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is传说》纸草丛的猫

1、环绕 常州市

　　常州市舆山区，阴，气温20摄氏度。
　　全球顶尖的医药研发中心“仁心”就位于此，近年来完成多项药物的临床实验，斩获国际专利不计胜数。
　　此刻天空阴沉，不见半点阳光。一辆黑色的奔驰沿着窄小的车道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一栋深蓝色的大楼面前。
　　车门打开，后座走下来一位身穿深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年龄大概在25到30岁之间，身材修长。
　　他穿着素净，身上没有什么首饰，在阴天里显得十分黯淡。
　　可他偏偏长着那么一张脸，皮肤白皙，眼睛乌黑而明亮，唇形也漂亮，在嘴唇的左下角还有一颗痣。
　　这颗痣长得刚好，给他的笑容平添一分妩媚——搜肠刮肚，用这个词形容最准确。
　　天空飘起了小雨，身旁的司机识相地为他撑开伞。
　　沿着雨水逆流而上，能看到大楼中央屏幕亮起的几个大字：
　　舟行合宜。
　　舟行合宜专攻阿尔兹海默症的防治药物，是全国药业龙头麟华旗下的公司。
　　电梯上升，停在顶层。周衍川已经脱掉了风衣，身旁的秘书紧随着他走到一间会议室前，推门。
　　他年轻的面孔在这间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即便其他人投来如刀刃般审视的目光，他依旧神色自若。
　　毕竟他是纪麟已指定的CEO，能力也无可指摘。
　　在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你看不出任何的野心和欲望——这才是最可怕的。
　　人已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公司将在3月25日上市，每股定价已经敲定，目前预计首日成交额不低于25亿元……芸起律所进行的各项稽查及风险评估已经结束。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公司一定能顺利上市。”
　　会议桌正中央坐着麟华集团的副会长纪慈恩，她是纪麟已的姐姐，并不在舟行合宜任职，此次只是应纪麟已的要求作个简单的见证，实际的决定权还是在周衍川手里。
　　纪慈恩年过五十，但一头短发依然乌黑秀丽，眼神坚定而明亮。汇报结束后，她微笑着点点头。
　　右手旁的周衍川立即开口，“各位还有其他意见吗？”
　　话音落下，一时沉默。
　　不过，很快手机振动的声音就打破了室内安静的空气。纪慈恩的视线落在周衍川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后者则迅速用手挡住屏幕，朝所有人笑道：“那就这样安排，我还有急事，会议到此结束。”
　　纪慈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周衍川却没施舍给她半点目光。
　　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衍川才起身。没想到，纪慈恩在门口叫住了他，“衍川？”
　　周衍川停步，转身，面露疑惑。
　　“现在是上市的关键时期，公司的声望很重要。你最好盯紧宇舟，别让他闹出什么事来，”纪慈恩快步走近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会长的要求。”
　　纪麟已叮嘱她的话已经传达到位了
　　“是，副会长。”周衍川抿紧了嘴唇。

　　晚上9点，周衍川跟投资商的饭局终于结束，刚坐上车，就接到纪宇舟的秘书程雾时打来的电话。
　　程雾时的焦虑几乎要透过电流声溢出来，“周总救命！我们在the Midnight hour，纪少爷他又喝多了！”
　　“我说过很多次，工作时间不要直接打我的私人电话。”周衍川冷冷地说完，就立刻挂断了电话，神色全然没有今早面对纪慈恩时的乖顺。
　　手机里还在疯狂弹出微信的消息。程雾时锲而不舍地发来几张照片，里头纪宇舟喝得烂醉，倒在皮沙发上，酒吧迷幻的紫色灯光照得他整个人肿胀非常，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一个小时后，奔驰停在酒吧门口，周衍川亲自到酒吧的VIP包间抓人。508室的门口大开，长得如同洋娃娃的程雾时正站在门边，见了他，畏畏缩缩地张嘴：“周总好……”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在叫。
　　“宇舟。”
　　“哥。”纪宇舟翻了个身，趔趄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单手扶住额头，抱怨道：“怎么才来。”
　　“你该换个秘书了。”周衍川冷不丁地说道，把身后的程雾时吓得捂住了嘴。
　　纪宇舟朝前伸出手，试图找到到某个支点，半晌，又抬头看周衍川，用手指点着前方，“他……呃，我看挺好的啊——你什么时候过来扶我？”
　　他的头发一团糟，脸上绯红，衬衫的扣子被解开到肚脐眼，眨眼的频率明显变慢。
　　在他视角里，手正点着周衍川的鼻尖，见对方没反应，他又猛地在空气里戳了好几下。
　　周衍川咬了咬后槽牙，无奈地拉起纪宇舟，又伸手制止凑过来的程雾时，“时间不早了，你打车回去吧，车钱明天去报销。”
　　纪宇舟的头不安分地在他脖颈旁蹭来蹭去，哼哼唧唧的，热意和酒意扑面而来。
　　“你再这么喝下去，迟早有天会把自己喝死。”周衍川突然道。
　　他是真的生气了，距离纪宇舟因急性肠胃炎进医院，才过去不到一周。
　　这句“狠话”对纪宇舟来说，不痛不痒。他个头比周衍川高，却偏弯着腰，脚步虚浮地挂在对方身上，嘴唇糊在西装领口，问道：“哥，你不会让我死的吧？”
　　“对吧？”
　　没有答复。
　　夜风微冷，雨势渐大。周衍川利索地把纪宇舟塞进后座，接着对司机说了句：“回舆山。”
　　纪宇舟顿时挣扎起来，就像个顽劣的小孩一样大吵大闹，“我不要！我要回家！”
　　“现在就回家，”周衍川小心翼翼地伸手护在纪宇舟脑后，结果后者却滚来滚去发酒疯。眼看要撞到车窗了，周衍川连忙按住他。
　　“纪宇舟！听话！”
　　“头痛……痛……”纪宇舟不停地呻吟，他头搁着周衍川的肩膀，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手正覆在自己脸上，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先睡一觉。”
　　门把手转动，周衍川打开客厅的灯，把纪宇舟放在沙发上，又倒了杯温水送到他面前，“喝点水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纪宇舟头痛欲裂，艰难地直起身，正想开口，胃里就一阵翻滚，急忙捂住嘴。
　　“想吐？”
　　纪宇舟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在洗手间里呕了半天，只吐出些苦水。周衍川没嫌弃，一直给他拍背顺气。
　　吐了好些会儿，纪宇舟总算缓过来，只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缓慢地咽着水，努力克服那股恶心感。
　　“你少喝点吧，就当是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周衍川眉头紧锁。
　　纪宇舟患有焦虑症，偶尔会躯体化发作，对酒精上瘾。
　　周衍川软声劝道：“李教授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至少每周要去一次吧？”
　　李教授名李解，是他给纪宇舟安排的精神科医生。
　　“听话，”周衍川如是说：“你今天先在一楼的房间休息，洗漱完就睡吧。”
　　“嗯——毕竟不能让哥的钱白花啊。”纪宇舟撅起嘴唇又扯开，逐渐变成一个略带嘲讽的笑，目视周衍川走上楼梯。
　　周衍川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下，道：“公司临近上市，你少出去喝酒，少跟你那些朋友混在一起——”
　　“收到！”
　　他话没说完，就被纪宇舟抢着打断了。后者语气欢快，眼神却一片晦暗。
　　周衍川只穿着白衬衫，脊背的线条因灯光而深深浅浅。
　　纪宇舟想起十年前，父母给他正式介绍了这位家庭的“新成员”。那时，周衍川也站在盘旋的楼梯上，准确地说——他正在往下走，然后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似笑非笑，光洁修长的手指局促不安地绞着。
　　“小舟，这是衍川，他的父母不在了，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你要把他当作亲哥哥一样对待哦。”母亲安宁蹲下来，小声说道。
　　周衍川努动嘴唇，半晌，只能说道：“对不起。”语罢，他飞快地逃离了众人的视线。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可为什么，那悲伤之下会有恨呢？
　　纪宇舟摩挲着项链上木星形状的坠子，陷入了沉思。
　　“哥！”
　　纪宇舟追上了周衍川，下意识地去拉对方的手。
　　十五年里，他始终注视、追逐着这个背影，直到它从模糊变得清晰，直到他意识到楼梯上下之间，隔着一条隐形的、无法跨越的沟壑。
　　那是他的爱。
　　爱，也会让人痛苦。
　　这条沟壑变成了横贯纪宇舟心脏的一道疤痕。
　　周衍川作为他的兄长，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
　　他花了很多时间求证父母是否爱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他们只是爱他虚无的身份。
　　在纪宇舟残破不堪、锈迹斑斑的日子里，周衍川是唯一的阳光，温和、干燥，不知疲倦。
　　他太好了，好得值得纪宇舟千遍万遍地确定自己爱他。
　　可惜，他和周衍川之间不存在血肉相连的脐带，他不自周衍川的肋骨中诞生，也没有如愿的红线。
　　他很清楚，周衍川不爱他。待在周衍川身边，索取关注。就像永不偏离的Metis，无限趋近于木星，却无法逃离粉身碎骨的命运。

　　纪宇舟揉了揉被盐分过分腌制的双眼，不情不愿地起床。
　　周衍川已经去公司了，桌上摆着他做的早餐。肉蛋奶一应俱全，还贴心地煮了醒酒汤。
　　起来的时候要是凉了，记得加热再吃，今天好好休息。
　　纪宇舟撕下便签，笑了笑。
　　他打开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对方这周六早上十点送他到淇水湾见李解。
　　他向来很听周衍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