动发难,只记录他们私下往来、议论边防的言辞即可。他们今日在朝堂受挫,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必会想方设法从粮草、军械等处刁难北疆。”
“是。”
一路走回东宫,殿内烛火已预先点亮。萧云寄坐于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北疆舆图上。三池两城的标记用朱笔圈出,那片土地远在千里之外,隔着重重关山。周不负虽得萧帝封赏,可朝堂暗流汹涌,后方掣肘,远比战场上的刀箭更加难防。
他指尖轻点图上边塞关隘,一纸封赏,护不住万里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