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野逢春》虾猫虫的耳朵

5、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前

　　期中考试前两周，赵建国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要冲击年级均分第一。”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为此，我决定实行‘一帮一’互助学习小组。成绩靠前的同学，每人带一个需要提升的同学。”

　　底下顿时嗡声一片。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乔立刻转过头来，冲林溪挤了挤眼睛。

　　林溪回了她一个“别闹”的口型。

　　“下面我念一下分组名单。”

　　赵建国展开一张纸。

　　“周叙带陈宇豪，沈乔跟李萌一组，林溪……”

　　林溪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江野。”

　　林溪愣住了。她转过头看江野，发现江野也正看着她，嘴角憋着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老师，江野成绩跟我一样好，我辅导他什么啊？”林溪忍不住站起来。

　　赵建国扶了扶眼镜：“你英语比他好，他物理比你好。互相辅导，取长补短。”

　　江野在下面小声接了句：“就是，我物理年级第一。”

　　林溪气得回头瞪他：“你英语作文上次才考了二十分！”

　　“那是我发挥失常。”江野不紧不慢地转着笔，“这次我认真写。”

　　全班都在笑。

　　赵建国敲了敲讲台：“行了，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开始，每天最后一节课留给你们，互相辅导，期中考试我要看到效果。”

　　下课铃一响，林溪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出了教室。

　　江野跟出来，在走廊上追上她：“林溪同学，你好像对我的辅导不太满意？

　　林溪头也不回：“你哪儿需要我辅导？你物理那么好，英语也不差，就是作文懒得写。赵老师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我英语真不行。”江野走到她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和她面对面，“尤其是完形填空，二十题能错一半。”

　　林溪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真的？”

　　“骗你我是狗。”江野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溪“啪”地打开他的手：“幼稚。”顿了一下，又问，“那你作文为什么每次都写那么短？”

　　江野耸耸肩：“没话写，给个题目‘我最尊敬的人’，我憋了一节课就写了三行。”

　　“你写的谁？”

　　“我奶奶。”江野说，“可我写着写着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够，写出来反而轻了。”

　　林溪看着他，怔了怔。

　　这个男生总是这样，表面嬉皮笑脸，冷不丁就冒出一句让你心头发紧的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刚好，我教你写作文，不过你欠我个人情。”

　　江野笑了：“行，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是你自己说的。”林溪伸出小拇指，冲他扬了扬下巴，“拉钩。”

　　江野看着她那根白皙纤细的小指，愣了半秒，然后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上去。

　　走廊尽头，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进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从那天起，林溪和江野每天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里补课。

　　通常的顺序是：前十五分钟林溪给江野讲英语，后十五分钟江野给林溪讲物理，最后十分钟两人一起刷题。

　　偶尔时间拖得长了，沈乔就会偷偷从后门探进头来，阴阳怪气地喊：“哟，还学呢？教室要锁门啦！”

　　林溪头也不抬地怼回去：“那你还不快走！”

　　沈乔嬉笑着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地远去。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梧桐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像一串被点亮的小月亮。

　　有一天补物理的时候，林溪被一道电磁感应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眉头紧锁，草稿纸上画满了轨道和磁场线。

　　江野在旁边看她，忽然伸手敲了敲她的笔杆。

　　“别咬。”他说，“脏。”

　　林溪瞪他：“我咬我的，关你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说我送你花挺有心吗？”江野支着下巴，笑得懒懒的，“我对同桌可比对花上心多了。”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把笔帽朝他扔过去：“少贫，讲题！”

　　江野笑着接住笔帽，把她的草稿纸拉过来，拿自己的笔画起来。

　　“听懂了吗？”江野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抬眼问她。

　　林溪赶紧把视线从他的睫毛上挪开，仓促地点了点头：“听懂了，我再做一遍。”

　　江野把笔递给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那个……”江野忽然说。

　　林溪没抬头：“什么？”

　　“你耳朵。”

　　“江野！”林溪抄起草稿纸就往他身上砸，江野笑着往后躲，举起手臂护住头。

　　两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闹成一团，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在一起。

　　周五下午，林溪照例去花店帮忙。

　　她已经好几天没在放学路上看到江野了。

　　每次补完课，江野都匆匆忙忙地走，像有什么急事。

　　林溪嘴上不问，心里却记挂着。

　　她想起之前在烧烤店看到的那一幕，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苏婉正在包一束百合，白色花瓣上喷了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像沾了露。

　　“没有啊。”林溪回神，把手里修剪好的尤加利叶递给妈妈。

　　苏婉接过，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同桌最近没来店里。”

　　“他忙。”林溪说。

　　苏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你爸过几天回北京。”

　　林溪的手停了一下：“我爸回来？他不是说年底才回来吗？”

　　“临时有会，回来待三天。”苏婉把包好的花束放进冷柜，“他说想你了，顺便去你们学校看看。”

　　“妈。”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江野这个人怎么样？”

　　苏婉正整理花材，闻言想了想：“挺好的。踏实，懂事，有分寸。就是……”

　　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就是什么？”林溪追问。

　　“就是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藏着。”苏婉轻声说，“这孩子，心里担得不少。”

　　林溪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望着街道尽头的灯火。

　　夜色很凉，她裹了裹身上的校服外套，忽然很想给江野发个消息。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在吗？】

　　过了十分钟，江野回了：
　　【在。】

　　林溪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问。

　　最终她没有问，只发了句：
　　【明天补课别迟到。】

　　【知道了，林老师。】
　　江野回复得很快，还附带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林溪顶着那个小太阳望了很久。

　　周六下午，学校不上课，但林溪和江野约了去区图书馆自习。

　　图书馆离学校三站地，人不多，靠窗的自习区总有余位。

　　林溪到得早，占了靠窗的座位，把两人的书都摆好。

　　她刚翻开物理练习册，就看到窗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叙。

　　周叙背着书包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也进了图书馆。

　　林溪有些意外，因为周叙家住在城西，平时从不来这边。

　　她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周叙已经看见了她，径直走了过来。

　　“林溪？你也来这儿自习？”周叙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带着点惊喜。

　　“嗯。”林溪笑笑，“你呢？怎么跑这么远来上自习？”

　　“我家那边在装修，吵得看不进书。”周叙把书包放下，指着对面的空位，“介意我坐吗？”

　　林溪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介意。”

　　两人同时转头。

　　江野站在图书馆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两杯奶茶。他的目光在周叙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着走过来，把奶茶放到林溪面前，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林溪对面的空位上。

　　“我特意给你买了常温的。”江野把那杯奶茶推到林溪手边，又像才看见周叙似的，抬头冲他笑，“周班长，你怎么也在这儿？”

　　周叙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来自习，碰巧遇到。”

　　“哦。”江野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从包里往外掏书，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宣告：这个位置，是我的。

　　林溪左右看了看，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打破了安静：“谢谢你的奶茶。”

　　“不用谢。”江野看了她一眼，又补了句，“下次换个地方自习吧，这里人有点多。”

　　林溪想说“哪有很多人”，但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低头憋笑，把物理卷子推到他面前：“开始吧，江老师。”

　　那天下午，江野给林溪讲了好几道物理大题，讲得格外细。周叙则在另一张离得很近的桌子安静地做自己的卷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自习结束的时候，周叙先走了。

　　林溪收拾书包，江野在旁边帮她装卷子，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你刚才干嘛对周叙那样？”林溪问。

　　江野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她书包里，拉好拉链，抬头看她：“我哪样了？”

　　“就……很不友好。”林溪说。

　　江野沉默了半秒，把书包甩到肩上，率先往外走。

　　“我跟他不熟。”他说。

　　林溪一怔，随即追上去：“你怎么了？周叙招你了？”

　　江野没答，推开门，走进了秋天傍晚的风里。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有些紧，像在跟什么较劲。

　　林溪追到台阶下，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江野，你说话呀。”

　　江野停下来，回头看她。

　　暮色里，他的眼睛有些发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他低声说。

　　林溪愣住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卷着梧桐叶在脚下打转。她攥着他书包带的手指僵了僵，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你这个人……”她松开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江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伸手抓了抓头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