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语鱼》鱼月日

10、风声漫过走廊 月考正

　　月考正式拉开序幕。
　　整栋教学楼都浸在一种紧绷的安静里。往日喧闹的走廊，课间也少了追逐打闹，大多是抱着习题册低声讨论的学生。梅雨季依旧缠缠绵绵，雨下下停停，教室窗户长期半开，潮湿的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试卷边角轻轻翻卷。
　　家里的氛围没有好转。
　　父母依旧维持着客气又疏离的冷对峙。偶尔晚饭碰巧凑到一张桌子，也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没有多余交谈。离婚这件事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没有坠落，却时时刻刻压在人的神经上。沈逾白已经学会不去追问，放学就躲进卧室，锁上门，书桌那缸纸鱼，成了她唯一可以安放全部情绪的小角落。
　　这几日，她和苏晚柠相处缓和了不少。
　　复习压力很重，两个人常常课间凑在一块，互划考点，交换整理好的笔记。中午挤在一张课桌上面刷题，晚饭也结伴去食堂。表面看上去，好像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模样。
　　可只有沈逾白自己清楚，心里那道缝隙还没有真正合上。
　　遇到触及内心很深的心事，她依旧习惯性向内收。关于巷口撞见陆浔野的事，她依旧选择闭口不提。若是说出来，免不了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驻足观望，解释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她没有勇气摊开。
　　周三下午，第一场考试结束，有半段较长的课间休息。
　　走廊挤满透气的学生，风卷着雨雾漫过栏杆。几个女生靠在不远处闲谈，声音不大，顺着风断断续续飘到沈逾白耳中。
　　聊的是高三年级的传闻。
　　“陆浔野这次月考不知道会不会来考，他最近缺课次数好多。”
　　“听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要经常回去照看，也挺惨的。”
　　“但他也太酷了吧，就算经常请假，成绩照样稳居年级前列。”
　　“可也有人说就是借口，其实他经常逃课到处晃。上次还有人看见他拎着药袋子，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是编出来博同情。”
　　话语半真半假，少年人的流言向来如此。没有人真正走进他的生活，所有人都只凭着碎片化的所见，拼凑出自己想象里的陆浔野。有人同情，有人羡慕，也有人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揣测。
　　沈逾白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
　　只有她见过巷口的那一幕，袋子里装着药，还有普通的青菜，是烟火气十足又疲惫的日常。那些旁人轻飘飘的揣测，对他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重担，却被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她下意识抿紧嘴唇，心里不平，却迟疑着没有出声。她和陆浔野算不上相熟，贸然插嘴，反倒显得突兀。
　　身旁的苏晚柠却停下了和沈逾白的低语，转头望向那几个女生，声音不算尖利，但清清楚楚，隔着几步距离传过去。
　　“不要随便这样揣测别人。”
　　几个闲谈的女生顿住，转头看过来。
　　苏晚柠往前半步，神色平静，没有动怒，只是态度很坚定：“我和陆浔野是初中同学，他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老人慢性病是真的，他缺课是回家照顾长辈，不是逃课闲逛。人家已经够难了，不清楚内情，就不要随便编闲话去猜。”
　　其中一个女生有点尴尬，小声辩解：“我们也就是随口聊聊而已。”
　　“随口的闲话听着没什么，传来传去，就变成不一样的说法了。”苏晚柠语气放缓，却没有退让，“他从来不会拿家里的事到处诉苦，不代表就可以被人拿来当谈资。”
　　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笑两声便散开，转到走廊另一边。
　　走廊重新恢复嘈杂，方才那一小段争执很快淹没在课间人声里。
　　苏晚柠转回身子，眉头还轻轻蹙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很多人就是这样，只愿意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版本。他什么都不说，就容易生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流言。”
　　沈逾白站在一旁，心口轻轻震动。
　　方才她满心不平，却囿于身份，选择沉默。可苏晚柠就这么直白地站出来替旧相识反驳，坦荡又干脆。
　　有一瞬间沈逾白甚至有点羡慕。羡慕她可以光明正大维护他，不用藏，不用躲闪，不必把所有心绪都压在心底，折进纸鱼的腹中。
　　上课铃响起，闲谈的人群四散回到教室。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试卷一张接着一张递过来。笔尖不停书写，大脑紧绷。沈逾白做题的时候很专注，可偶尔放空的间隙，脑海会闪过巷口的背影。不知道此刻的陆浔野，是坐在高三考场答题，还是依旧守在那间老房子里。
　　考试持续两天。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整栋楼瞬间炸开压抑许久的喧闹。书本、习题册被收进书包，到处都是同学如释重负的叹息和说笑。紧绷了许久的气氛一下子松开来。
　　走出考场，外面恰好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缺口，淡淡的落日余晖洒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一层暖金色。
　　“终于考完了。”苏晚柠长长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沈逾白，眉眼舒展，“要不要绕远一点，走河边回去？不去挤人多的主街道。”
　　沈逾白迟疑了一下，点头。
　　两个人避开喧闹的校门人流，沿着河畔的步道慢慢走。
　　河水涨得有些高，是梅雨季雨水积攒起来的，水流缓缓流动，岸边的草木被雨水洗得翠绿。路上没有赶时间的人群，晚风拂过来，褪去连日考试的紧绷。
　　这一刻，隔阂好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们聊考题，聊哪几道题目很难，聊班里同学的趣事，聊未来想要报考的城市。像从前无数个傍晚那样，漫无目的地边走边闲谈。
　　“听说河畔这边月末有可能办烟火晚会，考完月考正好赶上。”苏晚柠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随口提起，“如果真的举办，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好。”沈逾白轻声应下。
　　依旧只是一个随口的邀约，没有宿命感的渲染，只是两个少女考完试，对一场热闹晚会普通的期待。
　　沿着河走了一段路，到分岔路口，两个人就要分开。
　　分别之前，苏晚柠顿住脚步，认真看向沈逾白。
　　“逾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还是希望，你有难受的事，可以第一时间想到我。不用一个人全部扛下来。”
　　语气温柔，没有逼迫，只是一份诚恳的期盼。
　　沈逾白心口轻轻发酸。
　　她多想要做到那样。可鱼缸里一缸的纸鱼，那些隐秘的心动，是横在中间跨不过的坎。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我会尽量。”
　　算不上痛快的承诺，却是她此刻能给出全部。
　　两人挥手告别，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屋子安安静静。茶几上面放着一份打印的离婚协议书，摊开半放在桌面，应该是父母白天留在这的，人却又已经外出。纸张边角微微卷起，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像一份无声的通知。
　　沈逾白目光扫过，心口沉沉往下坠。她没有伸手去碰，径直走回卧室，锁上门。
　　台灯亮起，落在玻璃鱼缸上。缸底无数纸鱼层层堆叠，梅雨季的潮气，让许多便签纸边缘泛出浅浅的黄。
　　她抽出一张干净便签。
　　“月考结束。走廊听见旁人对陆浔野的揣测，晚柠站出来替他反驳。我站在原地，只能沉默旁观。原来有人可以坦荡地维护他，而我只敢把心绪藏进纸鱼。和晚柠沿河散步，短暂回到从前，可心底的秘密依旧不能言说。桌上摆着离婚协议书，家的结局，已经摆到眼前。答应晚柠试着对她坦诚，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月末如果烟火晚会如期而至，我会和晚柠一起去。”
　　指尖弯折，压出一道道整齐的折痕，纸鱼成型。
　　松手，“嗒”，沉入一堆旧鱼之中。
　　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暮色一点点吞没整座小城。
　　雨季还没有退场，考试落幕，可生活里大大小小的难题，一道都没有真正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