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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要哭 奶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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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头七是在深冬最冷的那几天里。
旷临野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开了。
日光白惨惨地照进来,落在地板的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挪,像在丈量这间屋子里剩下的寂静。
沙发还铺着那块米色巾子,茶几上还摆着半包没吃完的桂圆干,阳台上还晾着奶奶生前洗的最后一批衣服,已经干透了,在风里硬邦邦地摇晃,像几只笨拙的手在朝他挥动。
他不敢收。
收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几天他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配合着社区的人办手续,签字,缴费,跑了好几个地方。
亲戚一个也没有来。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亲戚。
只是社区的人和奶奶以前的老邻居帮了忙。
每个人都对他说“节哀”,他点点头说“谢谢”。
声音很平,眼神很空,脸上甚至还能挤出一点礼貌的笑。
只有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会卸下全部的力气,像一袋被剪开口子的气球,沿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坐在地上抱着奶奶的一双旧衣服不说话也不哭。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挖空了,胸腔里只有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洞。
风从那里穿过,冷得他打颤。
中途他去看过林溪五一次。
医生说她还在昏迷,生命体征平稳,但什么时候能醒谁也说不准。
也许会变成植物人,永远也不会在醒过来。
旷临野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林溪屿躺在一堆仪器中间。
他的脸肿得厉害,左边眉骨上贴着一块纱布,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喜欢的人正值青春年华,却因为他躺在病床上。
他想起小时候一个老婆婆说过他这一身克自己身边所有人。
他本来不信的。
可是命运将一切摆在了自己面前。
旷临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奶奶走后的第三天,旷临野开始写日记。
那是奶奶从前记账用的一个旧本子,大红封面,印着“福”字,纸质粗糙,边角磨得发毛。
旷临野从抽屉里找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写第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很深的黑点。
“林溪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慢又轻,像快燃尽的蜡烛。
他继续写。
写奶奶,写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挑最便宜的菜,写她坐在阳台上缝补丁,写她说“小野,咱们要好好过”。
写林溪屿,写他在成绩榜前仰起头的模样,写他把蛋炒饭递到他嘴边时的那句“张嘴”,写他站在花店门口冲他挥手笑。
写到最后,他写:
我这辈子有两个放不下的人,一个走了,一个还睡着。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遗书是头七前一天晚上写的。
旷临野坐在奶奶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桂花油香气。
那是奶奶用了很多年的老牌子,他以前总嫌味道重,现在却拼了命地闻,想把那个味道刻进肺里。
他没有用那个红本子。
而是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想了很久,才落笔。
林溪屿,等你醒了,替我看看这个春天。
我可能去不了了。
别难过,我不是想死。
我只是太累了,奶奶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像在深水里走路。
我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
我撑了很久很久,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要好好活着,去考全世界最好的大学,去看遍世间万物。
去拥抱没有我的生活。
最后我很抱歉,你的生活被我打乱了节奏,我的出现给你带来了伤害。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从学校门口小卖部买来的白色信封里。
他在信封上写了字,想了很久,才在“林溪屿”前面加上了一朵很小的向日葵。
他用铅笔画,画了三片花瓣,又用橡皮擦了重画,反反复复,直到画出一朵勉强能看的。
他把信放进床头抽屉里,转身看向窗外。
深夜的北京,灯火零星。
头七那天,旷临野起得很早。
他洗了脸,梳了头发,翻出校服,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袖口处还有林溪屿绣的的一朵小花。
他穿上后对着奶奶柜子上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年清瘦苍白,眼窝深陷,但嘴角还在努力地笑。
他给奶奶上了最后一炷香。
香烛的气味弥漫在屋子里,烟雾袅袅,弯弯曲曲地升到天花板然后散开。
旷临野跪在奶奶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很重,额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奶奶,孙儿不孝。”他低声说。
他站起身,把家门钥匙、存折、身份证和一小沓钱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下午,他去了花店。
苏婉这些天几乎住在医院里,花店暂时歇业。旷临野站在花店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收银台后面那个玻璃橱窗里摆着他那朵向日葵。
向日葵晒得有些褪色,但还在,孤零零地守着满室的绿。
旷临野伸手在玻璃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苏阿姨,对不起。”
转身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路走了很远很远。
他没有去医院看林溪屿最后一眼。
他不敢。
那天夜里旷临野才回到家中。
他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把那个红皮日记本摊开在书桌上,用奶奶的茶杯倒了半杯水搁在左手边。
他翻到写了日记的那几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不知道是泪还是手抖碰洒的茶。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补了一段话:
林溪屿,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请别怪我。
林溪屿谢谢你。
因为这个城市有你,我才会觉得没那么冷。
写完他把笔帽拧好轻轻放在本子旁边。
他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意识回笼到小时候。
那时候的旷临野才五岁。
村里的小孩将他围在中间手牵着手转圈。
“野孩子克爹娘没人要,村东头寡老太把家回。”
小旷临野那时什么都不懂,他以为只要站中间便会有人和他一起玩。
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打破了他们的环境。
那个人叫林正源。
那时他刚来没人理他。
他不会生气,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问当地人。
林正源来后挨家挨户说可以免费学习。
林正源那是每天的动力便是林溪屿的照片。
可是有天旷临野捡到了照片。
起初他只是觉得照片上的男孩很可爱便将照片随身带着。
因为那时他不知道照片是谁的。
照片在他身上的那一阵他很幸运,很少遇见欺负他的那一群小孩。
后来去了林正源的学校读书,在他的手机里看见了那个可爱的男孩。
其实当时他思考了很久,但最后还是选择将照片还给林正源。
林正源的到来让村里人改变了看法。
旷临野不再是扫把星,也不会在有人说他克爹娘。
他虽然没吃过蛋糕,但此后每次过生日都会许愿。
他许下的愿望有很多。
以后挣很多很多的钱。
让奶奶往后余生富裕。
用很多很多的钱去报答林正源。
遇见林溪屿。
为林溪屿买下世界上所有好看的衣服。
那是旷临野觉得林正源是大好人。
林溪屿是福星。
林溪屿醒了。
医生说他能苏醒过来是好事,再晚几天脑部缺氧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婉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气,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溪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记忆像被打碎的镜面,一片一片地飞回来。
巷子。
刀疤男。
奶奶冲过来。
血。
垃圾桶。
警笛声。
旷临野。
“旷临野呢?”
那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苏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唇颤抖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夏言站在病房门口别过脸去,肩膀不停地耸动。
林溪屿环顾四周。
病房里挤了不少人:妈妈、沈夏言、周叙、几个同学,还有班主任赵建国。
可是没有旷临野。
“旷临野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急了。
没有人回答。
最后是周叙开了口。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很久。
“旷临野走了。他在奶□□七那天晚上吃了安眠药,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林溪屿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就那么看着周叙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毛骨悚然。
周叙慌得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扇开。
“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他不可能走!他说过要陪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他想要拔掉手上的针头掀开被子往床下冲。
苏婉拼命抱住他,他挣扎时指甲划破了苏婉的手臂。
他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医院都震碎。
“旷临野,你出来!你出来啊!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玩!”
他不记得那天最后是怎么被按回床上的。
他记得的只有针尖刺入皮肤时冰凉的触感,和一阵接一阵的黑暗。
林溪屿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这一次他没有喊也没有叫。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表情的瓷偶。
苏婉伏在床边睡着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沈夏言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外面。
周叙和几个同学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
房间里静得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溪屿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上面摆着一罐星星。
黄色的,橙色的,挤在一起,像一小团燃烧的火。
那是旷临野在跨年夜递给他的礼物。
林溪屿伸出手够到了那罐星星。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着把罐子一点一点地拉过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骗子。”
他低声说。
“说好了哪里也不准去的。”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沈夏言发现了他的动作,猛地站起来扑到床边:“小屿……”
林溪屿不看他,只是抱着那罐星星,一张一张地拆。
林溪屿的眼泪越来越多,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拆了一颗又一颗,满床都是被展开的小纸条。
瓶子中间放着一个蜡笔小新。
林溪屿拿出来时不小心按到了,病房里响起来旷临野的声音:“林溪屿千万要幸福。”
整个瓶子里只有一个粉色的星星。
林溪屿好不容易才完整拆开。
我喜欢林溪,很早之前就喜欢了。
林溪屿把那张纸条攥在掌心蜷起身子,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来自深处的呜咽。
那声音细细的,却像有什么在骨髓里裂开了。
病房的电视机上,正在播着一条午间新闻。
声音开得很小,但字字清晰:
“日前,我市公安机关破获一起针对在校学生的暴力勒索团伙,三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抓获,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林溪屿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翻动着满床的纸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有人在床边俯下身,对她说:“不要哭。”
旷临野变成了风,时时刻刻陪着林溪屿。
旷临野变成了星星,照亮林溪屿以后的路。
林溪屿要替旷临野,去看一个很大很亮的未来。
一个没有旷临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