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is传说》纸草丛的猫

3、距离 隆重的

　　隆重的交响乐，伴着众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骤然响彻整个礼堂。
　　纪宇舟坐在末排的座位上，默然注视着混乱人群中的周衍川。后者今天把头发尽数挽起，漂亮的五官一览无遗。身上是定制的黑色三件套，胸口上戴着的百合形胸针，中央镶嵌的宝石闪烁着漂亮的火彩，衬得人越发内敛优雅。
　　纪宇舟缓慢地看过周衍川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久久停留，毫不掩饰他对周衍川的欲望。
　　不巧的是，他看见宋念正快步走向周衍川。二人交换了一个亲密的拥抱，脸上的笑容尤为刺眼。
　　你算什么？纪宇舟。自作多情、又自作聪明。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烦躁，打算离开会场透透气。
　　会场外，程雾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入职舟行合宜不过三个月，已经请了两次病假，不禁开始想——自己跟这个公司是不是八字不合。
　　舟行合宜的title听着响亮，是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但他累死累活地面试，最终也只是个秘书，还当的是纪宇舟的秘书。
　　如果他是周衍川的秘书，那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他又回忆起前几天周衍川在酒吧里跟他说话时的神情，不自觉打了下寒颤。
　　想想就好，想想就好。
　　就在他胡思乱想一通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悄悄离开，啪地掉在地上，连他的裤子上也晕出水渍。
　　我去，好花了大价钱买的西装裤！
　　他连忙站起来，在包里翻找纸巾，在擦地和擦裤子之间选择了先擦地。
　　纸巾迅速被泡成了如同他的心情般糟糕的棕色。他正在脑海里骂人呢，眼前忽然冒出一条纯白的手帕——右下角有一小串樱桃的标记。
　　程雾时抬头看，发现竟然是舟行合宜的CFO崔准。
　　“用手帕吧。”崔准笑道。
　　仪式已经结束，程雾时扫到对方背后陆续从会场走出来的嘉宾们，又把视线转回眼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崔准的手帕，把地上的咖啡都擦干净。
　　手帕很快变得黑乎乎的，程雾时拿也不是，递给崔准也不是。
　　好在崔准说道：“没事，送你了。”
　　两个人齐齐坐在椅子上，程雾时紧紧攥着手帕，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对方的脸。
　　崔准跟纪宇舟同岁，自然卷的头发被染成了棕色，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嘴角凹进去一圈漩涡。
　　员工私底下讨论都用“暖男”指代他。
　　崔准抿了抿唇，开口道：“我看你坐在这发呆好久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程雾时“啊”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上次您帮我付的钱，我现在转您。”
　　上次急匆匆跑到公司楼下帮纪宇舟买咖啡，结果忘带手机，幸好有崔准替他解围。
　　程雾时有些无措地打开手机，盯着转动的屏幕，自觉冷场，干巴巴地笑道：“网络不太好。”
　　崔准道：“没事，你慢慢来。”他指了指程雾时的裤子，问：“你有带衣服吗？没有的话，不介意我送你回家换下衣服？”
　　把钱转过去后，程雾时终于松了口气，把手心的汗都擦在身上。他正想道谢，却见纪宇舟大步朝这边走来。
　　“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发消息？”
　　纪宇舟还是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度。
　　程雾时小声道：“今天上午我都在准备仪式。”
　　纪宇舟没回应，只是把语言的刀子转向崔准，“看来崔总挺闲啊，还有时间和别人的秘书在这儿聊天？”
　　崔准转头，无奈道：“纪宇舟，他撒了咖啡，我过来帮个忙，你至于这么神经过敏吗？”
　　闻言，纪宇舟这才注意到程雾时的西裤湿了，缓了语气，道：“就快午间休息了，你换了衣服再到我办公室来——让金谓送你。”
　　他没有多说半句，只狠狠瞪了崔准一眼。
　　纪宇舟走出旋转门，正撞上周衍川和李解在大楼对面说话，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两人几乎是在耳语。
　　怎么什么人都跟周衍川那么亲近？
　　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给周衍川圈在身边，划出一道与人交往的警示线。
　　于是，周衍川刚上车，肩膀就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他转头，看到纪宇舟火速系好了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地看过来。
　　“你怎么不坐自己的车？”周衍川默默关了手机。
　　“借人了，反正都是回家，回哪个家不是家？”纪宇舟向后一靠，假装在闭目养神。
　　周衍川轻笑一声，没理他。
　　反倒是纪宇舟坐不住了，他睁开眼睛，凑近周衍川，问道：“李解怎么会在这儿？你刚跟他聊了什么？”
　　看对方凝重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奸”。
　　“没什么，他叫我有空去跟他下棋。”周衍川勾起嘴角，回道。
　　纪宇舟听了这话，在心里把李解的危险程度提了个档，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想去看病了。”
　　周衍川捏了捏对方的耳垂，“怎么了，又不满意？最近吃药了吗？”
　　他大概察觉了纪宇舟在跟自己闹别扭，动作和语气又变得亲昵起来。
　　“我就是不想去，我跟李解没法相处。而且，现在公司也顺利上市，我也乖乖地待在家里，没去酒吧，”纪宇舟像干涸水池里的鱼儿那样贪婪地汲取着周衍川的关心，不觉撒起娇来，“嗯——我都这么听你话了，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哥——”
　　他直楞楞地盯着周衍川装乖，“药我也吃了，我发誓。”
　　周衍川伸手给他顺毛，“这次不行。李教授是我好不容易从M国请回来的专家，可花了不少钱呢。也让我任性一回，嗯？”
　　纪宇舟听了，“哀嚎”一声，倒下周衍川肩头。
　　“我看你刚在跟崔准说话，你又招惹他了？”周衍川状似无意地问道。
　　“哥，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你难道看不出他的心思？他就想坐在你这个位置才安心。”纪宇舟话音刚落，就听见周衍川噗嗤笑了出来，“他是你表弟，我们都是兄弟，你这样为难他，也不合适。而且，舟行合宜本来就是你的，只是暂时交由我打理罢了。等你成长起来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就‘退位’了。”
　　如果自己成长起来了，周衍川就会消失不见吗？纪宇舟想。
　　按照对方的性格，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但他不想放手。
　　纪宇舟眨了眨眼，略带嘲笑地说：“兄弟？你跟他是兄弟，还是我跟他是兄弟？算算血缘，好像我跟他近一些。哥——”纪宇舟一点点向前侵占着周衍川的空间，用力地戳着周衍川的胸口，“你跟我，跟他，都没有血缘关系，那你是跟我好，还是跟他好呢？”
　　在对方更进一步的肢体动作前，周衍川抓住了纪宇舟的手腕，道：“你冷静一点。”
　　“我就是看不惯他，你每次替他说话，我就会想把他一点点嚼碎。”纪宇舟咬牙切齿道。
　　只有在周衍川面前，他才能到肆无忌惮地发脾气 ，他太眷恋这一丝温暖了。
　　周衍川听见对方激烈的呼吸声，欲言又止。他转向窗外，用手捏了捏眉间。

　　纪宇舟的办公室整个下午都充斥着低气压，车上闹了那么一回，他连午觉都没睡好——虽然周衍川破天荒地没有阻止他睡在自己床上。
　　程雾时战战兢兢行事，等到下班，胸里那块大石头才落地。不知怎的，傍晚的雨下得奇大，他撑伞走了几步路，浑身都被飞溅的雨水淋湿了，只好站在公交车站处等雨小些再走。
　　长椅被淋湿，连坐也不能坐，他站累了只好蹲着，亮白的手机灯光映得他的脸越发惨淡，耳机里的音乐也无法阻挡雨声的浓烈。
　　他看见侧前方缓缓停下一辆宝马。随后，自己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崔准打过来的，“上车。”接通电话后程雾时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算了算了，我再等等，怎么好意思麻烦您。”程雾时下意识地拒绝。
　　结果崔准说道：“我已经停下了，你就上车吧，送你一段路。”
　　程雾时最终还是上了车，舒缓的车载音乐和淡淡的香气令他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在后座上挪动下，不经意地碰到了个盒子。
　　“clair de lune”，他扫了一眼盒子，发现是最近很火的甜点，价格高得令人咋舌。
　　他想到这，内心默默啧啧两声。
　　崔准忽然问道：“空调会太冷吗？”
　　“啊，不会。”程雾时说完，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
　　接下来的整段路程，车里沉默得吓人，幸好他家离得不远，他边道谢边下车，急匆匆地就往楼梯跑。
　　“程雾时！”
　　程雾时停下脚步，转头，才发现崔准正准备把那盒甜点递给他”，略带腼腆的笑道：“这个送你。”
　　“不不不，我不能要。”程雾时连忙拒绝。
　　没见过几次面的上司送人礼物，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崔准已经踩着台阶向前一步，把盒子塞到了他手里，“我买多了吃不完，你拿着吧。”
　　他看起来太真诚了，程雾时宁愿相信这是他的本心。顶上感应灯坏了，忽明忽暗得就像程雾时的心跳，也像他妥协的倒计时。
　　毕竟我没有拒绝上司的道理，程雾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没有意识到二人已经越界。
　　“我走了啊，拜拜！”崔准退后几步，爽朗道。
　　程雾时道了声谢，右手拎着蛋糕，左手贴着发烫的脸颊，神游般上楼，忽而听见崔准大声喊道：
　　“灯坏了要小心楼梯，别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