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is传说》纸草丛的猫

5、眩晕 纪宇舟

　　纪宇舟睁开眼睛，努力对抗着刚醒来时的头晕。他分辨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最后迷迷糊糊听见了周衍川的声音。
　　他打开手机，发现时间是上午十点，顿时有些泄气。这个点，周总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了。
　　他走到客厅，看到餐桌上摆着吐司和牛奶，旁边贴着便签。
　　周衍川的字正如他本人，工整而秀丽，只是留言的语气却有股生硬感。
　　你上午先休息，下午下班来找我一趟。
　　纪宇舟迅速反应过来，对方还在生他的气，不过，他乐得对方管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些许周衍川对他的偏爱，毕竟周衍川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只会因他的事展露一点裂痕。
　　纪宇舟心情舒爽地吃完早餐，因为无事可干，就打算给周衍川养在阳台的花浇水。
　　阳台是这栋房子里唯一有彩色存在的地方。纪宇舟正浇着水，却突然看到角落有株崭新的月季，通体淡紫，正斜斜地插在透明的花瓶里。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就在这时，手机不凑巧地响了起来，纪宇舟摁了外放，随意地搁在阳台的栏杆上。
　　“什么事？”
　　“你今晚来酒吧不？好几天没见你来了，你就不憋得慌？”陆培谨大咧咧地道。
　　陆培谨是L&W百货商场的继承人，跟纪宇舟勉强算是朋友，就喜欢跟人吃喝玩乐，看上去一肚子花花肠子，实际上脑子就是一根筋。
　　纪宇舟冷淡地拒绝：“没空。”他走到沙发上坐下，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挂着一盏船型的吊灯，周围还围绕着许多星星。
　　陆培谨“呵呵”两声，“你还跟你哥住一块儿？你那么黏你哥干嘛——你又不是你哥老婆。”
　　说完这段话，他感觉对面好像沉默了一阵，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把喝的水全喷出来。
　　纪宇舟淡淡回了句：“可以是。”
　　“你有病吧！吓死我了！”
　　陆培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而后，他就听到那头传来纪宇舟低低的笑声，再想开口，一看，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下班之前正巧有个会议，纪宇舟耐着性子听完汇报，在瞥到程雾时心不在焉地把手中的咖啡放下时，终于开口打断了对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纪宇舟手中的钢笔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我下午回来就发现你的状态不对，一直走神，病还没好吗？”
　　闻言，程雾时脸涨得通红，急忙摇摇头。
　　“你先出去吧。”纪宇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又过了三十分钟，纪宇舟低头看表，抬头道：“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就按这个方案办吧。”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纪宇舟深深叹气。
　　纪麟已一直不信任他的工作能力，违背他的本心，把他安插在公司的品牌宣传部门充当门面。
　　而这个部门的员工都对他抱有三分忌惮，不敢发表意见。
　　而且，就纪少爷在外的名声来说，负责品牌宣传简直是地狱笑话。
　　纪宇舟大学学的药学专业，本来计划的是，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研发部门。
　　是的，虽然我们少爷脑子有病，但确实是个好学生。
　　“今天会议到此结束。”
　　离开会议室后，纪宇舟经过茶水间，正巧听到几个员工小声议论。
　　“你说，纪少爷为啥那么偏心那个程雾时，就他那个工作能力，早该被辞退了。”
　　“你有所不知呀，这已经是他换的第十位秘书了，算算也才来了三个月。之前有几位奔着当纪太太去的，都被他直接吓跑了。”
　　“哎，我跟你们说，我听说，其实纪少爷是那个……”其中一位职员压低了声音故弄玄虚，引得一堆人好奇地问道“什么”。
　　“就是gay啊，他经常去的那家酒吧就是gay吧。”
　　“那程雾时岂不是很有机会？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个职员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议论上司很好玩是吗？”纪宇舟突然开口，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过他没有再跟这些人纠缠太多，说完就离开了。
　　他喜欢的人，只有周衍川。
　　到CEO办公室时离下班还有十分钟，周衍川不在，纪宇舟便熟稔地坐在对方的办公椅上轻轻转了一圈。
　　敲门声响起。
　　是闻雨庭，看她的脸色，并不怎么惊讶纪宇舟直接闯进上司办公室这件事。
　　“我哥去哪了？”纪宇舟盯着桌上那支靛蓝色的钢笔，问道。钢笔是他和周衍川在国外旅游时买的同款纪念品。
　　“周总今天有约，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闻雨庭简洁地答道，走到桌面上把一些文件整理干净，就打算离开。
　　纪宇舟扫到文件上有芸起律所的标记，但没放在心上。他只关心周衍川去见了谁。
　　“李解？”
　　闻雨庭当即摇头，“不是李教授，是位已离职的职员，说是跟原部门的人有些纠纷。”
　　纪宇舟眉毛挑起。这场纠纷严重到需要CEO当面去谈吗？自己怎么没听说？
　　不过反正周衍川是去工作，而不是跟姓李的约会，想到这，纪少爷的嘴角终于上移了一些弧度。
　　他又等了会儿，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变得嗜睡，竟然直接在周衍川的椅子上仰头睡着了。
　　“小舟？”周衍川轻声唤醒纪宇舟，捏了捏对方的耳垂。
　　这是他心情好时会有的小举动。
　　纪宇舟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睡懵了，嘟嘟囔囔道：“晚上有什么事？”
　　“回家吃饭。”周衍川笑道。
　　纪宇舟坐在车上，已经知道要回纪家别墅，整个人变得闷闷不乐，“怎么突然要回去？”
　　周衍川神色坦然，“纪叔叔说好久没聚了，正巧公司上市，就想大家一起庆祝。”
　　那个地方充斥着他不怎么美好的少年记忆。
　　有什么回去的必要吗？
　　纪宇舟瞥了眼周衍川的神情，随后叹了口气。
　　周衍川果然不在乎。
　　他是纪宇舟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能理解自己的人。

　　说是聚餐，其实也就四个人。
　　纪宇舟特意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决定不参与任何餐桌上的话题。他进门和落座的整个过程都没跟纪麟已和安宁对视过，只是淡淡地叫了声“爸”“妈”。
　　反而是周衍川热切地在聊天，他明明清楚纪宇舟跟他父母关系不好，口口声声说着理解纪宇舟，要跟他站在统一战线，但行为上却与此相悖。
　　纪宇舟自觉不该这样想周衍川，又忍不住患得患失。
　　如果厌烦他了，周衍川大可以转身离开，可偏偏就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时不时施舍一点爱意。
　　其实就是不爱他。
　　纪麟已走完称赞周衍川的流程，突然说到国外分公司的事情。他去年夏季至今在忙的就是这件事，决定让周衍川三年或四年后就去当地管理分公司。
　　至于本部嘛，自然就交给纪宇舟了。
　　周衍川还在点头说是。见纪宇舟一言不发，他还转头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打趣道：“到时候我去国外了，你可别太想我。”
　　纪宇舟强颜欢笑。
　　安宁这时也笑着插嘴，“听说那边的姑娘可热情了，再过几年，小川领个外国媳妇回来也说不定。”
　　纪麟已有些不满地道：“我看宋家的丫头就挺好的，衍川你跟她聊得怎么样？”
　　“我跟宋小姐双方都没这个意思，我也不着急。”周衍川答道。
　　纪麟已换了话题，他不关心所谓的婚姻，只关心周衍川能不能拿到嘉宋的支持。
　　桌上的话题没断过，纪宇舟沉默地吃完了饭。
　　洗漱完毕，纪宇舟从房间的架子上翻出瓶红酒，突如其来地想和周衍川小小地喝一点。
　　酒精有的时候会让人口吐真言。
　　他走上楼，碰巧听到纪麟已和周衍川在书房的对话。
　　“如果不跟嘉宋合作的话，你打算怎么办？”纪麟已的声音里隐约带着怒意。
　　“我查到嘉宋有爆出丑闻的风险，为了不影响公司，我已经找好了新的合作商。”
　　“信得过吗？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纪麟已带着命令式的语气继续道，“还有纪宇舟，像什么样子，你多看着点。”
　　纪宇舟听了很不是滋味，在房间坐了会儿，才回去找周衍川。
　　周衍川的房间换了暖光，他恰好洗完澡在吹头发，光在他的脖颈上晕出一片旖旎。
　　纪宇舟进门后扫了眼，立刻别开了眼睛，脸上隐隐发热。
　　湿漉漉的脸庞和双眼。
　　深v的睡衣露出漂亮的脖颈和线条漂亮的锁骨。周衍川皮肤薄，水一热就透出粉红的痕迹。
　　周衍川视线移到对方手里的酒，问道：“喝酒？你吃药了吗？”
　　“白天吃了。”纪宇舟声音沙哑。
　　周衍川又吹了一阵子，发尾还有些湿，就坐到纪宇舟对面，“你还是要少喝点，戒掉酒瘾，”他笑盈盈地说：“我好久没喝了，可能酒量不大行。”
　　骗人。
　　“那你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纪宇舟无奈地问道。
　　“这周三，刚聚餐喝过。”
　　两个人相视一笑。
　　纪宇舟给他倒酒，犹豫了下，说道：“今天在饭桌上，我爸说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你若想留在国内，我不接任舟行合宜的CEO就是了，毕竟你比我能力强得多。”
　　纪宇舟补充道：“你也知道，我最想去的是研发部门，而不是管理整个公司。”
　　周衍川喝了口红酒，道：“我没放在心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叔叔阿姨是我的恩人，当年收留了我，我只是尽可能想为他们做点事。”
　　“至于你的事，他们都是为你好。”
　　别人说这话不行，但周衍川的语气太诚恳，一时间他竟然忘了生气。
　　纪宇舟无奈一笑，继续给他倒酒。两个人就这样聊了些有的没的，纪宇舟忽然问道：
　　“你真不喜欢宋念？”
　　周衍川噗嗤一笑，“你还在想她？”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纪宇舟急忙反驳：“我不是想她。”
　　“你安心吧，我不喜欢她，也不会跟她结婚。”
　　周衍川靠近了些，松垮的睡衣领口恰好能看到他的露出的肌肤。纪宇舟这才发现他胸口有好几颗痣，不禁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又在心里骂自己不该乱看。
　　“那李解呢？我看他还送你花，你养在阳台上了。”
　　“李解只是我朋友，养花是他的爱好。”周衍川耐心地解释道。
　　纪宇舟满意地哼哼两声，继续倒酒。抬头却正好撞见周衍川满是笑意的眼睛。
　　他的酒量有这么不好吗？
　　周衍川的心情真的很好，加上酒精的作用，眼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眨眼也变得缓慢起来，语气软变软了许多。
　　他没头没尾地对着纪宇舟说了句：“你真可爱。”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在对方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纪宇舟感受到身体的热意正在顺着酒意沸腾，心跳如雷。
　　周衍川还在说着，语无伦次：“你知道吗，这几年，我觉得你变化很大……我总觉得你的病是我没有照顾好，所以既想对你好些，但年龄上来后，却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了，不自觉会想疏远你。”
　　“但我刚刚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只有你能让我稍微喘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纪宇舟的脸庞，略带撒娇地说道：“小舟，继续和我闹别扭吧。”
　　纪宇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周衍川的嘴唇。
　　红润饱满的嘴唇，像石榴一样纪宇舟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哥，你醉了，我看时间也比较晚了，明天要上班，还是先睡觉吧。”他像执行任务般把这段话说完。
　　周衍川点点头，看着纪宇舟同手同脚地走出房间，只觉得好笑。
　　如果自己能一直这样醉着就好了。

　　那边，纪宇舟稍微平复了下心情，才想起自己忘记拿酒杯。越靠近房间，方才的记忆就越清晰。
　　周衍川在聚会时也会喝得这么醉吗？也会这样对别人说话吗？
　　周衍川房间的灯已经关了，纪宇舟敲了敲门，见没人应，就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纪宇舟停在窗台和床之间，忽然走到床边。
　　周衍川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他半张脸枕在枕头里，睫毛轻轻抖动。
　　纪宇舟忽的伸出手划过对方的头发，却在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松开了手。
　　他喉头滚动，委屈、喜悦交织。
　　他跪在地上，盯了很久，鬼迷心窍般地凑上前，吻上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Metis的结局是覆灭，但他仍然享受着靠近木星的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