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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哪也不准去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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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考试考,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
教室里的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林溪屿哈了口气,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林溪屿,寒假你想干什么?”沈夏言收拾着桌肚里的卷子凑过来问。
“帮我妈看花店呗。”林溪屿把画好的小花用手指补了一片叶子,“过年那几天花价贵,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旷临野呢?他寒假不找你玩啊?”
林溪屿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
旷临野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桌面上还摊着他的物理练习册,边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
他伸手压了压书页,把卷起来的地方抚平。
“他总不能天天都陪我吧,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啊。”林溪屿轻声说。
沈夏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最近隐约察觉到旷临野家里条件不好,虽然旷临野从未说过家庭情况,但沈夏言不傻。
他看得到旷临野来学校时总穿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也看得到林溪屿每天早上往他桌肚里塞酸奶和面包时的小心翼翼。
“那我先走啦,周叙说要去书店,我跟他一起。”沈夏言把书包甩上肩,冲林溪屿挤了挤眼睛。
林溪屿笑着点头:“行,你去吧。”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空了。
林溪屿把两人的卷子分门别类地夹好,又给旷临野写了张字条,压在铅笔盒下面。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他裹紧了外套往校门口走去。
冬天的天暗得早。
才五点半,暮色已经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蓝色海绵。
林溪屿沿着日常走的路往花店方向去,穿过学校东边一条小街。这条街白天热闹,可到了傍晚反而冷清,路面不宽,两边是几间关了门的铺面和一排旧居民楼。
林溪屿走到街口时,隐约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穿着深色外套,其中一个他认得——就是那天在食堂后门跟旷临野对峙的那个刀疤男。
他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提起来。
林溪屿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就他!跟上!”
林溪屿拼命往前跑。
书包在背上“砰砰”地撞着他的脊梁,冷风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看见前面有个巷口,如果安全穿过去就能到学校东门,那附近有保安。
他刚拐进巷子,就撞上了一个人。
抬头,那也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是那天在便利店后门跟刀疤男站在一起的另一个人。
他堵在巷子另一头,像一堵墙。
林溪屿转身想往回跑,可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三个男人把他围在了巷子中间。
巷子不长,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堆着碎玻璃,下面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昏暗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张开的网。
“别跑了,小朋友。”刀疤男慢悠悠地走上来,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们找你有事。”
林溪屿往后退,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却在发抖。
他一只手悄悄地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胡乱的点。
只希望有人能听见后报警。
“我不认识你们。”林溪屿的声音有些抖,但还算镇定。
“不认识我?”刀疤男笑了,往前又逼了一步,“那你总认识旷临野吧?”
林溪屿没说话。
“那小子欠我们钱不还,你是他同桌,而且看着关系不一般啊。”刀疤男上下打量他,语气愈发轻佻,“你说我去找你妈那花店要钱好不好啊?”
“你们敢!”林溪屿喊出声,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敢动我妈一下,我马上报警!”
“报警?”另一个男人嗤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玩了个花,“你有那个机会吗?”
林溪屿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到底拨出去没有。
如果是旷临野……别来,千万别来。
“你们要钱我可以想办法。”林溪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别伤害我家人,也别伤害旷临野。”
“哟,还挺仗义。”刀疤男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去扯他的校服领子,“那不如你先跟我们走一趟?你爸妈不是挺有钱的吗,让他们拿钱来赎你啊。”
林溪屿猛地拍开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巷子外冲,可刚跑出两步,头发就被从后面扯住了。
剧痛从发根炸开,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肘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泪直飙。
“救命——”他刚喊出半声,一只粗糙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腥臭的烟味和汗味直往鼻子里钻,林溪屿拼命挣扎,腿脚乱踹,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别动!再动老子划了你的脸!”刀疤男压低声音吼道,刀尖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溪屿浑身冰凉。
他能感觉到刀背抵在脸颊上的冷硬触感。
他不敢再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被捂住的指缝里。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妈妈、爸爸、沈夏言、周叙,还有旷临野。
旷临野笑着的脸,旷临野皱着眉的脸。
旷临野。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却响亮的呵斥:“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林溪屿透过泪眼看去。
巷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佝偻身影,穿着暗红色棉袄,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蓬蓬地飘。
是奶奶。
旷临野的奶奶。
周桂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拎着一个装满空瓶子的蛇皮袋,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她认出了被按在地上的林溪屿,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挥着蛇皮袋就往那几个男人身上砸。
“你们这些天杀的!放开我孙子!放开他!”
袋子里的空瓶子“哗啦啦”地响,砸在男人们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其中一个男人反手一推,周桂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巷子里的台阶棱角上。
“咚”的一声,像什么碎了。
林溪屿想喊,可嘴巴被死死捂住。
他拼命扭过头,看见奶奶倒在地上,额角有红色的东西慢慢渗出来,洇开在灰白的台阶上,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花。
“奶奶——”
他一口咬在捂她嘴的手上。
刀疤男惨叫一声,甩开手。
林溪屿的嘴里全是腥甜的血味。
他不管不顾地往奶奶的方向爬,却被另一个男人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撞向垃圾桶。
铁皮桶“咣当”一声倒了,里面的垃圾洒出来,盖了她一身。
“妈的!这老太婆……”刀疤男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桂兰,似乎也慌了神,“操,出血了。”
“快走!有人来了!”巷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是路人听到动静报了警。警笛声远远地响起来,三个男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林溪屿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奶奶身边。
周桂兰微微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却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血从她后脑勺不停地渗出来,把林溪屿的校服袖口浸湿了一大片。
“奶奶……奶奶您别吓我……”林溪屿把周桂兰的头轻轻抬起来,用手去捂她脑后的伤口。
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像怎么都止不住。
周桂兰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看着林溪屿,嘴唇动了动。林溪屿把耳朵贴近她的嘴,终于听清了她的话:
“孩子……别怕……快跑……”
“我不跑!奶奶……我陪着您……”林溪屿哭着摇头,把奶奶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那么粗糙,那么凉,像冬天里一片干枯的树皮。
警笛声越来越近,巷口围过来了几个路人。
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蹲下来帮她按住伤口。
林溪屿跪坐在血泊里,握着奶奶的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腰间带来阵阵剧痛,眼前的东西一点点变暗。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眼皮越来越重,像有人往上面坠了铅。
“旷临野……”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倒在了奶奶身边。
旷临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便利店清点货物。
“你是周桂兰的家属吗?她出事了,在青渠中学东边的巷子里……”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旷临野手里的货单“啪”地掉在地上。
他发疯一样冲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手抖得连车门都打不开。
坐在车上,他不停地给林溪屿打电话,可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又打给苏婉。
苏婉接的很快。
“阿姨,林溪屿呢?”
苏婉立马哭了起来:“小屿腹部被捅了三刀在抢救,现在在抢救!”
旷临野靠在后座上,脑子像被人舀空了。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林溪在抢救室。
周桂兰也在抢救室。
抢救室门口的灯亮得刺眼。
旷临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便利店货架上的灰。
在走廊无力的跪下一遍又一遍的磕着头。
他在抢救室外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上帝。
林溪屿和奶奶平安无事。
三个小时后林溪屿被推了出来。
旷临野听见自己问:“我奶奶……怎么样了?”
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对不起,伤者颅内出血严重,而且她的心脏本来也不好……”
后面的话,旷临野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瞎了,也聋了。
世界变成一片煞白。
雪原一样,苍茫,无边。
他机械地站起来,往抢救室里走。
护士想拦他,被他的眼神吓退了。
他就那么直直地走进去,走到那张床前。
周桂兰躺在上面,身体被白布盖住了半截。
她的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
旷临野跪了下去。
他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奶奶。”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奶奶手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受伤后的低吼,又像溺水者最后的那口气。
哭。
撕心裂肺地哭。
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奶奶指缝里,像一条又一条决堤的河。
哭到最后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浑身抽搐。
林溪屿昏迷不醒。
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哭,那应该是苏婉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两颗干涸的泪珠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手机从他口袋里掉出来,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那张林溪屿抱着一束向日葵的照片,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旷临野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想伸手去够,可手臂像灌满了铅,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看着一束光缓缓熄灭。
旷临野呆了很久才走出抢救室。
他走到林溪屿的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林溪屿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伤,嘴唇白得像纸。
苏婉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肩膀轻轻抖着。
旷临野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有进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早晨六点。
他掏出手机,给林正源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老师对不起,我没照顾好奶奶,也没保护好林溪屿。】
发完,他关了手机。
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雾。
旷临野抬起手,在雾上画了一朵向日葵。
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可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映在玻璃上,模糊得像随时会消失。
他转身,走进了清晨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