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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同桌不能饿着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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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是周五傍晚落下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什么。
林溪屿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落在他的校服袖子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
“林溪屿同学,要不要一起走?”
旷临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
雨落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笑着嘴边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小团温柔的雾。
林溪屿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殷勤了?”
“一直很殷勤啊。”旷临野把伞往他的方向倾了倾,“你才看出来?”
林溪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钻进了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时不时碰到。旷临野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半个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你伞打歪了。”林溪屿说。
“没有啊,这伞就长这样。”
林溪屿看了看他湿掉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那把伞,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把步子放小了一些,尽量靠他近一点。
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校门走,雨里的梧桐叶落得更多了,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给路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宣纸。
“旷临野。”林溪屿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给我买橘子了。”
旷临野偏头看他:“你不喜欢了?”
“喜欢。”林溪五盯着地上的水坑,“可你每天买得花多少钱,你打工赚的钱还是留给奶奶买药吧。”
旷临野愣了一下,脚步放慢了半拍。
伞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无数只小手指在轻轻敲鼓。
“林溪屿。”他笑了笑,声音很轻,“那每天给你带橘子,是我最开心的事。”
林溪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又往校服领子里缩了缩。
走出校门后雨渐渐小了。
旷临野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林溪屿看着他湿了半边的校服,忽然伸手把他肩上那片湿衣服捏起来拧了一下。
雨水“嗒嗒”地滴在地上。
“你干吗?”旷临野低头看他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
林溪屿好可爱。
林溪屿像小河豚。
总是气鼓鼓的。
“你为什么要把伞偏向往我。”林溪屿白了他一眼,又拧了拧他的袖子,“去花店我给你找条干毛巾。”
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店走。
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林溪屿推开溪花小筑的玻璃门,风铃轻轻响了一声。苏婉不在店里很安静,满室的植物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像被洗过一样。
“坐这儿。”林溪屿把旷临野按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自己去里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盖在他头上就是一顿揉。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旷临野挣扎着抓住毛巾,两个人的手隔着毛巾碰在一起。林溪屿愣了一下赶紧松开,转过身去整理花架假装很忙。
“你妈妈不在?”旷临野擦着头发问。
“去花市进新的花材了。”林溪屿背对着他,“今天店里就我。”
“哦。”旷临野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林溪屿在花架间走来走去,给每盆花喷水、摘枯叶。
过了一会儿,林溪屿回头,发现旷临野盯着自己看,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
“你看什么?”他不自然地别开眼。
“看你干活。”旷临野支着下巴,笑了笑,“还挺好看的。”
“旷临野,你一天不贫嘴会死吗?”林溪屿抓起一包花土作势要扔他。
“我认真的。”旷野野举起双手。
两人在花店里待了很久。
旷临野帮着林溪屿搬了几个大花盆,又把门口被风吹歪的招牌扶正。
林溪屿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在手里一边吹一边喝。
天已经黑透了,雨后的空气清凌凌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薄荷似的凉。
林正源是周六下午到家的。
他背着个大帆布包,人瘦了一圈,晒得黑亮黑亮的,下巴上还蓄着细密的胡茬。林溪屿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父亲站在玄关,笑着朝他张开胳膊。
“爸!”林溪屿扑过去,抱住他的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林正源身上有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混着烟草、泥土和不知名的草药气息。
“瘦了。”林正源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想爸爸了没?”
“不想。”林溪屿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林正源哈哈大笑。
苏婉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嗔他:“别一回来就招小屿,快换鞋洗手,饭马上好。”
晚饭很丰盛。
苏婉炖了排骨汤,炒了林正源爱吃的尖椒土豆丝,还包了一盘饺子。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灯光明亮,热气腾腾。
林正源讲山里的事情,讲新修的路,讲孩子们最近考试进步了多少。
林溪屿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插嘴问两句。
“对了,爸。”他忽然放下筷子,“大山里的孩子能考出来吗?”
林正源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那乡村支教的人是最伟大的工作者。”林溪屿说。
林正源“嗯”了一声,夹了个饺子放进碗里,低头吃起来。
林溪屿盯着父亲,等他的下文。
可等了半天,林正源只说了句:“这世界伟大的人有很多。”
苏婉突然开口岔开了话题。
“小屿,妈妈明天多做一份蛋炒饭,你带去给旷临野。”
“收到。”
“对了,爸爸还不知道。”
林溪屿说了一大堆,总结下来全是夸旷临野的话。
林正源抬头看他,目光温和,却带着点林溪屿读不懂的复杂。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旷临野这孩子能来北京读书不容易,你多照顾他。”
“我知道。”林溪屿说。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林正源笑了笑,伸手揉揉他的头:“我们家小屿长大了。”
那天晚上林正源在阳台抽烟,林溪屿端了杯热茶过去递给他。
“爸,我能不能问你件事?”他靠在阳台门框上抱着胳膊。
林正源接过茶杯,吐出一口烟:“你想让我打听旷临野的爸妈吧?”
林溪屿点了点头。
林正源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旷临野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同样很心疼这个孩子。
但是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孩子。
林正源竭尽所能的为他们提供帮助。
旷临野是里面最特别的一类。
他从来不向任何人说苦。
明明过得很不好。
却是贫瘠的土地养出的坚韧花朵。
周一上学,林溪屿在桌肚里发现了一个橘子。
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这次的字比上次多了一点:“昨天没来店里,你花浇了吗?”
林溪屿笑了一下,把纸条收进文具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蛋炒饭和一瓶酸奶放在旷临野桌角。
正好旷临野从后门进来,看见那瓶酸奶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他坐下来拿起酸奶又看了看林溪屿。
“回礼。”林溪屿说,“你每天给我带橘子,我就每天给你带酸奶。”
旷临野笑了:“为什么是酸奶?”
林溪屿扭头看他,目光认真:“因为你总不吃晚饭,酸奶能垫肚子。”
旷临野的笑容一点点变淡,看着他像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久,他低声说:“林溪屿,你好像在心疼我。”
旷临野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过得很苦很苦,所以上天派来了天使来拯救自己。
不然他怎么会遇见这么好的林溪屿。
同样也不会遇见林溪屿很好很好的爸妈。
旷临野有天使保护。
而且是四个。
因为还有一个奶奶。
林溪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手里的酸奶拿回来,拧开盖子又塞回他手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同桌不能饿着。”
旷临野仰头喝了一口酸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流,像星光,像这个秋天所有的风都吹进了他眼里。
“好喝。”他说,声音很轻。
林溪屿也笑了,低下头去佯装整理课本。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心里却“怦怦”跳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不会太冷。
沈夏言终于看不下去了。
那天课间,他神神秘秘地把林溪屿拉到教室外面的长廊上,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审犯人的架势:“林溪屿,你老实交代,你跟旷临野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林溪屿看楼下梧桐道的落叶。
“还装!”沈夏言戳了戳他的脸,“全班都看见你俩天天出双入对的,周末还去图书馆一起自习,放学还一起走,今天早上你往他桌上放酸奶了吧?”
林溪屿脸一红:“那是因为他每天给我带橘子,我礼尚往来。”
“哦,礼尚往来。”沈夏言拖长了音,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我也每天给你带橘子,你是不是也天天给我带酸奶啊?”
林溪屿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又不喜欢喝酸奶。”
沈夏言笑得直不起腰:“林溪屿啊林溪屿,你也有今天。”
林溪屿恼羞成怒,伸手去掐他的胳膊。
两人在走廊上闹成一团,笑声传出老远。
拐角处,周叙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沈夏言,林溪屿,你俩在这儿干什么呢?快上课了。”周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溪屿脸上停了一瞬。
“知道啦,大班长。”沈夏言松开林溪屿,理了理校服领子冲周叙笑了笑。
周叙点了点头,没多停留。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林溪屿,这周六我认识的一个老师给我补数学,你要一起吗?”
林溪屿想了想:“周六啊……我下午可能有事。”
“有事?”周叙追问了一句。
“我跟旷临野约了去敬老院。”林溪屿说。
周叙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那好,下次再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夏言在旁边看着,等周叙走远了才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周叙最近挺消沉的?”
林溪屿望着周叙的背影,他知道周叙人很好,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可感情这种事,偏偏没有道理可讲。
“夏言。”林溪屿忽然说,“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夏言眼睛一亮:“你对谁有感觉了?不会真的是旷临野?”
“我就问问。”林溪屿白了他一眼耳朵却诚实地红了。
沈夏言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不管他做什么,你都觉得他很特别。他笑你心跳,他皱眉你心疼,他不在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溪屿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沈夏言说的每一条都像在表达他最近的心情。
“那你呢?”林溪屿反问,“你对周叙是不是也这样?”
沈夏言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我那是崇拜!崇拜你懂不懂?周班长那么完美的人,只适合远观,不适合亵玩。”
他说完拉起林溪屿往教室跑:“快走快走,英语老师要来听写了!”
林溪屿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跑。风从耳畔刮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旷临野正站在三班后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两瓶酸奶,朝他扬了扬下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动作,便让林溪屿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敬老院在城北边的一条安静小路上,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林溪屿和旷临野到的时候,院长正推着几位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淡得像兑了水的蜜糖,照在人身上不痛不痒的。
林溪屿注意到有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手垂在膝头,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望着极远的地方。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溪屿一边给一位老人剪指甲,一边问旷临野。
旷临野正蹲在地上给另一位老爷爷剥柚子。柚子皮厚,他剥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
他想了想,说:“想当老师。”
林溪屿的手停了一下:“老师?”
“嗯。”旷临野把剥好的柚子掰成小瓣,放进老人手心里,“你爸爸那样的老师。”
林溪屿看着他。
“为什么?”林溪屿问。
旷临野沉默了一下,说:“大山里的孩子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林溪屿不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给老人剪指甲,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老奶奶忽然睁开眼睛:“这小娃娃面相怎么怪怪的?”
用含混不清的粤语说的。
林溪屿听不懂。
旷临屿突然伸手揉了揉林溪屿的头。
“奶奶说你是长命百岁之人。”
从敬老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边堆着厚重的云把夕阳遮去了大半,只漏出几道橘红色的光。
旷临野走在前面,林溪屿跟在后面两人都沉默着。
“旷临野。”林溪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家里的事?”
旷临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暮色里他的表情很淡,像一尊被风化了半边的石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笑了笑,“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
林溪屿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我不会觉得你可怜,我只会觉得你很厉害。”
旷临野愣了一下。
“你跟奶奶相依为命,还要打工赚钱。”林溪屿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用力,“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旷临野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泛着微红。
他偏过头平复好情绪后又转回来笑着说:“林溪屿,你怎么突然说这种煽情的话?”
林溪屿也笑了,眼角湿湿的。
他伸出小拇指:“我们约好,以后都不许瞒着对方。”
旷临野看着他的小指,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上去。
“好。”他说,“不瞒你。”
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很暖。两个人的小指在暮色里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承诺,被风裹着,吹散在冬天的入口处。
几天后,林溪屿在食堂打饭时,看到了让他心跳骤停的一幕。
旷临野跟一个男人站在食堂后门外说话。那男人穿着加油站的工作服,脸上有疤,神情不善。
旷临野背对着林溪屿,但从他僵硬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来看,气氛并不好。
林溪屿放下餐盘悄悄靠过去。
他躲在门后,竖起耳朵。
“你奶奶欠的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还?”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不耐烦,“要不是看你小,我早让人砸了你家。”
旷临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我说过了那是我奶奶一个亲戚借的钱,我们也在找那个人,钱不是我们欠的。”
“我不管谁欠的。”男人往前逼了一步,用手指戳着旷临野的胸口,“债条上写的你奶奶的名字,你要么还钱,要么别怪我不客气。”
旷临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男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他:“高中生打工能有几个钱?你还不如去求你同学和老师。”
旷临野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别去打扰他们,钱我来还。”
林溪屿靠在墙上,胸口像被人狠狠攥紧了,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直冲头顶。
他没有冲出去,也没有声张。
等那个男人走了,旷临野又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地上像在数蚂蚁,然后他抬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食堂。
林溪屿假装刚从窗口打完饭,和他迎面碰上。
他笑得极不自然:“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旷临野看见他,脸上的阴霾瞬间被那个习惯性的笑容盖住了:“去门口透了个气,怎么想我了?”
林溪屿没有接他的玩笑。他上前一步把手里刚打好的饭递给他:“吃这个,我不饿。”
“林溪屿……”旷临野刚想推辞,林溪屿已经把餐盘塞进他手里。
“我肚子疼,吃不下去。”他骗旷临野,语气却异常平静,“你要是不吃,就倒掉吧。”
他说完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旷临野。”
“嗯?”
“你答应过我的,不瞒我。”
, 身后沉默了很久。
食堂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波,听不真切。终于旷临野低低地回了一句:“给我点时间。”
林溪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眼睛很干,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忽然很害怕。
害怕这个冬天,会带走一些他拼命想留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