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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溪屿要永远开心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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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京,风里带着刀子。
林溪屿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半张脸埋进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花店门口,踮着脚往街道尽头张望。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晕在冷空气里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呼出一口白气,跺了跺冻僵的脚。
“林溪屿!你站外面干什么?进来!”苏婉在店里喊他。
林溪屿应了一声,又朝街口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缩回店里。花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搓了搓脸,又给门口的绿萝喷了点水。
“在等旷临野?”苏婉头也不抬地问,手上利索地给一束玫瑰打刺。
“没有。”林溪屿条件反射地否认,随即又小声补了句,“他说了要来的。”
苏婉抿嘴笑了笑,没拆穿他。
今天是阳历年最后一天。
苏婉本来想带林溪屿出去吃饭,但林溪屿坚持说要在花店待着,理由是“跨年这天花店也该热热闹闹的”。
苏婉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也不戳破,只是多包了几束花,准备打烊。
晚上十点,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林溪屿几乎是蹦起来的。
旷临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穿了件深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老高,鼻尖和耳朵被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到林溪屿笑了。
“路上堵车。”他说着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
林溪屿接过来,指尖碰到旷临野的手背,冰得他心一紧。他低头打开袋子,栗子的香气瞬间漫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焦糖的味道。
“你手好凉。”他抬头看旷临野,语气里带着点心疼,“不是坐公交来的吗?”
“走了一段。”旷临野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烤了烤,“不冷。”
苏婉从里屋出来看见旷临野笑着招呼:“小野来了?吃饭没?正好我煮了饺子,一起吃点。”
旷临野连忙摆手:“阿姨,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跨年夜哪能不吃饺子。”苏婉不由分说,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端出两盘热腾腾的饺子,还调了一小碟醋。
林溪屿搬了张小圆桌,摆在花店中间。
旷临野帮着他挪开花盆,腾出地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苏婉却解下围裙,说:“你们吃吧,我去隔壁王阿姨家坐坐,她约我商量明天花市的事。”
“妈吃了再走吧。”林溪屿叫她。
“我不饿。”苏婉穿上外套,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溪屿一眼,又冲旷临野笑了笑,“小野,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吃太多积食。”
“我们家小屿像只小猪,特别贪吃。”
“阿姨放心。”旷临野笑着点头。
风铃响了一声,苏婉走了。
花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和一室的花。暖黄的灯光照着满眼的绿和彩,空气里浮动着玫瑰的香和栗子的甜。
林溪屿忽然有点不自在,夹饺子的筷子都变得慢吞吞的。
“你妈妈人真好。”旷临野说,低头蘸醋。
“那当然。”林溪屿说,“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旷临野笑了笑,没说话。
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林溪屿碗里:“你吃这个,猪肉白菜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猪肉白菜的?”林溪屿问。
“你上次在食堂,猪肉白菜的窗口排了两次队。”旷临野说。
林溪屿放下筷子,睁大眼睛看他:“旷临野,你连这个都记?”
旷临野偏过头假装去看花架上的多肉,耳朵却红了半截:“我就……记性好。”
林溪屿“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盛满月光的河。
旷临野转过脸看他,也跟着笑。
两人隔着一盘饺子,笑得停不下来。
笑声在花店里荡来荡去,把窗外凛冽的夜都挡在了外面。
十一点一到林溪屿就说想吃烤红薯,旷临野便陪他出了门。
北京冬夜的街头冷清得很。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小摊,铁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林溪屿挑了两个大的,旷临野抢着付了钱。
他们捧着滚烫的红薯,一边吃一边走。
红薯太烫,林溪屿左右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旷临野说。
“太烫了嘛。”林溪屿终于剥开了一块皮,咬了一小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走着走着,他们走到了学校门口。
青渠中学此刻铁门紧闭,里面的梧桐道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光秃秃的树枝投成奇形怪状的影子。
“好怀念暑假那会儿。”林溪屿趴在铁门上往里看,“梧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
“明年春天就长出来了。”旷临野站在她旁边也往里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林溪屿听,又像在说给自己。
“旷临野。”林溪屿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可以留在北京吗?”
旷临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转过身背靠着铁门仰头看天。
天幕又黑又深,像一匹铺开的墨蓝色绸缎,看不见一颗星。
“我想回去。”他说。
“回重庆?”
“嗯。”他点头,“回大山里当个老师,那里的孩子需要人。”
林溪屿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
“那……”他抬头看旷临野眼睛亮晶晶的,“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我很想和你一起。
如果你执意要回去,那我愿意陪你去天南海北。
旷临野偏过头看他,目光深得像要把他看穿。
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风从街面上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擦着地面“沙沙”地响。林溪屿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旷临野伸出手摸了摸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林溪屿。”他低声说,“我不愿你吃苦。”
林溪屿没躲任由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耳畔,像一截不肯离开的春天。
“那你呢?”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旷临野看着他。
那个笑里有太多林溪屿读不懂的东西——温柔、克制、不舍,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悲伤。
他没有回答林溪屿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要学会长成参天大树保护自己。”
林溪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猛地抓住旷临野的手,紧紧攥住,像抓着一根从悬崖上垂下来的藤蔓。
“你哪里也不准去。”他说,嗓子又紧又疼,“听到没有?旷临野,你哪里也不准去。”
旷临野低头看着他。
他反握住林溪屿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然后把林溪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裹进自己掌心。
“好。”他说。
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有人在附近的天桥上喊:“十、九、八、七——”
林溪屿抬头,看见天桥上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一起倒数。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远处的天空绽开一朵烟花,“砰”的一声,碎成万千光点,又缓缓坠落。
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林溪屿转过头看旷临野,旷临野也正看着他。
烟花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像一整个宇宙的星星都落进了那一小片深褐色的湖。
“新年快乐,旷临野。”林溪屿说。
“新年快乐,小太阳。”旷临野说。
林溪屿眼泪却还在流,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又踢了旷临野一脚:“难听死了。”
旷临野笑着躲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子。
里面装满了各色的小星星,却唯独没有粉色。
“你什么时候叠的?”林溪屿惊讶地抬头。
“很早之前就开始慢慢折了。”旷临野把手插进口袋,笑得很淡,“你不是说我心里能装事吗?我就把想说的话都叠进去了。”
林溪屿把玻璃罐子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的珍宝。
“每颗星星里面都有一句话吗?”他问。
“有些有。”旷临野说,“有些没有。”
“那以后我想你了就拆一颗。”林溪屿说。
旷临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林溪屿把玻璃罐子塞进外套口袋,又拍了拍,确保它安全地躺在里面,然后她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明年我们还要一起跨年。”
旷临野看着他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那天深夜,林溪屿回到家,把那罐星星放在床头。
他拆开了最上面的一颗黄色小星星。
纸条上写了一句话,字迹清瘦,是江野的笔迹:林溪屿要永远开心。
林溪屿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眼泪又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哭。
明明自己不是爱哭鬼。
明明刚刚才说过新年快乐。
明明烟花那么漂亮。
明明旷临野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好看。
可林溪屿的心里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来一场他看不见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