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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擦肩 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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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总是这样,下得不痛快。
淅淅沥沥,时落时停,空气里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校服晾在阳台两三天,摸上去总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润意,连课本书页,翻久了边角都会微微打卷。
家里那团乌云依旧悬在头顶。
父母不再激烈争执,改成长久的冷处理。早出晚归,碰面也极少说话,餐桌上常常只有沈逾白一个人吃饭。离婚没有敲定确切日子,可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个家已经在慢慢瓦解。没有轰然倒塌,只是一点点松散、剥离。
她很少去主动想这件事,可只要待在房子里,那份压抑就无孔不入。唯有锁上卧室房门,坐到书桌前,看见那只安静的玻璃鱼缸,心里才能稍稍落定。缸底层层叠叠的纸鱼,被湿气浸得边缘发软,每一条,都是她无处投递的情绪。
这周学校要进行月考。
教室里的氛围也跟着紧绷起来,课间打闹少了大半,多数人埋着头刷题、整理错题本。
沈逾白和苏晚柠的关系停留在一种微妙的状态。
那一次走廊谈话之后,苏晚柠没有再追问她隐瞒的秘密。两个人会一起去食堂打饭,放学也会结伴走一小段路,会分享零食,说笑聊天,看上去和从前差别不大。
但有些裂痕,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躺一张床上整夜说心底所有的心事。遇到真正沉重、私密的情绪,沈逾白还是习惯性向内收拢,话到嘴边,又默默咽回去。苏晚柠心里清楚,却选择不再逼迫,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眼神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嘈杂喧闹。
餐盘碰撞,少年人的笑闹填满整个大厅。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苏晚柠扒拉两口米饭,随意提起:“这几次放学,你有没有碰到过陆浔野?”
沈逾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
“很少。”她低声回答。
事实上她有遇见过,只是每一次,都隔着一段距离。
大多是放学出校门,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总是走得很快,背着洗得泛白的书包,步履匆匆,不和同学结伴,径直拐向老城居民区的方向。他要赶回家,家里还有一堆琐碎等着他。
他们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距离,从来没有对话。
“他好像总是很急。”苏晚柠叹了口气,“月考也要来了,不知道他复习得怎么样。就算经常要分心家里的事,成绩依旧没掉下去,挺不容易的。”
几句闲谈就此带过,没有深挖他的私事。旁人所能了解的,也就只有这些碎片。没有人真正走进那间老房子,看见药盒、家务,看见他不为人知的那部分生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响起。
雨刚刚停下,地面积满大大小小水洼,夕阳薄薄穿透云层,把远处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逾白和苏晚柠走出校门,在岔路口分开。苏晚柠要往东边走,沈逾白家在西边。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挥手告别之后,沈逾白独自沿着湿漉漉的老街往家走。
街边老樟树的枝叶繁茂,地上落满被雨水打落的碎叶子。行人三三两两,自行车叮铃铃从身旁掠过。
转过一条窄巷口,她一眼就看见了陆浔野。
就站在巷口的杂货铺屋檐底下。
他刚买完东西,帆布袋子提在手上,袋子露出几盒药的边角,还有一把青菜。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裤脚沾了几点泥渍,想来路上走过积水。
他微微垂着头,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满身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没有少年该有的松弛散漫,眉眼之间压着化不开的沉。
这是市里车站偶遇之后,沈逾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他。
距离不过十几米。
巷子里行人不多,如果她开口,他就能听见。
心跳忽然就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本能地想要避开。心底翻涌很多念头,要不要打一声招呼?只是普通同学一句简单的“放学了”。
可话堵在喉咙。
又觉得自己的问候很冒昧。
她并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被旁人窥探生活的模样。他拼尽全力把自己的难处藏起来,她又凭什么贸然上前,戳破这份平静。
陆浔野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她。
他整理好手里的袋子,抬步,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斑驳老墙的拐角。
整条小巷重新归于安静。
沈逾白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
刚刚那短短一瞥,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对话,没有交集,只是一场安静的擦肩。可心里却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平复。
她继续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屋子里依旧冷冷清清,父母还没有回来。
锁上卧室门,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铺满书桌。玻璃鱼缸静静摆在窗边。
她抽出一张米白色便签纸。笔尖落下,字迹安安静静。
“巷口撞见陆浔野。提着药和菜,步履匆匆。我们相隔十几米,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我明明可以简单问候,却选择沉默。我怕我的关心,对他来说是一种打扰。很多情绪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的资格,好像都没有。我和晚柠看似恢复如常,可心底那道隔阂还在。月考将至,家里的事悬而未决,梅雨季好像没有尽头。”
指尖反复折叠,压出整齐折痕,一条纸鱼成型。
手指微微一松。
“嗒。”
纸鱼沉进缸底,混在一大堆旧纸鱼之间。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就此封存鱼腹。
她伏在桌面上,翻开月考的复习资料。可目光落在习题上,思绪却总是飘出去。
窗外天色缓缓暗下,天边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橘色霞光。零星有学生路过楼下街道,说说笑笑的声音隐隐飘上楼。
楼下的人间热闹,和房间里的寂静,隔了一扇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大家在讨论月考的范围,也有人再度随口提起河畔的烟火晚会,依旧只是没有落实的传闻,有人期待,有人只当玩笑。
沈逾白扫过那行消息,没有多想,把手机倒扣放在一边。
此刻离盛大的烟火还很远。
眼下只有潮湿无尽的雨季,做不完的试卷,悬而未定的家,友谊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还有一次又一次,无声无息的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