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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蛋炒饭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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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结束,北京城一夜入秋。
梧桐道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金褐色的巴掌印。
林溪屿裹着校服外套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跟沈夏言一前一后跑进教学楼,他们和预备铃同时扑进教室门口。
“林溪屿,沈夏言,你俩又踩点。”周叙站在讲台边擦黑板头也不回地说。
“踩点怎么了?又没迟到。”林溪屿一屁股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顺手把桌面上的落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
旷临野不在。
他的座位空着,桌肚里塞着叠得不太整齐的卷子,桌角粘了张便签,是林溪屿前两天写的“橘子很甜”。
旷临野没动,便签还贴在那儿。
林溪屿看到那张便签都觉得脸热,可他也懒得去撕。
“旷临野今天怎么没来?”林溪屿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沈夏言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闻言转过头来:“你问我?我哪知道?他可是你同桌!”
“我随口问问。”林溪屿翻开英语书声音淡淡的。
前两节课,旷临野都没出现。
林溪屿盯着旁边空空的座位心里像搁了块小石子,不沉,但硌得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旷临野发来的消息。
这人平时话多得要命,今天怎么跟蒸发了一样。
第三节课快上课的时候,旷临野终于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
赵建国走在前面,看了他一眼:“报告迟到了,回座位吧。”
旷临野点点头,走到林溪屿旁边坐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翻书的手指捏着书页微微发抖。
林溪屿小声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旷临野摇摇头,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薄,像秋末枝头将落未落的叶子一碰就要碎。
林溪屿不信。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
林溪屿却听不进去。
他偷偷用余光看旷临野,发现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可半天没翻一页。
“旷临野分享一段你喜欢的文字。”
旷临野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语文老师望着台下,期待有人能接旷临野的句子,可是没有一人出声。
因为这不是高考考点,没有人知道很正常。
林溪屿见状立马站了起来。
“如果我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语文老师拍了拍手说:“你们都应该学学,学习并不是单纯的只学习课本上的知识。”
“《致橡树》是朦胧诗派的代表作品之一,作者舒婷是朦胧诗核心女诗人。”
这节课过的很快,下课铃一响同学们轰地涌出教室去食堂。
林溪屿慢腾腾地收拾书包,准备等旷临野一起走。
可等他转过头旷临野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只剩下那本摊开的语文书,扉页上有他抄的一行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像他的人。
林溪屿把书合上,放回桌肚追出教室。
走廊里没有他的影子,楼梯口也没有。
他跑到天台,那扇铁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推开门。
旷临野果然在天台。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手里捏着块面包。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包,冲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林溪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天台的风有些凉,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细小的藤蔓。
“你怎么不去食堂?”林溪屿问。
旷临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去的时候人太多,懒得排队。”
“那你怎么不说,我帮你打一份。”
“不用。”旷临野笑了笑,“我随便吃点就行。”
林溪屿看着他,发现他说话时左边脸颊微微鼓着。
旷临野像一只仓鼠。
林溪屿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皱巴巴的面包袋,是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个。
“你早上没吃饭吧?”林溪屿把手里的饭盒打开,里面是苏婉早上给他装的蛋炒饭,“分你一半。”
“我吃过了。”旷临野推辞。
“你吃的那个面包跟没吃有什么区别?”
林溪屿边说边用盖子盛了一半的蛋炒饭出来。
他没好气地挖了一大勺蛋炒饭递到旷临野嘴边,“张嘴。”
旷临野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染上红色。
他往后躲了躲:“林溪屿,你干嘛……”
“让你张嘴就张嘴,哪儿那么多废话。”林溪屿把勺子又往前怼了怼几乎要贴到他嘴唇上,“快点!手都举酸了。”
旷临野看着她。
林溪屿的脸逆着光,却还是能看清他眼睛里那股不容拒绝的认真劲。
那双眼睛亮得逼人,像把整个秋天的光都吸进去了。
他到底还是张了嘴。
蛋炒饭是温的,米粒软糯,鸡蛋炒得嫩黄,里面还有火腿丁和葱花,香得很。
旷临野嚼了嚼,喉结动了动,表情有些怔忡。
“怎么样?”林溪屿问。
“好吃。”旷临野低声说。
“那当然,我妈炒的。”然后把勺子递给他,“你也自己吃吧,别让我喂了,怪别扭的。”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梧桐树的气味。
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远远地传来球弹地的闷响和模糊的喊声。
旷临野吃得很慢。
林溪屿也不急,就陪他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上午为什么迟到?”他问。
旷临野停了一下,把勺子放进饭盒里:“没什么,家里有点事。”
旷临野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
他的侧脸在秋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像一页被风掀起的旧纸。
“林溪屿。”
“你笑的时候,挺好看的。”
林溪屿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
他想起旷临野第一次夸他也是在这样一片安静的空气里。
“你吃个蛋炒饭还吃出人生感悟来了?”他撇过脸假装去看楼下的操场,耳朵根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旷临野轻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天中午林溪屿正和沈夏言在食堂排队,忽然听见有人喊 屿的名字。
“林溪屿!”
他回头看见旷临野站在食堂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人。
老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暗红色对襟外套,提着一个白布包,走得很慢。
大概是旷临野的奶奶。
林溪屿从没见过旷临野的奶奶,但一看两人站在一起,那眉眼之间的相似就明明白白了。
他赶紧从队伍里出来,快步迎上去。
“你就是小屿吧?”奶奶先开口了,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
层层叠叠。
“小野老跟我说他同桌是个秀气的娃娃。”
林溪屿被夸得不好意思忙说:“奶奶好,我叫林溪屿。”
“好,好。”奶奶握住林溪屿的手,她掌心粗糙温热,指节上还有干活的硬茧,“这孩子我看见第一眼就觉得很亲近,奶奶带了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趁热吃。”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制饭盒,外面的漆都磨得斑驳了,却洗得很干净。
打开盖子,饺子挤挤挨挨地躺了一层,皮薄馅大,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旷临野其实一直不同意奶奶来。
他怕林溪屿看见之后悔嫌弃。
同时也怕林溪屿之后不再理自己。
“奶奶,您自己包的?”林溪屿惊讶地看着那盒饺子。
旷临野在旁边听不出情绪:“早上的时候我说给你带一份,结果她非要自己送来。”
“我送来怎么了?”奶奶嗔怪地看了旷临野一眼,又对林溪屿笑,“以后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
林溪屿眼睛忽然有些酸。
他自己的奶奶很早就去世了,外公外婆又都在南方,很少来往。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老人这样亲亲热热地拉着手。
“谢谢奶奶。”他接过来,声音有点闷,“您吃饭了吗?在学校就只能带您去吃食堂。”
“不用不用,我回去吃,家里还蒸着馒头呢。”奶奶摆摆手,又叮嘱江野,“你多照顾小屿一些,别惹他生气。”
“我什么时候惹他生气了。”旷临野小声嘀咕。
“我还不知道你?”奶奶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然后对林溪屿摆摆手,“小屿啊,改天来家里吃饭,奶奶给你做酸汤鱼。”
林溪屿捧着那盒饺子,站在食堂门口望着奶奶的背影。老人走得很慢,脚步碎碎的,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
他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这个背影好孤单。
“你奶奶真好。”林溪屿轻声说。
“嗯。”旷临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林溪屿转头看他。
旷临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种他看不太懂的光,很深,很重,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那天下午放学,林溪屿没有直接去花店。
他想给妈妈买支新钢笔,就绕路去了学校东边的一家文具店。
那条街上有不少小店,卖文具的、卖炸串的、卖奶茶的,到放学时分格外热闹。
他买完钢笔需要穿过一条小街回花店。
路过一家烧烤店的时候他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旷临野站在收银台里,穿着骚烤店的绿色工作围裙,正在给顾客扫码结账。
林溪屿站在玻璃门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
旷临野没看见她,转了个身去添菜品了。
他个子高,要弯着腰才能够到最下面那排。
架子挡住了他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后背,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松散的蝴蝶结。
林溪屿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路灯刚刚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他低头给旷临野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过了快十分钟,旷临野才回复:【蛋炒饭。】
又补了一条:【不过你更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林溪屿看着屏幕,笑了笑,打字:【明天我想吃碱水面包,学校后门那家的。】
【行,我给你带。】
旷临野回得很快。
【不过你要早到十分钟,不然蛋炒饭就凉了。】
【成。】
林溪屿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快地往花店走去。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同时也把他的心情吹的乱糟糟的。
林溪屿不知道此刻旷临野刚好忙完走到店门口。
他望见一个和林溪屿很相似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此时此刻的他认为是自己想林溪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他偷偷存了很久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溪屿穿着黑色的背带短裤站在花店门口,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笑得正灿烂。
旷临野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屏幕,低声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