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wberry Cake》纸草丛的猫

6、蛋糕送给你 大概是

　　大概是易感期临近的缘故，顾见铭整个上午都觉得有种莫名的烦躁感。聿诚研发的抑制剂含片虽然能够有效抑制这期间散发的信息素，但服药者仍偶感不适，加上他又是优性Alpha，这种感受就更加强烈。
　　就像猛兽在抑制着自己捕猎的冲动。
　　陆辛进门的时候直皱脸，道：“你易感期快到了吧？办公室里全是信息素。”
　　顾见铭扶着额头，压下一阵恶心：“抱歉，你帮我调整下安排，空出一周吧。”
　　他从抽屉里摸出含片扔到嘴里，喝水服下。接着他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睛扫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彩色便签，没花多少时间就睡着了。结果醒来时，他反而浑身燥热，头昏沉得厉害。
　　陆辛写的便条贴在桌上：
　　安排已经调整完毕，详情在系统上查看。此外，本周六跟陈蔚的会议取消，具体见陆收的消息。
　　顾见铭又点开手机，陆收发来的几则消息，其中一条是：
　　陈蔚死了。
　　还有两篇下午三点准时发送的警方报道，没有死者照片，只是提及陈蔚在生产有害分化性别的药物并从中谋利，以及旷野的违规人体实验，警方已经向相关人员取证。陈蔚的尸体在酒店中被发现，行李箱内存有大量现金，以及离境的护照、机票，大概率是畏罪潜逃。同时，其中一篇指出陈蔚此前跟S市的□□合作并不愉快，很可能是□□报复。
　　啊，这就是江亦闻出现在废弃工厂的原因吧。
　　那晚，在确认陈蔚对自身没有威胁后，顾见铭很快就冷静了。他确实没刻意去拦陈蔚，就想看江亦闻能做到什么地步。结果自上次“绑架”事件以来，二人照常见面，关系却没有进展。
　　连顾见铭也怀疑，难道只是Alpha的占有欲和疑心在作祟？
　　可能是易感期的Alpha都爱胡思乱想吧，等顾见铭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了江亦闻的家门前。
　　江亦闻今天穿着宝蓝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右手裹的纱布，包得像戴了个白色绒手套，略显滑稽。太阳穴和眼眶也贴着创可贴，活像只在外打架回来的小狗。
　　小狗摇摇尾巴，惊讶和雀跃最终只交汇成一句话：“你怎么突然来了？”
　　顾见铭打量着他，问道：“你的手怎么样？”
　　江亦闻答道：“没事！我是左撇子。”
　　顾见铭眯起眼睛：“你杀了陈蔚？”
　　江亦闻歪头，似乎在努力地回想这个人是谁。
　　“我要进去。”顾见铭冷冷道。
　　江亦闻却忽然抵住门，道：“等一下！不……要进来，你明天再来。”
　　两人诡异地在门口玩起了角力。“啊！”就这样，顾见铭冷不丁地被夹到了手。
　　他就这么硬闯了进来。
　　房子里的东西被翻得很乱，就像刚刚被洗劫过。柜子都打开了，沙发上的枕头和毯子倒在地上，房间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也很惨烈。
　　“对不起……家里现在太乱了，我不是故意的。”江亦闻仔仔细细地给顾见铭的手冰敷，后者无奈地笑了：“好了，现在两个人加起来刚好凑一对手。”
　　“我被绑架那天，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任务，警方那边要抓住他，”江亦闻答道：“本来预计是那天要找到他身上的证据的，但无关人员太多，加上你也在那里，不能随便行动。”
　　“至于他的死……”江亦闻停顿了下，继续道：“警方估计是他的仇家干的。”
　　“这么说，Last Drop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我看了新闻报道，你们跟市里警局有合作？”顾见铭站了起来。
　　江亦闻垂眼，道：“算不得正义，只是走在悬崖边缘的人罢了。”
　　一群在悬崖边缘徘徊的人，在正义与混乱之间，执行着他们所谓的规则。
　　空气里沉默了一阵。
　　“这样啊，我就要走了，你有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顾见铭微微俯身，他的衬衣扣子解了，项链从里头掉出来，那颗如血的红宝石如同钟摆般悬在空中，轻轻摇晃。
　　江亦闻盯着红宝石，喉头滚动“我……”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什么吗？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就会留下。”顾见铭站直了身体，红宝石轻轻撞在他的胸口上。
　　江亦闻还是不应答。
　　顾见铭蹙起了眉头，磨牙道：“那我走了。”
　　江亦闻当即起身，想要挽留。
　　顾见铭停步，转身，制止的右手恰好打在江亦闻脸上。他手上拿着张照片，安慰般敲敲对方的脸，“你把房间翻得那么乱，是不是在找这个？”
　　照片里的顾见铭躺在酒店的床上，脸上晕着血渍——正是Strawberry Cake任务执行的那晚。
　　“抱歉打开了你的抽屉，不过，我是没想到你还会收集‘无关人员’的照片。”顾见铭故意把“无关人员”四个字咬得很重。
　　那张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数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如果江亦闻必然对他存在着难以言说的占有欲——那么这里面会不会有喜欢呢？
　　江亦闻下意识地答道：“我不是……”
　　易感期让顾见铭有些眩晕了，他当下就好像浸在一杯巨大的草莓糖浆里头，连空气也甜得发腻。
　　可惜对面的人是Beta。他实在是烦躁，可还得耐着性子说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回答——你到底对我什么感觉？”这句话很轻，几乎接近于微微吐气。
　　江亦闻忽然贴得很近，嘴唇蜻蜓点水般落在顾见铭的嘴角，而这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顾见铭，我喜欢你。”他不禁伸手抚摸了下对方的脸庞，喃喃道：“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发烧了吗？”
　　得到想要的回答，顾见铭心里松了口气，他盯着江亦闻，脸略微擦过对方的嘴角，耳语道：“江亦闻，如果你再装傻，我现在就走。”

　　都是易感期惹的祸。顾见铭这么想，他的头晕乎乎的，脚步也轻飘飘的。他跌在床上，看到天花板上倒悬的蜘蛛，正在用它那数量庞大的复眼俯视着自己。
　　然后他就听到江亦闻在他颈侧用气声说话，耳朵传来痒意：“看看我。”
　　蜘蛛消失了。
　　顾见铭半睁着眼扫视江亦闻，双手撑在对方的肩膀上。
　　“怎么了？”江亦闻喘着气道。
　　“要不要试试看，杀了我？”顾见铭蛊惑般说道：“我把我的命，交给你。”
　　江亦闻就着这个姿势，近乎虔诚地吻在顾见铭的手臂上，那里残存着他抓出来的血痕。“我不会伤害你，你的命属于你自己，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的语气很坚定。末了觉得不够，又俯身蹭了蹭顾见铭的颈窝，嘟嘟囔囔道：“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感谢你喜欢上我。”
　　顾见铭用舌头抵着门牙，轻轻朝江亦闻吹气。后者眼神迷离，感觉灵魂已经脱壳
　　他把顾见铭的手放在脸颊旁轻轻蹭着，说道：“摸摸我的脸。”
　　“我想要。”
　　顾见铭失笑：“你知道，我之前从来都不在下面吗？”
　　不过，顾总恰好是个心软的人。
　　“我是……第一个？”江亦闻微怔。
　　“你也可以做最后一个。”顾见铭仰起头，挑挑眉毛。
　　江亦闻忍不住吻了他。这是个毫无章法的吻，他们撕咬着对方、吞吃着对方，直到伤痕累累。
　　茹毛饮血的现代人，饮的是同族的血，饮的是爱人的血。他们在痛爱中让骨血深深交融，直到密不可分。
　　顾见铭用手指勾起床头柜上的眼镜，疑惑道：“你近视吗？”
　　江亦闻的胸正紧贴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敲击着他的肩胛骨。前者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含糊地道：“不近视，之前戴过，只是为了好看。”
　　顾见铭鬼使神差地举起眼镜，转头比划了下，忽然笑了出来。笑得他眼泪从脸上滚下来，差点把心烫了个窟窿。
　　“怎么了？”江亦闻生怕弄疼了他，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很喜欢你。”顾见铭道。

　　原来是你啊。
　　六年前某个晴朗的午后，百无聊赖的午后。
　　江亦闻拖着身体浑浑噩噩地走在街道上，冷风吹起他过长的头发，露出额头的纱布，以及两只在阳光下呈琥珀色的眼睛。
　　路边的咖啡店里氤氲着浓郁的咖啡和甜点的香气。他看见店前的招牌上写着“店主新婚 ，今日全店八折”的话，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思绪飘远之前，有人敲了敲他附近的玻璃。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人，诱惑般问他：“要进来吗？”
　　江亦闻缓慢地点点头，他被打到的头还在发晕。
　　两人相对而坐，江亦闻小心翼翼地打量对面的男人。对方穿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卡其色的大衣和格子围巾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上还戴着银色的表。
　　从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冰美式来看，估计是附近的上班族。性别应该是男性Alpha，脸和身材实在令人移不开目光。
　　“在上学吗？”男人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表情温和得像假象。
　　看样子是被江亦闻脸上的眼镜迷惑了。他冷冷道：“我18了，没在上学。”语气隐约有些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听这个陌生人的话走进来，又在对方面前自揭伤疤。心绪烦乱之际，江亦闻把目光移向前台附近的橱窗。
　　那里摆着外观不一，精致可口的蛋糕。
　　“你想尝尝吗？”男人问道，把自己的蛋糕推到江亦闻面前，他面露“为难”道：“点多了。”
　　桌上确实摆着两块一模一样的蛋糕。
　　“为什么？”
　　男人笑道：“吃到好吃的东西，自然要分享。”
　　“什么味的？”江亦闻的手从口袋里出来伸出来，摸向叉子。
　　“草莓。”
　　“我不喜欢吃草莓。”
　　“小孩不许挑食。”
　　明明自己也很年轻。“……我不是小孩。”江亦闻固执地吐出这句话，但还是乖乖地尝了一口。
　　意外的好吃。
　　男人仿佛有读心术般，道：“好吃吗？”
　　“一般。”
　　“那就是好吃，”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唇边，道：“这里，沾了点草莓酱。”
　　江亦闻连忙用手去擦，对方又是一笑。他的笑让他线条分明的五官反而柔和起来。
　　男人慢吞吞地吃完蛋糕，无奈道：“大人现在要去上班了，有缘再见。对了，我就在那栋大楼上班。”
　　江亦闻顺着他的手指望向玻璃外，“聿诚药业”四个金属字在阳光下显得非常刺眼。就像走出这家店，两个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店内店外，是两个人间。
　　蛋糕吃了很久，江亦闻匆匆搁下叉子，推开店门。结果却看见男人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
　　“你……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男人问道。
　　对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实在令他担心，而他多余的同情心不允许他直接走掉。
　　“不需要，别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江亦闻冷冷道。
　　男人愣了下，无奈笑道：“同情也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如果你哪天需要我，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江亦闻没有说话，内心五味杂陈。
　　对方其实没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只是他太久、太久没能听到一句真诚的关心。在这样的关心下，连他冷漠的心也自觉羞愧。
　　他既喜悦又心痛，痛得他喘不过气，连简单的道谢也停在嘴边。
　　不久之后，他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叫顾见铭，不仅是聿诚的总裁，还是个草莓味的Alpha。
　　他在Fika打工，想着有一天顾见铭会推开门，再次认出他。
　　他给任务起的代号是Strawberry Cake，盯着顾见铭吃下草莓蛋糕，期望对方能反应过来。
　　他想假装不认识顾见铭，却又不能放弃那颗悄悄接近对方的心。
　　他花了很多时间，才走到顾见铭的人间，走到顾见铭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