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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人间 江亦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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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闻倒在地上。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裁判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还能起来吗?”
十、九、八……没有更多时间让江亦闻去思考了,他必须挣脱□□的疲倦,脱离地面。
三、二、一。从前是木头人游戏的规则,现在变成了凌迟前的通知。
日复一日。
最初是像心脏破碎的痛楚,再到蚊子叮咬的刺痛,最后是冰封般的麻木。
比赛结束,他望着头顶上眩目的白炽灯,里头好像有个小黑点。陈旧的蛛丝上面吊着只濒死的蜘蛛,令人感到一阵恶心。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地下二层的某间VIP室。副手喊人清点了下这个星期的费用,随意地放在桌上 ,毫无感情地叮嘱道:“下个星期继续。”
没有眼神交流,江亦闻也冷漠地把钱装进背包里,点点头。只有钱装在背包里的重量,能让他稍微感觉自己还活着。
已是深秋,冷风穿过脖颈紧贴在后背上,对面的树仍然郁郁青青地张着笑脸。
江亦闻皱着脸扭动右臂——似乎骨折了。地上一层是间拳击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朝肩膀上贴着膏药。他的额头因为对手使用不正规的武器而受伤,溢出的血顺着脖子流到肩膀。虽然地下拳场配备的医生给他紧急处理了伤口,但头仍在隐隐作痛。
馆长是个驼背的瘦老头,头发稀少,光溜溜的脑门上夹杂着几根白发,见他坐在门边,扫视了几眼,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子,突然朝他扔来件黑色的外套。
“降温了,多穿件衣服吧。”馆长的脸色阴沉,连说话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罕见的关心。
江亦闻犹豫了下,接过外套,蠕动着嘴唇道:“多谢,我洗干净了下次还你。”
馆长不耐烦地摆手,“一件衣服,你穿走就是了。”
江亦闻收拾完毕,用那件黑色的外套压住他花花绿绿的T恤。推开大门,剧烈的日光闪了下他的眼睛。他在地下拳馆里不分昼夜的比赛,而外面,不过是一天的开始而已。
这就是他的人间。
拳馆周围破旧得很,没什么人气。他顺着街道朝银行走去,心不在焉。正是这份心不在焉,才让他发觉有辆车在跟着自己。
是追债的吗?好像不是。于是他停下来,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取暖。车上的人摇下车窗,露出张大概三四十岁的脸,头发不长不短,眼睛细长,身上的靛蓝色西装和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拳击馆对面卖保险的职员。
男人自来熟地笑道:“你好!请问你是在拳击馆工作吗?”
那甚至不能称为一份工作。江亦闻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礼貌、平和的语气了,令他浑身恶寒。他只能点点头。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继续说道:“小鬼头,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工作?”
名片上写着“Last Drop清理有限公司”,署名大白——怎么会有人把昵称印在名片上?
江亦闻问道:“什么工作?”
大白思索了下,道:“杀手。”
江亦闻忍住了骂人的冲动。但同时,他血液里的好奇因子正在聚合,他质疑道:“你说真的?”大白摆了摆手,笑道:“别紧张,只是份工作而已。”
“抱歉,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他的生活够混乱了。江亦闻权当作诈骗,掉头就走,大白在后面喊了几声:“你要是有兴趣就到名片上的地方找我!”
他走上狭窄的楼梯,进了出租屋的门,就打开窗户,迎着微凉的夜风观察对面的租户。借着对面暖黄的灯光,他听见几声狗叫,父母喊小孩吃饭的声音,还有车流穿过街道时的轰鸣声。
他一口气喝下剩下的啤酒。没有冰箱,啤酒已经变成了常温,但他内心的热意还没有褪去。天花板的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着,偶有卡顿,吃尽了经年劳作的苦。
江亦闻突然坐起来,从背包的侧袋里翻出那张没到24小时就已经皱巴巴的名片,把那个地点读了一遍又一遍。
“大白”没有骗他。
江亦闻接到的首个任务是去杀S市的一个小型□□头目。他十分怀疑大白把这种难度的任务交给他这个新手是出于何种心思。即便他已经接受了为期半年的团队训练,但并没有独身的实战经验。
大白告诉他只需对付头目,剩下的事由组织处理。结果不清楚是不是情报有问题,现场来了十几个人,江亦闻废了点时间解决目标,又开始跟剩下的人玩躲猫猫。
那地方是个废弃的施工楼夹层,他像无头苍蝇般奔跑,时刻要防备身后的危险。
外面下了雨,江亦闻踩着飞溅的脏水,拼死逃到一处地下通道。他肩膀上中了一枪,血把五指的缝隙染得绯红。
江亦闻强忍着恶臭,又累又脏地躲在垃圾堆里。他的肩膀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痛,方才扔出去的铅球,毫不费力地砸中了目标,后者的脑袋就像开花一样,四分五裂。
他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如同濒死的鱼般在地上抑制不住地打滚,最后竟痛晕过去。
好在老天觉得还不是收回这条贱命的时候。
睁开眼,江亦闻就看到站在身旁的大白。大白身上的条纹衬衫和西裤都干干净净、熨烫整齐。他手里玩着打火机盖子,缓缓说道:“医生已经帮你处理了枪伤,这次是组织的情报出了问题,下次不会了。还有,你也要学着处理才行。”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说什么?”大白有点疑惑。
江亦闻顿觉胸口发闷,像针扎的刺痛。其实他只想要一点安慰,一句话也好。
“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他想起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大白又道:“小鬼头,我们本就是在悬崖边的人,所谓“Last Drop”,世界上少一滴雨,并没有任何损失,但世界不可以失去最后一滴雨。
他陈述得非常平静,好像这真的就只是份普通工作。
回到家中,江亦闻拧开水龙头,坐进浴缸里,如同婴儿待在母体里那般蜷缩起身体,感受着热水没过自己。
水渐渐没过口鼻。他试着像小时候学游泳那样憋气,直到胸口发闷,眉头紧锁,水疯狂地涌入鼻腔和嘴巴。
他呛得直接从水里翻出来,急促地咳嗽着。发丝上的水流到了他的眼睛里,令他分辨不清那是水还是眼泪。
浴室的灯是黄色的,令他觉得有种呕吐物的恶臭,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水池开始干呕。镜子中的他,看起来十分陌生。
半晌,他打了个寒颤,穿上衣服。
江亦闻躺在床上,他从抽屉里取出张他从新闻截下的照片,就放在胸口上——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双手按在照片上,就这样,用心吻了一次。
好好珍惜自己,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晴朗的午后,日光太强烈,办公室里大部分的百叶窗闭着,光在缝隙里苟延残喘。
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
“请进。”大白头也没抬地说道。他仍然戴着眼镜,身穿靛蓝色的西装,背挺得笔直,像个普通的办公文员那样敲着键盘。
江亦闻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那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昏暗的房间里仍然闪烁出惊人的光彩。
大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哈——什么事把您给请来了?”他的眼睛像老狐狸那样拉长眯起。
“我要退出Last Drop。”
大白若有所思地点头,问道:“你真打算离开?”
他最近染上了抽烟的恶习,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加上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待在这活像被关在烟熏的箱子里。
江亦闻舔了舔虎牙,冷冷道:“是,麻烦您把烟掐灭。”
大白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揶揄道:“你还是这么冷漠。坐下来谈谈?”
“不了,着急。我站着等你。”江亦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虽然五官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难以接近。
“麻烦把笔递给我,”大白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问道:“什么原因?”
江亦闻语气依旧不客气:“我不知道Last Drop还会窥探个人隐私。”
“填表呢,”大白用笔敲敲桌上的表格,难掩笑意地说:“该不会跟‘一号’说的一样吧?她上回跟我说你是‘真爱降临’啊。”
江亦闻微微皱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道:“钱还完了。”
“你最好别去查。”末了,江亦闻又补上这句。
听到这话,大白哈哈大笑,笑得整间办公室都在发抖,房梁上的灰仿佛都要被他震下来。他咬了咬笔头,在离职原因那处写上“个人职业规划不符”。
“签字吧。”
“……既然能填这个为什么还要问我。”江亦闻道,草草地签了个“江”字。
在他走出办公室之前,大白叫住他,至少听起来是真心地说了句模模糊糊的话:
“祝你幸福啊,小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