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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毒花 “你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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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哭对你有用吗?”
这是纪宇舟第一次去看病时,医生问他的话。
他本天真地以为世界上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哭到不能自已,浑身颤抖,医生却跟他说:“哭,没有任何用,你要想想怎么改变不良的状态。”
又在车上睡着了。
纪宇舟抹了把脸,摸到点湿润的水渍,没什么反应。
司机金谓告诉他还有半小时的车程。他听了向后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程雾时请了病假,没跟着他,耳边终于能清闲些。
李解在淇水湾的一家医院工作,就在纪家投资的疗养院附近。周衍川说的“不容易”,深层意思是,李解不仅是纪宇舟的医生,也是纪家的合作对象。
车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换为绿意盎然的树木和草地,湛蓝的天空与湖水一色。这块地皮位于郊区,风景怡人,是城市公墓的选址之一。
但不得不说,申请城市公墓所需的条件和费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的。
这年头,连死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李解的诊室左边有扇巨大的玻璃门,从一楼延伸到二楼的天花板。能看到他精心打理的室内花园,里面生长着来自世界各地、品种各异的植物,令人眼花缭乱。
纪宇舟一进门,就看到李解正在不慌不忙地煮咖啡。咨询室的空气里,氤氲着咖啡豆子爆开的香气。
“想喝点什么?水、咖啡还是果汁?”
“水,谢谢。”
李解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高,是位M国华裔,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钞票油墨味的精英范儿,说中文时的口音好似在唱歌。
好在诊室内没有讨人厌的香水或消毒水气味,暖黄的灯光下,昏昏欲睡的气息扑面而来。
纪宇舟驾轻就熟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笑容狡黠。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解,你可以叫我李教授或者Dr.李。我之前跟衍川在珀蒂他定的发布会上见过,”李解笑起来脸颊上的法令纹尤其明显,“他大概跟我说过你的情况,我便主动提出要帮助你走出困境。”
珀蒂他定是舟行合宜研制的防治阿尔兹海默症的新药,算起来,他和周衍川相识不过两年。“主动”吗——纪宇舟认为值得怀疑。
李解的语气十分冷静,“衍川说你现在已经没有自残的习惯,但还是会对酒精有依赖,希望借助酒精对抗焦虑和抑郁的情绪。”
纪宇舟“赞同”地点点头,“如您所说。”他身体绷紧,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腕上狰狞的肉条。
他做好了对方让他陈述自身痛苦的准备,这样的问题他过去回答了上百次,每一次都是对他的一种慢性凌迟。
“你喜欢喝酒吗?”李解忽然问道,“我是指,如果抛开抑郁的情绪,你会选择喝酒吗?”
纪宇舟明显被问住了,神情微怔,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他本来没有喝酒的习惯。
他不爱喝,酒量也不算好。喝多了容易醉,但醉后的那种灵魂抽身的晕眩感,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纪宇舟皱起了眉头,“以前不爱喝,现在……不知道。”
李解露出了个了然的笑容,“你的犹豫已经说明了答案,你不喜欢——你每次喝醉会怎么办?”
打电话给周衍川,然后,他会帮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纪宇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答的。
李解眉毛上挑。
“看来衍川确实很重要,”他笑道,“他对于你来说,是一种安定的力量。所以,我会建议你,既然改不掉坏习惯,就把它变成好习惯。你可以多和衍川相处,尽量减少自己的焦虑。”
他念“衍川”两个字时,因为第三声发得不好,总是念成“烟川”。纪宇舟的注意力全在这,没怎么留意话的内容。
李解站起来,转向那道玻璃门,说道:“看看花吧,相信我,心情会变好的。”
花?
没等纪宇舟反应过来,对方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在我的心里,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有代表他们的花。Dasiy,就是这些漂亮的小雏菊,它们代表着天真、希望和纯洁,and the love deeply hidden in the heart。”李解忽而转过头来,问道:“你觉得像不像衍川?”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纪宇舟答道:“我觉得不像。”
李解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粉红艳丽的花朵走入眼中,他好心地为对方解说道:
“Oleander,夹竹桃,一种美丽而剧毒的植物,As you can see,它的全身都是有毒的。”“你在医院养这种花?”纪宇舟的发问毫不客气。
李解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事实上,它是城市绿化的常见植物。它美丽而耐活,要小心的是人类,毕竟追逐危险,it's human born to be。”
他在纪宇舟面前站定,随即以一种命令式的语气下达了“逐客令”,“今天就到这吧,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希望你不会有太大的压力。我的建议是最少两周内你要来见我一次,药我已经开好了,记得去取。”
纪宇舟和周衍川并不住在一处,不过金谓还是把他送回了周衍川的住所,待在周衍川的眼皮底下,他的危险性明显下降。
等纪宇舟在门口站定,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可没有对方家门的钥匙。
意外的是,周衍川在家。
纪宇舟回来时碰上晚高峰,堵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脸阴沉地像块磨不开的墨条。加上他还没吃饭,窝了一肚子的火。
见周衍川换了身深灰色的西服,又做了头发,明显是要出门赴约。
纪宇舟想也不想,问道:“你去哪儿?”
“晚上有约,我不回来吃饭,你自己看着办吧。”周衍川侧身越过他,停在玄关处换鞋。迎面袭来的香水味,如同雨后的玫瑰裹挟着生锈的铁腥味。
“谁?”纪宇舟拉住周衍川的袖子。
“宋念。”
宋家的大小姐。
“谈生意还是私人约会?”纪宇舟笑得天真无邪。
周衍川没抬头,“私人约会。”
意料之内,宋家与舟行合宜有合作,估计又是纪麟已安排的相亲。
他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阻止周衍川呢?
纪宇舟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周衍川跟宋念见面的地方是舆山区有名的一家五星级法式餐厅。位子需要提前七天预约,千金难求。
管你是什么身份,这地方一视同仁。
周衍川和宋念的位置靠里,从门口只能看到周衍川的背影。宋念身穿一条玫瑰红的荡领礼裙,头发悉数盘起,露出光洁的脖子和锁骨,笑意盈盈。她是名牌学校毕业的服装设计师,不久前回国,正在打造自己的服装品牌——虽然这与舟行合宜经营的产业完全不搭边,但她家的公司“嘉宋”却是冷链物流的龙头企业,也是舟行合宜争取合作的重要对象。
也不知道两个人在聊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纪宇舟心痒痒的。
“先生,这里非预约不能进入。”
“我找人。”还没等人伸手拦住他,纪宇舟就已经大步走至二人桌旁了。
周衍川已经敛了笑容。
纪宇舟故作熟稔地笑道:“哥,吃饭怎么能不叫上我?不介意一起吧?”他把目光移向宋念,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周衍川没理会,先跟宋念道歉:“宋小姐,对不起,我弟弟他失礼了。”
宋念没有拒绝,反而大方说道:“请坐!多一个人热闹,你说是不是?”
纪宇舟大概率没读出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就算读出了——也假装不知道,拉开椅子就顺势坐在二人中间。
不明所以地在吃醋。
宋念瞥了眼他,好脾气地笑道:“那——今天就到这吧,我吃得也差不多了,不打扰你们兄弟俩谈心。”她作势就要起身。
纪宇舟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朝她轻轻摇了摇,“BYE BYE。”
“宋小姐,这次实在抱歉,那我们下次再约?”周衍川问道。
宋念听到后,轻笑一声,“不必了,我不想被家里安排。还有,你弟弟,是叫纪宇舟吧,真的如传言所说——非常没礼貌。怪不得大家都说,纪叔叔想把公司交给你。”她拍了拍纪宇舟的肩膀,后者则看到周衍川的脸色变得不太好。
周衍川拿起刀叉又放下,深深叹气,“你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破坏你们的烛光晚餐了?”纪宇舟也不客气,叫服务员又多上了几道菜。
周衍川叹气道:“你既然知道,还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今天的约会有多重要?”
纪宇舟眼神闪烁了一下,视线飘移。
“这种事,一次两次就算了。你能不能分清场合?”周衍川板着脸,“你难道一点礼貌都不懂吗?”
纪宇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问话,不过他知道,周衍川只是嘴上说说。自己在他眼里只是心思幼稚的弟弟,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也还是会无理取闹——一旦犯错,喝止就是了。
纪宇舟心里可不这么想。
退一万步来讲,他走到今天这种境地,周衍川真的没有半点责任吗?
纪宇舟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奶油蘑菇汤,道:“我只是不想你那么早结婚。”
周衍川深呼吸着,他就听到纪宇舟缓缓道:“万一你真的恋爱,然后结婚了,把我扔下怎么办?你说好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纪宇舟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餐厅里周遭晦暗,只有面前人的脸亮如白昼,眼神里涌动的感情几乎满溢。
他不能再被扔下了。
他这样的人,不会真正的快乐,也不会幸福。那么造成这一切的周衍川,凭什么幸福?
纪宇舟无法想象对方恋爱或结婚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开口了。
周衍川有些吃惊,不过他又软了声音说道:“我不会扔下你的,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结婚了,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不会的。”
他又补了一句,“毕竟我们是兄弟。”
“说好了?”
“说好了。”
“那拉勾。”
“你自己玩吧。”周衍川匆匆擦净嘴角,起身要走,“你慢慢吃吧,有什么想吃随意点,刷我的卡就行。”
“你走了?”纪宇舟急切地问道。
“我的约会已经被某人搅黄了,我没必要留在这。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周衍川就好像握在手里的风筝,你稍微扯动,他就会靠近你,可是当你放开手时,他就会随风飘的越来越远。
因为,天空才是他的归处。
勺子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纪宇舟虽然还在咀嚼,却没了兴致。
“回舟行合宜,”周衍川吩咐司机。又给秘书闻雨庭打去了电话,问道:“嘉宋那边意向如何?”
“还没具体回复。”
周衍川用手指关节敲着膝盖,一下一下。
“上次沟通的那位,她怎么说?”
“她的要价和之前一样,不肯松口。”
“好,我知道了。”
周衍川挂断了电话。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