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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日葵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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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江野叫住正要往花店走的林溪。
“明天有空吗?”
林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江野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本从图书馆借的书,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翘起来一撮,像株被风吹歪的草。
“干嘛?”她问。
“我奶奶说,明天让你来家里吃饭。”江野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溪注意到,他推着车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她买了条草鱼,说要做酸汤鱼。”
林溪想起那天食堂门口,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改天来家里吃饭”,她当时只当是客套话。
“来真的啊?”她有些意外。
“她可从来说到做到。”江野笑了笑,“你要是不来,她能把那锅鱼端到学校门口来。”
林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来:“那多不好意思,我空着手去啊?”
“你人到了就行。”江野跨上自行车,“她看见你比看见我还高兴。”
林溪想了想,点点头。
“那明天下午三点,我来花店接你。”江野说完,蹬起自行车就走了。
林溪站在梧桐道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出了声。
第二天下午,林溪在花店挑了一束花。
她没选太艳丽的,只挑了几枝康乃馨,配上白色的小雏菊,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好。这是给长辈的花,她知道分寸。
“去见谁啊?还带花。”苏婉在柜台后面剪花枝,头也不抬地问。
“去同学家吃饭。”林溪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觉得太刻意,把它抓得稍微松了点,“他奶奶亲自下厨。”
“哪个同学?”
“江野。”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就那个经常来花店帮忙的男孩?”
“妈,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林溪把花抱在胸前,往门口走,“就是普通同学,去吃个饭而已。”
“我又没说什么。”苏婉笑得眼睛弯弯的,“早点回来,别太麻烦人家。”
林溪“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江野已经等在花店门口了。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配深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像秋日午后的一棵白杨树。
看见林溪抱着花出来,他愣了一下。
“都说别带东西了。”
“给你奶奶的,又不是给你的。”林溪把花往他怀里一塞,“你帮我拿着。”
江野接过花,低头看了看,笑了:“这花包得还挺好看。”
“那当然,我包的。”林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沿着花店东边的小街往北走。
巷子窄窄的,两旁的楼房都不高,灰墙红瓦,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校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溪跟着江野穿过巷子,拐进一个铁门,上了三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了大半,但扫得很干净,每层转角处都摆着一盆绿植,像是有人精心照料着。
“到了。”江野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林溪站在他身后,忽然有些紧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花和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盒妈妈做的桂花糕,还有一兜水果,是她放学后特地去买的。
“别紧张。”江野回头看她,笑了笑,“我奶奶又不会吃人。”
“谁紧张了。”林溪挺直了背,瞪他一眼。
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温暖,混着葱花、姜片和某种发酵过的酸香。
林溪的鼻子不争气地动了动。
“回来啦!”周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溪溪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鞋不用换,地上也没多干净。”
林溪还是把鞋脱了,换上了拖鞋。拖鞋是新的,标签刚剪掉,上面印着几朵向日葵。
“这拖鞋……”林溪看了看江野。
江野摸了摸鼻子,别开脸:“我奶奶买的。”
林溪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江野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的沙发上搭着洗得发白的米色沙发巾,茶几上铺着方格布,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两枝绿萝。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不算好,但裱得很工整。
“溪溪,来,坐这儿。”周桂兰拉着林溪坐到沙发上,端来一杯温水,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小盘桂圆干,“先吃点零嘴,饭马上就好。”
“奶奶,我帮您吧。”林溪站起来,把桂圆干放回茶几上,“我帮您择菜、端菜都行。”
“哎呀,哪能让你动手。”周桂兰连连摆手,却被江野打断了。
“奶奶,您就让她帮吧。”江野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笑,“她在家肯定也是闲不住的人。”
林溪白了他一眼,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窄,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些转不开身。周桂兰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白气腾腾地往上冒。
林溪站在旁边,帮着剥蒜、洗菜、递碗碟,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人。
“奶奶,您做的是什么啊?”林溪望着那口锅,眼睛亮亮的。
“酸汤鱼。”周桂兰掀开锅盖,一股酸香扑面而来,“我们在重庆的时候,小野就爱吃这个。”
林溪愣了一下。
重庆。
离这里好远好远。
她转头看向客厅。
江野正蹲在地上跟一只花猫玩,那猫灰白相间,懒洋洋地翻着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软软地蹬。
“奶奶,江野平时在家什么样啊?”林溪问。
周桂兰笑了笑,往锅里撒了一把蒜苗:“小野啊,在外面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能装事。他父母去得早,家里就我们祖孙俩,他懂事,从来不让我多操心。”
林溪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剥着手里的蒜。
“溪溪,”周桂兰忽然唤她,声音温柔,“奶奶问你,你过得好不好?”
林溪抬头,撞上老人那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
“我挺好的。”她答。
周桂兰伸手拍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那就好,看着你开开心心的,奶奶也高兴。”
晚饭很丰盛。
酸汤鱼、回锅肉、清炒豆角、凉拌木耳,还有一小碟折耳根。
周桂兰不停地给林溪夹菜,直到她碗里堆成了小山。
“奶奶,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林溪连连求饶。
“多吃点,你太瘦了。”周桂兰不听,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这鱼可鲜了,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的。”
林溪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那鱼肉嫩得像豆腐,酸汤的滋味在嘴里化开,酸中带辣,辣里透着鲜。
饭桌上,江野讲他小时候在重庆爬树的事。
“重庆是什么样的?”
江野想了想,说:“山很高,雾很大。早上起来,云就在窗户外面飘,站在山顶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他忽然说。
林溪抬头看他。
江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是把整座大山的星光都装进去了。
林溪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话算话。”她说。
“当然算话。”
周桂兰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笑眯眯地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林溪添饭。
饭后,林溪帮周桂兰收了碗筷,又陪老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
北京的秋夜已经很凉了。
阳台上晾着一排洗过的衣服,风一吹便轻轻摆动。
周桂兰指着楼下的巷子,说起江野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北京刚来那年,个子小得可怜,被巷子里的野猫欺负,哭得鼻子冒泡,后来自己学会了喂猫,跟那条巷子里的流浪猫都成了朋友。
林溪听着,忍不住笑,又觉得心酸。
“奶奶,您放心。”她忽然说,“以后江野在学校,我帮您看着他。”
周桂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林溪的头发:“好孩子。”
临走的时候,江野送林溪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昏黄的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温柔的河流。
林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今晚开心吗?”江野先开口。
“嗯。”林溪点头,“你奶奶做饭真好吃。”
“那你以后常来。”江野说,“你来了,奶奶比什么都高兴。”
林溪撇了撇嘴:“是你想让我来,还是奶奶想让我来?”
江野笑了,偏过头看她:“都有。”
林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赶紧把脸别开,假装去看路边的猫。那只灰白相间的花猫正蹲在墙头上,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到了。”江野在小巷口停下。
林溪抬头。
巷子外面就是花店所在的街道,拐个弯就能看到“溪花小筑”的暖黄色灯光。
“那……我走了。”林溪说,脚却像生了根。
“等一下。”江野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黄色的物件。
林溪定睛看去,那是一朵用纸折的向日葵。
花瓣是用皱纹纸裁成细条,再一圈一圈地叠上去的,花心用褐色纸折出葵花籽的纹路。
虽然做得不算精细,但是看的出来很用心。
“给你的。”江野说,“我折了好几天。”
林溪接过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将纸向日葵举起,在路灯的作用下被淡淡的暖光包裹。
“为什么送我这个?”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因为……”江野把手插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林溪好似向日葵,永远朝向太阳。”
林溪握紧了那朵纸花,鼻子又酸了。
“江野。”她叫他。
“嗯?”
“你也要像向日葵一样。”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朝太阳,好好长大。”
江野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两人在巷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先走。
头顶的路灯“啪”地闪了一下,像被风吹动了电线。远处传来火车经过铁轨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大地的脉搏。
林溪回到家的时候,苏婉还在花店里清点账目。
“回来了?”苏婉抬头看她一眼。
林溪把包放在收银台上,掏出了那朵纸向日葵,放进收银台后面的玻璃花瓶里,和之前那束已经风干的洋桔梗并排摆着。
苏婉走过来,看了看那朵纸花,又看了看女儿:“江野送的?”
“嗯。”林溪点头,声音很轻,“妈,江野他……挺不容易的。”
“我好心疼他。”
苏婉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以后,对人家好一点。”苏婉说。
林溪“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举着那朵纸向日葵,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花心中央,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
她凑近了才看清。
那是她的名字:“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