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事录 断虹剑》苏萝伊

2、番外 焚风会 一代枭雄和

　　自洛朝延熹帝在乱军中被斩杀，长庚帝都中飞翎阁的宝座，已经空了八年。后世将这段东华没有皇帝君临的时间称之为“空翎”，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不寻常的无皇时期，竟然会绵延十数年，以至于史官还要为此专门设置一个编年的称呼，免得记述混乱。

　　那时候，诸侯之间相互攻伐并吞，战火连绵。若是此时北戎沙驰部发兵南下，即使彤澜关有着天下第一关的美名，怕是也撑不过半日。

　　沙驰部的主君可哈巴尔扎•塔托儿堪称是一代英主，以三百骑兵起家，竟是扫荡了草原上二十六个大大小小的部族，最后在赫塔尔战胜了格尔沁部，最终成为了整个北戎的霸主。然而就是这样的人，面对着防御空虚内部混乱的南方，也没有一丝一毫出兵的意愿。因为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可以左右局势的存在——

　　青霄峰掖庭，司礼上仙莫红萍。

　　仙界一般不干涉各族内部的纷争，然而若是北戎发兵攻打东华，恐怕就会成为下一个南越。

　　空翎八年六月初四，青霄峰顶峰仙人居。

　　莫红萍独自一人坐在观天阁中，仰首对着灿烂无垠的星空。地上是数百根算筹，密密麻麻地铺在他的身后。

　　“老师。”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清风，你来了。”莫红萍没有动作，仍旧看着天上繁密的星辰。

　　“清风已经准备好，明日一早就前往西狄。”年轻人跪在原地，微微抬起的额头上，伸展着三枚冰蓝色刺青，飘逸如火焰，卷曲若幽兰。

　　“若是那些人对帝位有心，掖庭就不能放纵了。”莫红萍忽的转身站起，一挥衣袖，地上的红黑算筹一时之间全部化为了飞灰。

　　“无魇已经在仙界呆了这么久，再不出征，恐怕也会憋坏了吧？”莫红萍的嘴角挂出一丝笑容，“有心也好，无心也罢，那些西狄不尊我掖庭，大概也就是这二十年的时光。那个陌月聪有些太不聪明，必须除掉。”

　　“清风明白。”年轻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点情感波动。

　　“去吧。”莫红萍重新坐下，抬头。

　　“弟子告退。”年轻人一躬身，转身疾走，消失在远方的雾气之中。

　　空翎八年，东华的三州八郡六十四县到处都是战火狼烟，南越自从十五年前被仙界武肃上仙陌梨无魇打压之后就元气大伤，只能够蜷缩在平州洛迦山脉深处慢慢恢复元气，北戎虽然形式上被沙驰部统一，但个个部族之间矛盾不断，可哈巴尔扎就是再有能力，也无法阻挡草原上频频发生的摩擦。

　　现在这世上安乐富足的地方，除了与人界隔着一层弱水天墟的仙家青霄峰，恐怕就只有西狄统治下的和州和桓州。

　　经过近半年的旅途，那个年轻人终于踏上了和州落星湾的土地。

　　落星湾，就如它的名字一般，四散着星星点点的湖泊温泉，站在山头向下望去，就能看到如同星河一般闪烁着的一条珠链，蜿蜒在山谷之中。若是在日落之时登高望远，此般景象比起在观天阁的星空，究竟哪个更为壮丽？

　　“敢问上仙使者如何称呼？”

　　身后人的问话打断了年轻人飞扬的想象，提醒了他此时身处的不是对面远方的青山之巅，而是落星湾西戎部族首领，穹武王陌月聪的宫殿之上。

　　“在下掖庭清风起。”年轻人温和轻笑，抬手作揖，“晚辈不才，正是司礼上仙门下。”

　　“原来是清风家族的年少俊杰啊，”陌月聪已经年近五十，却依然声若洪钟目光如炬，“我西狄地处偏远，不知道上仙此次派遣使者是要做什么？”

　　还未等清风起开口，陌月聪就一摆手：“无论是缴纳岁贡还是派遣质子，我们西狄都不会答应，更不要说让我打消进军东华的念头！”

　　一时间宫殿内的气氛变得冰冷。三百个手持刀剑的男人冲进了正殿，刃口都对着清风起的胸膛脖颈。几个胆小的侍女惊叫起来，端着的酒壶也砸在了地上，酒液倾洒，映出清风起淡淡眉目，额间冰蓝舒展若云。

　　他微笑起身，轻轻以一根食指移去架在自己咽喉的锋刃，对着主位上的陌月聪振衣长拜。

　　“穹武王殿下，清风佩服您的胆识，然而也的确如同师尊所说，您实在太不聪明。”清风起微微摇头，“与仙界为敌的下场，您也不是不知。拿一国的人命去赌，还是必输之局……”

　　“必输之局？”陌月聪大笑，“……你这个奶娃娃倒是有趣啊，听你的口气，倒是不想让我有把柄被仙界抓住？”

　　清风起听了这话，只是沉下脸，乜了周围的兵甲一眼。

　　“都退下，若有偷听我和上仙使者，不，若有偷听我和清风先生交谈之人，斩无赦！”

　　“是！”那些男人连带着一旁的侍女都流水一般地退去了，偌大的焚风殿顿时空空荡荡。

　　“穹武王殿下，其实清风此次前来，无论结果如何，您和您的部族，恐怕都难以逃脱陌梨无魇和她手下三百云师。您执掌焚风殿以来，就断了往仙界的岁贡，每年大典也不觐见，掖庭不会容下你们。”

　　“你当我不知道么？”陌月聪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这个大概只有十九二十的年轻人，“从第一次拒绝仙界的来使，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晚。”

　　“您是在挑衅！南越的下场，难道不值得您警惕么？”

　　“挑衅？没错，我就是在挑衅。看看这个仙界，能容忍我偏离天命究竟到什么程度。”

　　“您……您是这么想？”清风起突然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了。之前陌月聪的目光锐利如刀，充满着不应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生机和期待；然而此时，这个男人眼睛里的火熄灭了，变得如同一潭深水，安静，还有些……

　　“落寞。”陌月聪自斟一杯，“先生可知，当我二十年前披着血染的甲胄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我的心没有喜悦，只有落寞。”

　　“我统一了西狄，成为传说中的穹武王，完成了祖先的遗志。然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地，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做什么。”苦涩的笑容爬满了他干枯的脸颊，“因为上面还有不得不遵循的天道……你们这些青霄峰上的人颁布的‘天道’。”

　　“一旦看到了这点，不论之前怎样奋武，都会不由得生出许多憾恨。有时候倒是会羡慕起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敌人。毕竟他们到最后一刻也会拼力死战，而不是老死在床上！”

　　“但我不是东华的大皇帝，也不是草原上的可哈尔巴扎，我是西狄的穹武王，楠叶沙朗•陌月聪！仙界也好，冥界也好，都不能阻挡我的意志和刀！”

　　“穹武王殿下，你疯了么？要你的那些臣民也为你的理想殉葬？”清风起听到此言，只是轻轻抿一口酒，语气平和自然。

　　“清风先生话虽这么说，手却是在兴奋地颤抖。”楠叶沙朗诡秘一笑，“恐怕我们比起来，先生的志愿更加疯狂吧？”

　　“清风没有殿下的雄心壮志，只希望能为自己而活。”

　　“是么？那我也不便挽留先生。清风先生就请自便。”顿了一顿，陌月聪补了一句，“我国马上就要备战，为了先生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到我们的军营里去了。”

　　“清风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清风起回头一笑，“我只是想到对面山头仔细看看这落星湾。”

　　毕竟，可能这将是这座城市最后的美丽模样。