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wberry Cake》纸草丛的猫

4、草莓夹心（1） 顾家的

　　顾家的别墅远离市区，背山临水，修建得颇具古趣。只是家中人不常团聚，平日里只有节假日会回来。
　　餐桌上就四个人，顾横山坐在中间，右边是长子顾见尘，左边是次女顾见薇。
　　顾见尘是Omega，今年32岁，目前是聿诚药业总部的CEO，持股比例仅次于顾横山。他长相酷似母亲杨筱，温润如玉，领导力、亲和力都很强，是聿诚天生的形象代言人。
　　顾见薇则是Alpha，比顾见尘小一岁，自从五年前她去海外管理子公司后，顾见铭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现在烫了大波浪，皮肤晒黑了不少，但笑容依旧爽朗。
　　杨筱在生下顾见铭不久后，就与顾横山离婚，闹得很不愉快。后者的续弦据说是早年的初恋，生的小孩都在国外养着，顾见铭更是见都没见过。
　　顾见铭不想见，也不好奇。他例行公事般向三人问好：“爸，大哥，二姐好。”
　　顾横山满脸严肃，道：“你迟到了半小时，工作这么久连时间概念都没有？”
　　顾见铭沉默着任他批评。
　　“爸，没事。我们回来早了，听说见铭下午有事不在公司，可能收到消息比较晚，先吃饭吧。”顾见薇打圆场道。
　　“公司的事都忙不完，还有时间管外面的事？”顾横山眉头紧锁。
　　“爸，见铭上周末才遭遇了那件事，是我给他批假，让他散散心。”顾见尘连忙道。
　　顾横山这才按下怒意，问道：“前几天的事，你没受伤吧？”
　　顾见铭摇摇头：“没有。”他出生时，杨筱与顾横山的感情已经破裂，因而自他幼年时期开始，便与父母关系浅薄，当下坐在位子上，仿佛是个木偶般刻板。
　　“没事就好，今天阿姨做了好多你喜欢的菜，多吃点！”顾见薇笑道：“爸也多吃点，我看你在E国肯定吃不好，都瘦了。”
　　那边顾横山搭完话，又质问道：“见铭，旷野那边撤资，是不是因为你。”
　　顾见铭抬眼，咬了咬后牙。他盯着顾横山的眼睛，缓缓道：“旷野药业的供应链不干净，况且陈蔚私德有问题，我认为跟他的公司合作，会给我们公司带来不利影响。”
　　“现在倒是伶牙俐齿，我怎么听说，是你公私不分，先对陈蔚动的手。长这么大，还是小孩心性，连公司利益都不顾吗？”
　　顾见铭胸口起伏，没吭声。
　　之前聿诚不是没有与旷野合作过，两者的药物研究团队共用的是一套实验设施，但旷野在前年起就持续地往团队里输入新人，逼走早期成员。同时，他们还故意将研发不完善的药物小范围内流入市场，导致发生事故，去年年末的丑闻还是旷野花了巨额费用才堪堪压下去。在此之后，聿诚就与旷野终止了合作。
　　但聿诚和旷野毕竟是国内顶尖的药业。研究团队的资金、设施大部分由旷野提供，陈蔚的目的就是要成果共享——他出大头的钱，聿诚出人。合作终止后，旷野带走大部分实验数据，聿诚的药物实验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推进。
　　因而今年开春以来，顾见尘、顾见铭一边联系新的投资稳住研究，一边还在跟旷野谈判，目的是要求对方归还核心的实验数据。
　　跟旷野的谈判僵持了半年，两个星期前的酒会，陈蔚非揪着顾家的私事不放，对顾见铭恶语相向。当晚又试图对聿诚的员工实行性骚扰，顾见铭才动的手。
　　实际上，陈蔚刚挨了一拳，顾见铭就被陆收拉住了，何况他也不是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
　　旷野撤资已经是去年的事，顾横山大部分时间待在E国，对聿诚的经营已经很久不上心了。
　　顾见铭正色道：“聿诚向来重视人才、重视员工。陈蔚有错在先，我没处理好，是我的问题。何况那天是陈蔚先动的手，陆收，你说是吧？”
　　陆收莫名被点，忙说是。
　　“再者，我和哥已经找到了新的投资商，研究也在恢复进度，”顾见铭补充道：“您不用担心。”
　　顾横山深深地看了眼顾见铭，转而问道：“见尘，你跟周恬的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顾见尘犹豫了下，答道：“我跟周家说好了，就在明年初，还没确定具体时间，不过已经在筹备了。周恬，我也见过了。”
　　“周家那边条件都答应了吗？”
　　“嗯，他们答应会宣传聿诚的新药。”
　　“周恬人怎么样？你各方面都满意吧？”
　　顾见尘低头，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爸，这么大的喜事，您到时候一定得到场呀。”顾见薇笑意盈盈地说。
　　顾横山哼了一声，拍拍她的手掌，道：“行，你也要快点找个合适的人，别整天胡闹了。”末了，他好像想到什么，脸上的皱纹里也泛出笑意的涟漪，对顾见尘说道：“到时候，我让见霖、见雯也一起来看看你这个大哥。”
　　顾横山说得无意，却没发现餐桌旁的另外三个人都变了脸色，见霖、见雯是谁，他们都很清楚。
　　一顿饭吃得无话。顾横山也不多留，吃完就挥手离开。
　　等顾横山的背影消失，顾见薇搓着手背，道：“一股恶寒。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你呀，没事吧？”她向来充当着黏合剂，把顾家里碎掉的人再拼起来。但即便她再勤勤恳恳地缝补，也没能挽救杨筱和顾横山之间失败的婚姻。
　　也因为她的性格，顾横山少有地表露出温和。
　　“习惯了，没事。”顾见铭笑道。
　　顾见薇又问道：“哥，周恬真的没关系吗？才见过几次面，就确定了？”
　　“比周恬优秀的Alpha大有人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跟爸说。”顾见铭忽然道。
　　“我看中的不是优秀，而是合适，”顾见尘嘴角露出个笑涡：“我心里有数。你呢？怎么一副‘真爱降临’的样子？”
　　顾见薇捏捏顾见铭的脸：“难道是有了喜欢的人？让我猜猜，年纪肯定比你小，嗯——长得又乖又好欺负是不是？照你以前的速度，估计已经得手……”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吧，我和哥永远支持你。”

　　顾见铭抓了抓头发，摘了眼镜，向后倒在办公椅上。陈蔚毕竟是S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都不愿意得罪他，因此聿诚能选择的投资商和供应商的范围很窄。有一些近年兴起的企业也找过聿诚，虽然聿诚愿意给他们机会，但根本还是要慎重。
　　谈判桌上的战争，仍然硝烟弥漫。
　　从办公室的镜子望出去，恰好能看到周家给聿诚新药投的宣传，视频里顾见尘作为CEO亲自会见研究人员的镜头都拍得很漂亮。他和周恬“一见钟情”、“正式交往”的新闻铺天盖地地在网上传播。
　　顾见铭扫了眼备忘录——就下午五点还有场会议。现在是十二点半，趁这点时间正好出门透透气。
　　这附近没什么好去处，只有个公园。顾见铭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慢慢走到公园的长椅边上坐下，顿觉空腹感强烈，不知道是饥饿还是病理性的。他又坐了会儿，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小雨，仿佛不是雨，只是凉丝丝的风贴在面上。他找了个躲雨的地方，在公园的凉亭里坐下，揉揉眉头。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上次要的联系方式还没派上用场。
　　他拿起手机，点开冷落已久的消息栏，才发现江亦闻给他发了消息。对方连续一周发来了“如果有空的话，可以约个时间吃饭”之类的话——最近那条是在三小时以前。
　　怎么之前不见他这么热情？
　　顾见铭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感受到光在眼皮上跳动。
　　随后出现了道阴影。
　　“嗯？”顾见铭睁眼，有些吃惊。
　　前一秒还在脑海里打转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江亦闻脸上贴了几处创可贴，头发扎起，身上则穿着条纹T恤和水洗色的中筒牛仔裤。他身上的透明雨衣是粉色的，仔细观察，脸上的创可贴还绘着草莓，整体有种奇异的混合感。
　　“你怎么会在这？”顾见铭笑道。
　　江亦闻答道：“Fika咖啡店的外送……介意一起走吗？吃点东西。”他问话时，红意已经悄悄爬上了他的耳朵。
　　“可是我没有伞，你忍心让我淋雨吗？”顾见铭表示为难。
　　外面雨势不小。江亦闻摆了摆手，急忙说：“我有伞，我给你撑伞。”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仿佛身处于雨丝编织的剧幕当中，周围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江亦闻突然问道：“你收到了吗？”
　　“你的消息吗？”顾见铭道：“这周太忙了，下次不会不回你消息。”
　　江亦闻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大抵是在闹脾气。
　　“我们去吃什么？”顾见铭尽量把语气变得轻快。
　　江亦闻停步，道：“到了。”
　　Fika店员朝江亦闻打了个招呼：“你回来……哎，这位是？似乎有点眼熟。”店员探头探脑地想观察下这位神秘人物，结果江亦闻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道：“朋友。林子树，8号台的客人已经在催了。”
　　虽然是雨天，仍有很多人来打卡咖啡店。顾见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到外层玻璃的雨丝流入花坛，连带着城市也流进花坛。
　　“我以为你会是担心别人下毒而自己动手做饭的人。”顾见铭打趣道。
　　江亦闻淡淡回应：“杀手也是人。你要吃什么？”
　　顾见铭扫了眼菜单，手停在奶油蘑菇烩饭的页面上，抬头问道：“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草莓，这里的草莓蛋糕很好吃。”江亦闻建议道，眼里笑意溢了出来。
　　Strawberry Cake么？
　　顾见铭眯起眼睛，笑说：“那我试试看。对了，你是为什么喜欢草莓蛋糕？”
　　“六年前，就在Fika，有人送给我一份草莓蛋糕。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草莓。”江亦闻语气既真诚又肉麻，视线始终落在顾见铭脸上。
　　原来是“一见钟情”的戏码。
　　顾见铭总觉得对方是在试探，但又搜不到证据。毕竟江亦闻现在这副样子，可以算得上是纯良无害，况且见他耳朵脖子红成一气的样子，逗逗他也无妨。
　　“其实我不太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你猜猜是为什么？”顾见铭的手指交叉撑住下巴。这是双很好看的手，白皙光滑、骨节分明，在雨天里泛着层蒙蒙的光。
　　这个问题好像对江亦闻来说很难回答，他蹙起眉头。如果用动物来描述的话，有点像尾巴耷拉的小狗。
　　顾见铭脸上似笑非笑：“其实是因为我的信息素是草莓。不太相称吧？”他身高183cm，身材健壮，性格又难以接近，在家族里属于既不聪明又不漂亮的类型。
　　江亦闻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觉得很合适。”
　　“你是说，我很适合草莓味吗？”
　　江亦闻垂眼，乖巧地点点头。
　　“我个人不喜欢，但想听听你的原因。”
　　江亦闻摩挲着手指，不敢抬头，缓慢地说道：“你很漂亮。”
　　就像现在，有些惊讶的样子也漂亮得不像话。
　　正巧这时，林子树端着蛋糕冒出，打断了两人的聊天：“两份草莓蛋糕，请享用。”
　　蛋糕夹心是鲜红的草莓酱，奶油上躺着四五颗草莓，点缀的糖粉如同落雪。
　　顾见铭尝了几口，赞赏道：“味道很好，谢谢你的推荐。”
　　江亦闻没动勺子，而是深深地盯着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那么，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喜欢草莓。因为你很好。”
　　草莓的甜香就像蛇一样萦绕在空气中、口腔里。
　　“也许吧，”顾见铭睫毛抖动，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转：“嗯——我可以什么时候在这找到你？”
　　“周三周四，我更推荐周末，因为我这两天不用兼职。另外，”江亦闻清清嗓子：“你可以发消息问我。”
　　顾见铭凑近了点，道：“好，我等你联系。你嘴巴这里沾了蛋糕。”他点点左边唇角。
　　江亦闻当即伸手去擦，但什么也没有。他眼神闪躲，红得快滴血般的脸则出卖了本人。
　　而“始作俑者”嗤地笑出来：“骗你的。”
　　雨很快停了，城市被洗刷一净。顾见铭出了电梯恰好碰到陆辛，后者满脸憔悴，见到他时一拍脑门，懊悔道：“啊！我忘了，有人送了东西给你。”
　　“什么？”
　　“好像是水果吧？我放在你的冰箱了。前天到的，但愿没坏得很离谱。”
　　于是顾总紧急赶到办公室，打开冰箱。里头放着几十颗鲜红的草莓，整盒被包装成了心形。
　　他靠在墙上，无奈地笑了一下。
　　一切尽在掌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