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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旷临野认识他十一年了   林 ...


  •   林溪屿是在醒来后的第四天开始说话的。

      那天早上,苏婉给他擦脸,温热的毛巾擦过他的额头、眼角、鼻翼。

      林溪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婉的手腕。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我饿了。”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拼命点头:“好,好,妈去给你买粥。你想喝什么粥?小米粥?南瓜粥?还是……”

      “南瓜粥。”林溪屿说。

      苏婉几乎是跑着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溪屿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待了十多天的病房——纯白、安静、冰冷。

      床头柜上那罐星星还在,已经被他重新盖好,纸条全塞了回去,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生命。

      他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打在浅蓝色的被单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暖。

      他眯起眼睛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溪屿看着那只麻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旷临野不在了,可世界还是老样子。太阳照常升起,麻雀照常跳,树照常等春天。

      她忽然想恨这个世界。

      可又恨不起来。

      林正源是傍晚到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溪屿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天。

      天已经暗了,云很厚,把最后一点天光都吞了。

      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父亲。

      林正源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肩膀上沾着灰。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在讲台上站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面对自己的女儿,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溪屿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叫了一声:“爸。”

      林正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大步走过来,把包往地上一扔,猛地抱住了林溪屿。

      林溪屿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旷临野死了。”

      林正源浑身一震。

      他松开林溪屿,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他想从里面找到一些可以安慰的东西,比如眼泪,比如崩溃。

      可林溪屿的眼睛空得可怕,像两潭结冰的水,什么也映不出来。

      “我知道,其实他以前是我的学生。”林正源哑着嗓子说。

      “他们说,他在奶□□七的那天晚上吃了安眠药。”林溪屿继续说,语气淡淡的,“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林正源没说话。

      他的手指深深陷进林溪屿的肩膀里,像要抓住点什么。

      “爸,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说他是你的学生。”林溪屿看着他。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如果我早点知道他的事,我是不是就能多帮他一点?我是不是就能……不让他那么难?”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像冰面下的水,一点点涌上来了。

      林正源摇头,一下一下地摇头,眼泪从他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滑下来。

      他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艰难地开口:“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是旷临野他太要强了,他从来不让人看见他有多难。”

      林溪屿看着父亲哭了。

      在他印象里,父亲从来不会哭。

      他在山里摔断过腿,没哭;电话里听妈妈生病,没哭;一个人在最偏最穷的地方过年,也没哭。

      “爸。”林溪屿伸出手,擦了擦父亲脸上的泪,“旷临野的手机里有我的照片,你知道吗?”

      林正源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存的?”林溪屿问。

      林正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林溪屿低头看里面是江野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开机。

      旁边还有一个红皮本子,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印着“福”字。

      “手机是派出所转交给我的,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林正源说,“日记是在他家里找到的,这是旷临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几样东西。”

      林溪屿盯着那个红皮本子,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想伸手去拿,手指却像被灌了铅。

      “他在日记里,写了你。”林正源轻声说,“他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我在他面前经常提到你,给他看过你的照片。那孩子把你当成了……他心里的一束光。”

      林溪屿闭上眼睛。

      眼泪从睫毛下面涌出来,顺着脸颊滴在被单上,洇开小小的圆点。

      “他刚转学到北京的那天站在校门口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正源继续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说:‘林老师,我看到您儿子了,他也考上青渠,他和你长的很像。’我问他高兴吗?他说高兴。”

      “他还说,希望后面能跟你分到同一个班做同桌。”

      “后来真的如了他的愿。”

      “他大概觉得这是他在北京唯一能抓住的一件好事。”

      林溪屿捂住了脸,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还是剧烈地抖动着。那些他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此刻像决堤的河一样,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开学那天。

      想起旷临野总是能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若有若无的话。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旷临野从来不是偶然出现他在生命里的人。

      他是翻过了很多座山,才走到自己面前的。

      可等他终于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旷临野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林溪屿等苏婉睡了之后,打开了那个红皮本子。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

      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旷临野的字她认得。

      清瘦有力,是练过的。

      可日记里的字迹时好时坏。

      有些地方工工整整,像在认认真真地写信;有些地方潦草凌乱,像被风刮过。

      那些地方可能是他写到一半,突然撑不住了。

      他慢慢读。

      9月15日

      今天在食堂门口,看到林溪屿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

      9月20日

      他今天穿了双白袜子,配黑色运动鞋。

      北京入秋了,他好像不怕冷。

      我远远地看他,像看一盆花不敢靠太近。

      10月4日

      林老师发来消息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

      其实我一点也不好。

      但我不敢说。

      我怕他跟我奶奶讲,又怕他告诉林溪屿。

      我最怕和林溪屿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被他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我。
      我不需要他心疼,我只想看他的笑容。

      8月18日

      今天有人来超市收债。

      他认得我。

      我让他别去学校。

      他要动手,我想,不能在这里,被熟人看见了不好。

      后来他走了,说再给我几天。

      我站在路口抽了支烟,抽到一半觉得恶心就扔了。

      烟跟这里一样,都不属于我。

      9月4日
      晚上林溪屿又给我带酸奶。

      他每次都说自己顺便买的。

      可我昨天去花店,看见他跟他妈妈讲事情时手里一直攥着那瓶酸奶。

      他这个人,太不会说谎了。

      我都看得出来。

      11月16日

      他今天说我穿太薄。

      我才注意到他脖子上围巾是红色的,衬得他眼睛特别亮。

      我想如果以后我回了山里,他怎么办。

      要是他习惯了我的存在怎么办?

      北京这么冷,他一个人骑车放学,风一吹耳朵就冻红了。

      我每次把他送到花店,他都会回头冲我挥手。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他做了好多次。

      每一次,我都想冲过去抱住他。

      林溪屿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把那行字晕开了一小块。

      他慌忙用手指去擦,可越擦越模糊。

      他索性不擦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无声无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继续往后翻。

      越往后,字越少。

      有些页只有一两行。

      奶奶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没有。

      她笑说‘还骗我,你房间里那朵纸花,不是送给人家的?’

      我说真没有。

      但她又不傻。

      今天林溪屿给我讲题,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凑得那么近,身上香香的,有一股他家花店里特有的味道。

      我想跟他说很多事。

      可我不能。

      说了,他会哭。

      我不要他哭。

      钱快凑上了。

      再干一个月,可能就够了。

      到那时候,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什么都不瞒他。

      他说的,不瞒他。
      我答应过的。

      今天跨年。

      烟花很好看。

      但没他好看。

      我折了五十三颗星星。

      本来想折到毕业那天再给他。

      可总觉得时间不够。

      北京的天怎么冷得这么快。

      我害可奶奶,也害了林溪屿。

      我好累。

      林溪屿,对不起。

      风从病房的窗缝里挤进来,轻轻翻动着床头那罐星星旁边的纸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溪屿闭上眼睛,轻声说:“可我还没准备好。”

      他抱着日记本慢慢地滑进被子里。

      被单是冰凉,他的泪是烫的。

      一滴一滴,像要把整个冬天都焐热。

      窗外,北京又起风了。

      七岁的旷临野便在林正源手机里看见过她的照片。

      八岁的旷临野开始时不时听见林正源说,他有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

      此后他有了活下去的目标。

      考去城里认识向太阳般的林溪屿。

      旷临野开始努力学习。

      那时的他要帮奶奶背农作物,放学后背着比自己重很多的东西去镇上买,早上还要干完活后才去学校……

      那时候的旷临野很苦。

      苦到林正源看见他便会流泪。

      可是大山里还有更苦的孩子。

      此后林正源做了一件瞒了妻儿很久的事。

      他的工资除去打回家里的只剩500。

      他用50给自己买了一堆馒头。

      剩下的全给大山里的孩子改善伙食。

      林溪屿看了没见过的旷临野。

      很多很多。

      同时也看了心甘情愿去山里的父亲的那颗心。

      此时的林溪屿突然明白了。

      旷临野认识他十一年了。

      而他认识旷临野只有这一学期的时间。

      他好像病了。

      得了一种名叫“心疼旷临野”的病。

      就算旷临野不在了,但是无论何时林溪屿听见关于他的事便会无限心疼。

      包括少时的旷临野。

      苏婉还是被哭声吵醒了,她心疼林溪屿,心疼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抱着林溪屿。

      “妈妈,我是不是病了啊。”

      “小屿,你怎么会生病呢?”

      苏婉听见林溪屿这么说,心更痛,一股无能为力蔓延在全身。

      “可是妈妈,我会心疼旷临野。”

      “我得一种会无限心疼旷临野的病。”

      林溪屿的青春里有一个名叫旷临野的鲜活少年。

      少年很倔,不愿向他敞开心扉。

      少年很好,好到他心里放不下其他人。

      旷临野,如果有下辈子让我先去找你吧,那时我会成为上天派来的天使。

      林溪屿想。

      可是林溪屿啊,在旷临野的生命中你本来就是天使。

      林溪屿会永远记得旷临野。

      林溪屿会在无数个夜晚想起旷临野。

      旷临野从此永远活在林溪的梦里。

      旷临野啊,旷临野。

      名旷临野却还没来得及去看辽阔的旷野。

      旷临野从不向往旷野,他只想要一条阳光下散发金光的小溪。

      可是旷临野不应该是这样的未来,他还没来得及去见祖国的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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