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昨日 时隔两 ...
-
时隔两周,纪宇舟又坐在了李解的诊室里。
时间是下午五点,连绵的春雨依旧挥之不去,整片天空仿佛下坠的北冰洋,浮动的冰峰渐渐化作雨水在透明的玻璃门上凝聚。
从内向外看,整座花园仿佛被困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密不透风。
身旁的桌子发出一声清响,纪宇舟闻声转头,看到李解在他面前放了杯咖啡。橘棕色的咖啡沉积在杯子中层以下,上层浮着一圈白色的沫子,香气不算太浓。
“我不喜欢喝咖啡。”纪宇舟皱着眉头拒绝道。
李解在他对面的沙发落座,双手的手指交叉,面带微笑,“人总该做点新尝试,要不生活可太没意思了。”
幸好他今天心情不错。纪宇舟又翘起了二郎腿,犹豫了下,他拿起那杯咖啡,浅浅尝了一口。
没有想象中咖啡的苦味,反而是酸涩的橙子味在口腔里占了上风。纪宇舟眯了眯眼,放下咖啡,不情愿地吐出句:“还不错。”
李解失笑,“那真是太好了。”他翻开手中皮制的笔记本——纪宇舟很怀疑那上面是不是真的有字,随后说道:“现在你可以闭上眼睛,回想以前的事,我会问几个问题,了解具体的情况。”
纪宇舟没有反驳,顺从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
“现在,把想法集中在雨声上,放松你的全身。想象你回到了小时候,你最清晰的记忆,”李解引导着他,“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纪宇舟的胸口起起伏伏,半晌,他说道:“草地,我在朝一扇门走去。”
那天,他正在和家养的马尔济斯犬玩抛接球的游戏,突然被一只黑金相间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飞快。
那只黑金色的蝴蝶飘飘然地穿过了银灰的大门缝隙,纪宇舟手里握着彩色的皮球朝它追去。
“好的,先不要推开那扇门,等一等。等你做好准备了,再推开它。深呼吸,吸气,呼气……”不知是否是咖啡因的功劳,李解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开阔的草地骤然变化为二楼的阶梯,面前有一道红棕色的房门。房门没有锁,三角形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
这是纪麟已的房间。
耐不住好奇心的纪宇舟,想从缝隙里看看那只蝴蝶。
纪麟已的房间里漆黑一片,窗户紧闭,黑金色的蝴蝶傻乎乎地在窗玻璃上撞来撞去。纪宇舟继续把目光移到房间里其他地方,却忽然浑身僵住,浑身冒出了冷汗。
他看见,纪麟已和一个女人在床上,肌肤相贴。而那个女人,并不是他母亲安宁。
纪宇舟下意识捂住了想尖叫的嘴,周围的环境随着他杂乱的思绪逐渐褪去颜色。只有手里的皮球,仍旧那么多彩,哒哒哒地顺着楼梯掉下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房门已经被打开,纪麟已的身躯像一团黑影般笼罩在他上方。
纪宇舟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力道大得他几乎恍神。
“谁允许你上二楼来的?跟你母亲一样上不得台面!”纪麟已满脸被亲儿子窥见秘事的愤怒,气急败坏地说道。
他把纪宇舟拖到房间里,狠狠地虐打着他,全然不顾他只是个孩子。纪宇舟无力反抗,虚弱地看着床边,那个陌生的女人的移开了眼睛,用打火机点燃了口中的香烟。朦胧的烟润湿了他的眼眶。
李解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停,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纪宇舟被关了一周的禁闭。
安宁一边帮他换药,一边咒骂,“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到处乱跑,你父亲现在根本不理我了。”
“可是爸爸他……”纪宇舟嗫嚅道,还没说完,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楚。安宁在狠狠拧着他胳膊上的肉——他还算完好的地方,瞪了他一眼:“不许再提那件事。”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要流泪呢?纪宇舟很想伸手为母亲拭去那滴泪水,但他太痛了,根本抬不起手。
画面又变了。纪宇舟坐在窗前,捏着没有被纱布缠住的手指,空洞地望向远方。纪麟已和安宁今天出门,他总算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沿上,潮湿的风在他脸上翻滚。
一望无际的绿茵,绿得令人失望。
纪宇舟静静等待着,他看到有个陌生的身影走进了绿色的画布,是个年纪比他稍大些的少年。他留着略长的头发,漫无目的地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身上穿着的黑西装,像是画家不小心抹在画布上的脏污。
纪宇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人。
忽然,少年似乎心有所感,跟纪宇舟对上了视线。而后,他快步朝这里跑来,不一会儿就停在了窗边。
白皙的面庞,漂亮的笑眼,连带着嘴角的痣鲜活起来。
三下,少年敲了三下窗户,说道:“一起走吧。”
闻言,纪宇舟摇摇头,“我爸爸不给我出去。”
“怕什么,大人都在客厅里,不会在意两个孩子的。”少年笑道,纪宇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眶红通通的,像被冬天的风吻过。
他鬼使神差地听信了对方的话,并在对方的帮助下,翻过窗户,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两个人在随即草地上跑了起来,把所有的烦恼通通抛在脑后,纪宇舟能感受到胃部里像是有颗心脏在跳动那般紧张。
花园里,高大的树木伸出无边的枝桠,压下重重绿茵。
纪宇舟冷不丁地摔了一跤,嘴里啃了几口土。少年立即停下,回头把他扶起来,两个人齐齐坐在草地上喘气。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纪宇舟抱着腿,头抵在膝盖上,努力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泪水,“……我爸爸。”
二人心照不宣。
他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年身上洗涤剂的香气传来,他轻轻拍着纪宇舟的背部,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
“你看到了谁?”李解问道。
纪宇舟声音沙哑,“周衍川。”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李解站起来,他走到一旁打开唱片机,不一会儿,悠扬的歌曲响起。
歌声仿佛周衍川拍打他背部的节奏,缓解了他的不安。
“一起走吧。”周衍川在他耳边说道。
他们手牵着手,没有方向地跑着,越跑越快,直到周遭的景色都融化了,直到风呼啸过耳边的声音不再冷酷。
很久以后,纪宇舟才知道,那天,是周衍川父母葬礼的日子。
纪宇舟醒过来时,音乐已经停了。他抬手拭去脸庞凉透的泪水,直起身来,感觉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异常清晰。
咔嚓咔嚓,李解利落地把手中的花束剪掉,“看你睡得好,就没叫醒你。处方单在桌上,之前的医生开的药剂量不太合适,我帮你调整了下。”
纪宇舟还在陷在刚醒来的头晕中,没有应答。
“别误会,比起药物治疗,我更建议多做自己喜欢的事,跟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很多病人,其实是想得太远——about future,其实多想着当下——about now,就会好很多。”李解包扎手中的花。
纪宇舟扶着头,说道:“行了,再见。”
也许他把李解刚才说的听进去了点。
金谓照例把纪宇舟送到周衍川家,虽然舟行合宜已经成功上市,但纪少爷仍想在这多赖会儿。
周衍川家的设计风格就跟他本人一样,冷静而克制,全部由冷色组成。但只有在这里,纪宇舟才能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他泡在浴缸里,四肢百骸渐渐放松。
窗外的雨还没停,在玻璃上结成一段段的水柱。他给周衍川发了条信息:见完李解了,现在在家。
这边,周衍川刚下班,点开手机,恰好看到纪宇舟七点多发来的消息,思索了下,发短信问道:
吃饭了吗?
见没回应,周衍川打了电话过去,结果依旧是无人接听。他不自觉皱起眉头,纪宇舟一般不会漏接他的电话,只怕是有什么事。他压抑下内心的焦躁,迅速赶回家里。
开了门,就看到纪宇舟的皮鞋东倒西歪地躺在玄关,地上还掉了外套,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走到自己房间,见浴室的灯亮着,急忙推门进去。
纪宇舟赤裸地躺在充满泡泡的浴缸里,水已经漫到了下巴,他探了下鼻息,发现对方还有呼吸,才松下一口气。视线落到洗手池上搁着的药,周衍川半是无奈半是担心地用浴巾把人从浴缸里捞起,放在床上。
幸亏周衍川回来得快,纪宇舟也只是小眯了会儿,才没出什么事。
纪宇舟迷迷糊糊地睁眼,心里还以为是在做梦呢,吃力地坐起来,扯了扯周衍川的衣角,声音沙哑,“哥。”
周衍川刚挂掉给家庭医生打的电话,“嗯”了一声,转过来。他前面的衣服湿了一片,领口大开,全是因为纪宇舟,“怎么了?”
语气略带愠怒。
“哥,我想养一只狗,”纪宇舟说道,边伸手在空中比划,“就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叫什么来着……”他敲着额头,似乎想要把记忆唤醒。
“对了,叫马尔济斯。”
周衍川看着对方撅起的嘴唇,气消了一半,他坐下来,把纪宇舟拉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背,嘴里回应道:“好。”
他一直拍着,就像多年以前一样,直到对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